李涛:流动的音符还是游弋的病毒?

——城市资本文化建构中的底层知识青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18 次 更新时间:2011-08-13 22:5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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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涛 (进入专栏)  

  

  

  在中国社会整体结构被资本强势逻辑非法捆绑的时代主流话语中,文化被残忍地肢解成为了一个与资本、权力、地位等社会精英符号相同质的概念,在传统公共领域中曾被作为底层民众自发培育的草根生存型文化在由资本暴力控制的工业化和商品化消费型文化链辐射下,单纯的草根文化也注定走向了产业化的草根消费。由此,草根文化的关注主题不再是底层疾苦,相反,而是更符合流行趋势和市场口味的庸俗文化(美其名曰叫做“时尚文化”),草根文化本来意义上对底层民众的生存关怀与理性启蒙,在现代化消费文化链资本逐利的机制钳制下,却完全成为了控制底层智识觉醒的精神鸦片,这样的精神鸦片企图通过各种现代与后现代的符码媒介和流行话语实现对社会底层意识形态的根本性拟真约束。

  

  在“神马都是浮云”的年代,作为底层的您只是“出来打浆油的”;要拥有事业,作为榜样的“哥”劝解底层的兄弟您:“哥只是个传说”;要拥有爱情,一位被工业符码化后尚且诚实的美女Model真诚地告诉亲爱的您她“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后笑”,所以在您没有成为资本精英的时代,作为底层的您请“非诚勿扰”,而当您放弃一切掏空心思追逐时代一般等价物的时候,一首“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的流行曲和一部“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的电影《山楂树之恋》又让底层的您被资本伪装的话语所迷惑,资本的真相就是诱惑您同时又想方设法地区隔您,因为它仅仅属于即定的上层精英。底层社会,尤其是作为底层社会中唯一可能具有还原草根文化关怀精神的底层知识青年,已经在媒介、广告、书本、流行语、城市建筑、社会景观等一系列现代资本伪装术的精心设计中被分割了,多数人成为了被资本强暴的受害者,可是他们却并不自知,相反他们迫切地成为了资本维持自我话语霸权与合法权威的体制工具,这批人成为了资本的底层代言人,因其本身所具有的相对于其他社会底层所拥有的文化资本而成为了底层社会群体中新的草根话语主导者,他们的价值决定与情感选择成为了底层非知识人群盲目效仿的时尚与权威,是底层社会自己最为信服的草根明星。草跟明星通过自我对资本、权力、地位等利益无界追逐的精彩演义,生动的向其他底层人士形象地述说了所谓的社会真相,即:金钱成为社会运转的唯一通行证,政治权术和社会关系成为了资本自我非法复制而绝无万一的安全套,流行文化与时尚话语成为了社会普遍资本越界逐利而不受朴素自然法则责难与追问的道德匕首。新生代和后新生代的底层知识青年被一批批如此的草根明星所麻醉,从小就在日常小共同体中被自然正当的灌输人生成功的唯一标准格式:资本、权力、地位、美女、品位、消费等等社会精英符号所拥有的个体化、差异化的非草根工业化物质序列。由此,在这样的成功话语体系思想钳制下,底层知识青年成为了底层社会中唯一有此精神归途并有可能通过相对其他底层更为优势的文化资本而达至此途的一个精神-物质双元高标的底层亚群体,相对于其他底层非知识群体,例如农民工,底层知识青年更关注职业的上升空间、关注国家的政治趋势、关注自我的社会认同、关注精英文化的流行趋势、关注身份的社会流动、关注一切与资本、权力、地位、美女、品位、消费等等社会精英符号相同质的工业化制造品,而资本强权控制的精英体系也在不断塑造这样的底层代言人,例如各种选秀活动,其根本目的就是让这些被资本话语选拔出来的草根明星获得商业包装,重新推向底层社会,在进一步强迫社会底层无意识消费的同时,控制并维持其精英体系合法运转,形成底层巨大精英化资本崇拜的社会集体意识形态。

  

  大多数作为社会底层的农民工仅仅是满足于简单的物质层次上,他们不会过多的关注民族、国家、社会的改革现状与前途未来,因此,他们集体成为了国家政策设计中的隐性人,诸多关系他们本身利益的制度设计却因为流行性资本化精神文化鸦片的熏染,使他们缺乏积极的权利反应,他们宁愿再去挣几块钱也不会过多的关心社区自治选举或者制度化的社会听证,因此对于社会控制与稳定而论,这批底层人群是相对好治理的群体,因为这样的公共治理本质上可以遵循渐进性的问题式解决法则,可以用很小的社会成本去逐步解决他们的社会诉求,更何况这些诉求本身具有单一性。

  

  相反,受过良好正规大学教育的底层知识青年一方面在物质层次的满足选择上更看重所谓的长线多元预期,另一方面,他们在精神深层上也关注社会矛盾问题、关注文化变迁、关注政治事件、关注个人权利,因此,在《蚁族》中,作为底层知识青年的核心圈——蚁族,才没有形成根本性的集体颓废,他们有理想、有动力、有信念,他们相信自己能在未来进入社会中层空间甚至社会上层,事实上,这些蚁族正面临着时间的严峻考验,不怀疑这里边一批人能够实现社会结构中的层次流动,但是,愈来愈狭窄的社会资源、越来越弱小的社会承受力以及越来越高的城市生存成本已经窒息了大部分蚁族们的理想,这批底层知识青年已经事实上形塑了三种人生发展方向:一、逃离一线城市(典型的如逃离“北上广” ),到西部、到二线城市、到农村去谱写新的城市音符;二、继续坚守城市,一部分无可奈何地在几年内通过各种网络空间蜕变为城市底层中虚无和颓废文化的制造者,成为城市高智商犯罪的主力军,另一部分无可奈何地在资本霸权下的市场底层或者从事各种非法赢利、色情服务事宜,或者成为在违法边缘空隙中寻找所谓高利润的灰色人群,再一部分成为了各式经济组织或者国家单位中企图快速积聚城市生活资本而必定走向职权腐败的新生文化力量,这批底层知识青年,无疑成为了城市中游弋的病毒,它们不断的生成、不断的复制、不断地吞噬、不断的侵犯,城市底层原本具有生存关怀的草根文化也注定被其事实上的资本运转逻辑所感染,以至形塑了各式城市中都不难发现的亚文化,而这样的亚文化通过网络、舆论等传播工具,进一步增大了社会可控制性的难度;三、继续坚守城市,通过各种文化资本、政治资本和经济资本,成为了社会中产阶级或者社会精英,这些底层知识青年实现了自我的完美救赎,然而救赎的背后支撑却注定是资本化的,因此他们不可能真正改变社会运转的资本逻辑,相反,他们会进一步扩大资本话语的体系霸权,因此,他们通过差异化的产品需求与个性化的品位标榜,通过各种定期范例化的产品淘汰引领当今时代潮流,输出消费型的精英主流文化以控制草根生存关怀的本真回归,这也就是单纯的生存型草根文化注定走向产业化草根消费的背后逻辑,而这个逻辑的显象是形成了所谓的城市主流节奏,这个节奏也是底层知识青年在身份变迁后所注定谱写的资本化的流动音符,而这个资本化的城市流动音符事实上是对城市亚文化——游弋的城市病毒的反攻击。

  

  不难发现,不管是流动的城市音符还是游弋的城市病毒,它们都是底层知识青年在资本化的体系框架下的信仰自救,因为,他们是底层,不可能动摇社会宏观结构,只能用不同的方式去适应,在身份变迁与社会流动的进途中,因为已经具有的文化资本是被小共同体内长期的资本话语熏染所意识形态化的,所以,他们不可能逃离资本化的成功标准框架,失败者需要制造城市病毒,以获取黑色资本、灰色名誉、底层崇拜;而成功者要制造城市音符,以维持已有的正统资本话语、主流的成功评价,并形成事实上的社会结构稳定,继续生产需要被商业市场所消费的精英文化,以诱惑更多的社会底层,特别是底层知识青年实现自我社会阶层的规定性上升,因为只有这样,社会流动的通道才可能在资本话语的物质规定中被显形化出来,否则,排除了这些可以被消费的被差异区隔化了的显形商业产品,成功就只能是世袭的了。

  

  然而,问题的根本是真的除了拥有这些个性化的物质产品以至被资本话语体系标榜为成功以外,成功就无从规定了吗?底层知识青年不管走什么样的人生发展之路无非都是在证明这个被无意识强暴的成功逻辑:读好书是为了找好工作;找好工作是为了多赚钱、有权力、有地位;多赚钱、有权力、有地位是为了买别墅、买名车、买一切最新广告中出现的最新序列中的最好产品、买到美女的芳心;买别墅、买名车、买新产品、买美女的芳心是为了被证明成功。那么我们能否试想一下,底层知识青年放弃资本、权力、地位、美女、品位、消费等等社会精英符号相同质的工业化制造品后,还有成功吗?如果有,说明现代成功是被资本建构和标签化的,因此需要从根本上思考和检阅底层知识青年成功的进路,而不是在城市资本文化的潮流中被活生生的欺骗一辈子。事实上,在由成功标准所勾引的不同文化战争中,在各种旧式文化鲜血尚未褪色的战场上,文化的新生命在资本生产运转体系的霸权话语下愈来愈依赖于社会群体阶层生活方式的自我固定标签化,并在这种反复无意识的文化被接纳的标签认同中,社会群体不断巩固着自我严格的区分型现代文化政治定位逻辑:精英阶层在资本、政治与文化三者强势联姻的新改革时代中成为了全民文化的唯一合法制造者,成为了文化标准与规格的定标人,也就形成了主流的成功时代评价标准。

  

  所以,在泛黄的历史古书中,我们不难发现在资本主流话语不能控制的前现代,成功的标准是不同的,例如在中国,即有另外的一套成功标准,《大学》开篇所言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难道不正是诸子时代,甚至中国整个封建王朝时代即定的成功标准吗?而在西方世界,成功的标准被定位于对LOGOS的神圣追求,“美德即知识”与“人啊,认识您自己”几乎左右了西方几千年的生活世界,不管是希腊时期关注理性、中世纪世纪时期关注宗教还是文艺复兴、宗教改革时期关注人性,其本质的成功标准都没有逃离苏格拉底所开创的将哲学回归人间的思想理路,可见成功实际上是被不同社会条件下的主流话语所虚拟建构的,因此完全可以让成功回归自我内心主观世界,而不必在意被刻意制造的现代资本化成功神话。由此可见,政治学意义上所热衷讨论的底层知识青年社会阶层流动对社会影响的巨大作用在文化和哲学层面上来讲,是被虚拟出来的,因为政治学和社会学意义上所研究的阶层上升永远不可能从根本上废除社会底层,而只是通过自我服从于资本化的进升社会途径,实现自我个体化的跳跃而已,从整体社会角度来看,这是一种马基雅维利式稳定社会的管理手段,是一种缺乏根本意义上草根关怀的政治科学,是一种非人性化的社会意识形态的政治伎俩,底层知识青年需要从根本上得到关怀,就必须通过各式教育和多元社会话语摈弃从小到大被无意识灌输的资本独霸的成功标准,改变社会成功单向度的资本意淫,牢固树立真正的成功来自于内心主观体验的观点。底层知识青年应该走多元化的奋斗之路,不一定非要沿袭资本化的成功逻辑,这就有必要进一步强化政府公共服务的执行能力和保障水平,从而以此摈弃当前过甚的资本猖獗,良性建构成中国语境下的和谐生活秩序,从而以此拯救处于思想危险、物质匮乏、尊严屡屡被侵犯中的中国底层知识青年,拯救中国底层。

  

  作者:李涛,东北师范大学农村教育研究所,出处:中国图书评论2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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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图书评论》(北京)(2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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