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中华:恩格斯在何种意义上提出哲学基本问题

——再读《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84 次 更新时间:2011-07-31 15:2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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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中华 (进入专栏)  

  

  (原载《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10年第2期)

  

  

  摘要:无论人们怎样理解和诠释哲学的终结,恩格斯都始终坚持“唯物主义—唯心主义”的二元划分格局。即使哲学变成了世界观,“哲学基本问题”仍然实质性地有效。这就决定了恩格斯不是在形式的意义上而是在内容的意义上提出“哲学基本问题”的。因此,在恩格斯的语境中,“哲学基本问题”不只是“过去时”的,同时也是“将来时”的,它并没有随着哲学的终结而失效。尽管这不符合马克思的思想实质,却真实地反映了恩格斯的思想脉络。

  

  关键词:恩格斯;哲学基本问题;世界观;现代唯物主义

  

  一

  

  众所周知,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以下简称《终结》)中首次提出了“哲学基本问题”:“全部哲学,特别是近代哲学的重大的基本问题,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1]从此以后,这个哲学基本问题就成为人们看待哲学和哲学史的重要标准,以此对于一切可能的哲学思想进行划分和归类,其影响十分深远。值得注意的是,恩格斯在这里所作的是一个全称判断,也就是说这个基本问题涵盖一切可能的哲学,具有最大限度的普适性。但问题是这个全称的边界是什么?它仅仅是指既往的哲学,还是同时指将来的哲学?这就不能不涉及恩格斯《终结》一书书名中的“终结”(Ausgang)意味着什么的问题,即它是指谁的“终结”,又是何种意义上的“终结”?是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还是一切可能的哲学的“终结”?哲学“终结”于什么?是实践还是世界观?

  

  在比较马克思和恩格斯思想时,我曾提出一个观点,认为恩格斯在《终结》中基于哲学基本问题谈到唯物主义同唯心主义对立时,并未像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那样涉及对二者的超越问题,这至少意味着恩格斯在此著作中未能达到马克思所曾达到的“合题”,而是仍然停留在知性逻辑的框架之中。如果像有些学者认为的那样,恩格斯在《终结》中提出的哲学基本问题只是对以往哲学史的一个总结,仅对前马克思的哲学有效,对未来并没有规范意义(这一观点与那种把恩格斯理解为“哲学终结论”者的看法有关),那么我的观点也就不能成立,因为哲学的“终结”也就意味着“哲学基本问题”的失效,籍此而建立起来的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及其对立也就不复存在,从而无所谓恩格斯未曾超越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恩格斯究竟是在何种意义上提出哲学基本问题的?他所谓的哲学基本问题仅仅是“过去时”吗?真实的情形到底怎样?

  

  二

  

  从《终结》的书名就可以直观地看出,终结当然是指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而且恩格斯在1888年单行本序言中明确指出《终结》旨在清算他和马克思同黑格尔和费尔巴哈在思想上的关系。然而,德国古典哲学又是以往全部哲学特别是近代哲学的最高的和最后的形式,它的终结因此又代表或标志着全部旧哲学的终结。费尔巴哈试图批判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德国古典哲学,但其不彻底性(即恩格斯所谓的“下半截是唯物主义者,上半截是唯心主义者”)又使得自己成为它的一部分,从而未能扮演“终结者”的角色,相反其本身却构成被终结者。可见,恩格斯试图“终结”的,在狭义上是指德国古典哲学,在广义上则是指近代哲学乃至全部旧哲学。

  

  那么,“终结”又意味着什么呢?“Ausgang”的翻译存在着很大分歧,这不仅涉及技巧,更涉及对内容的理解。朱光潜先生认为:“恩格斯的《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这部经典著作,因译文一字之差,在一般人心中可能引起……误解。恩格斯在这部著作里正要说明马克思是在批判继承费尔巴哈和黑格尔所代表的德国古典哲学的基础上,才建立起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并非说德国古典哲学到了马克思时代就‘终结’了。……原来‘终结’是译原文Ausgang的。过去英、法、俄三种译本也都把这个词译为‘终结’或‘终点’,中译因此也以讹传讹。”[2]因为在他看来,“原文Ausgang是‘出路’或‘结果’,译‘终结’亦误”[3]。对此,有学者反驳说:“根据恩格斯的原意,从理论上和哲学史的事实来看,《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一文标题的中文译文是对的、确切的。” [4]所谓“从理论上看”,是指在恩格斯看来黑格尔体系的完成性或封闭性导致了“终结”:“总之,哲学在黑格尔那里完成了。” [5]所谓“从哲学史的事实看”,是指恩格斯所说的“1848年的革命毫不客气地把全部哲学都撇在一旁,正如费尔巴哈把他的黑格尔撇在一旁一样。这样一来,费尔巴哈本人也被挤到后台去了”[6],其意为革命的实践走在了作为理论的哲学前面。其实这两种意义同恩格斯所谓的“终结”还不是一回事,《终结》书名中的“终结”(Ausgang)不是在上述两层意义上使用的,而是指“新世界观”对“旧哲学”的取代。这种取代得以发生的原因,既不是黑格尔哲学的封闭性本身,也不是1848年欧洲革命运动对于理论的“排挤”,而仅仅在于“新世界观”的建构。

  

  这一点可以通过把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同《德意志意识形态》“费尔巴哈”章所谓的“思辨终止”联系起来领会。我认为它们在基本精神上是一致的,即都是指德国思辨哲学的“完成”或“结束”。但它之所以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从而应该退出历史的舞台,恰恰是因为“真正的实证科学”的“开始”。尽管这里说的“终止”(Aufhört)同恩格斯说的“终结”(Ausgang)不是一个词,但联系上下文和两部著作的基本意思,我们可以判定它们具有相似或相同的含义。无论“终止”还是“终结”,当然意味着一种质变的发生,在恩格斯语境中都是辩证法意义上的否定即扬弃,而不是机械的否定意义上的断裂。因此,我更倾向于朱光潜先生对于“终结”的解释(当然,若从“扬弃”意义上理解“终结”,把“Ausgang”译成“终结”也未尝不可)。

  

  

  三

  

  

  有学者认为,《终结》“从布局谋篇看……前三章谈的都是传统意义上的‘哲学’,而第四章谈的却是与‘哲学’根本不同的‘新世界观’”[7]。这里暗示了旧哲学同新世界观之间的断裂关系,试图以此强调恩格斯关于“唯物主义—唯心主义”的划分不是他为新世界观提供的规范,而仅仅是他对已经被他超越了的旧哲学的刻画,以便把恩格斯的观点诠释为能够为马克思思想所兼容的东西,从而抹平马克思同恩格斯之间在思想上的异质性距离。问题在于,这种解释能否成立?

  

  如果把“Ausgang”翻译为“出路”或“结果”,那么就可以更容易地把它了解为由哲学到世界观的转变。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对这一转变的实质有明确论述,他区分了哲学和世界观,前者意味着思辨性,后者则可容纳恩格斯所期待的那种“科学”意义上的实证性。恩格斯认为自己面临的理论任务就是把哲学和世界观剥离开来,以便结束哲学而拯救世界观。按照恩格斯的观点,哲学不过是世界观在特定历史阶段的特殊形态,随着思辨研究方式的终止,世界观也就从哲学这一特殊历史形态下解放出来。所以恩格斯说现代唯物主义“不再是哲学,而只是世界观”。作为哲学的世界观同仅仅作为世界观的世界观是什么关系呢?恩格斯把它理解为“扬弃”关系:“哲学在这里被‘扬弃’了,就是说,‘既被克服又被保存’;按其形式来说是被克服了,按其现实的内容来说是被保存了。”[8]这才是恩格斯所谓“终结”的全部内涵所在。因此,“终结”只能被理解为“扬弃”。这种“扬弃”表征为两个方面:形式被克服——哲学变成了世界观;内容被保留——“旧唯物主义的永久性基础”和唯心主义中的辩证法重新得到了肯定。可见,全部旧哲学的终结,只能是扬弃而不是中断。

  

  恩格斯把自己的理论任务定位于:“使关于社会的科学,即所谓历史科学和哲学科学的总和,同唯物主义的基础协调起来,并在这个基础上加以改造。”[9]这里所说的“唯物主义的基础”也就是他早在《反杜林论》中说的“旧唯物主义的永久性基础”。显然,恩格斯并没有打算触动并超越这个一般唯物主义的“基础”本身。在他那里,唯物主义本身没有被“超越”,而只是达到了“彻底化”而已。恩格斯认为,“现代唯物主义”不仅使自然得到了唯物主义的解释(这至少由费尔巴哈奠定了解释的基础),而且“历史也得到唯物主义的解释”(恩格斯认为这是由马克思和他完成的)。我们无法合理地设想,在“旧唯物主义的永久性基础”依然有效、依然需要捍卫和保持的情况下,使唯物主义成为可能的那个哲学基本问题却会失效,进而退出历史舞台。

  

  

  四

  

  

  需要追问的是:对于纯粹的世界观即那种不再是作为哲学的世界观来说,恩格斯所谓的哲学基本问题究竟是形式地有效还是内容地有效呢?有学者认为:“‘哲学基本问题’仅仅是恩格斯对以往哲学的一个总结或终结,并且这个‘基本问题’最终在历史唯物主义的实践观点中被彻底扬弃了。”[10]其实,现代唯物主义所扬弃的仅仅是“哲学基本问题”的两种旧有的回答方式,而不是“哲学基本问题”本身。在恩格斯自己所建构的新世界观的命名和运思中,仍然隐含着哲学基本问题的合法性和有效性。如果说马克思的实践观扬弃了哲学基本问题的确是事实,那么这种扬弃在恩格斯那里并没有发生,同样也是事实。正是这种差别,才部分地造成了马克思同恩格斯在思想上的距离。由此可见,当世界观不再是哲学之后,并不是哲学基本问题本身被扬弃了,而仅仅是对哲学基本问题所作回答的历史形式被扬弃了,其结果是得到在恩格斯意义上的“科学的”回答。因此,哲学基本问题不再是形式地有效,而是内容地有效。倘若认为随着形式意义上的哲学不复存在,哲学基本问题也就随之失效,那就过于形式主义地看问题了。

  

  恩格斯把自己的思想建构叫做“现代唯物主义”,它不过是一般唯物主义的特殊历史形态,尽管在恩格斯看来它是最完备、最合理、最科学的形态。因此,现代唯物主义在其根基上就不可能超越一般唯物主义规定的约束。由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反杜林论》的两个最突出的主题是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特别是对物质的强调”[11]了。恩格斯之所以特别强调物质范畴,就是因为他为了给自己致力于建立的现代唯物主义奠定初始基础。既然在新世界观中保留唯物主义称谓,就意味着唯物主义作为一般原则——“唯物主义的永久性基础”或“唯物主义的基础”——依然起根本性的决定作用。而按照恩格斯自己的澄清,唯物主义的唯一含义是指:“人们决心在理解现实世界(自然界和历史)时按照它本身在每一个不以先入为主的唯心主义怪想来对待它的人面前所呈现的那样来理解;他们决心毫不怜惜地抛弃一切同事实(从事实本身的联系而不是从幻想的联系来把握的事实)不相符合的唯心主义怪想。”恩格斯特别强调:“除此之外,唯物主义并没有别的意义。”[12]另一种说法是:“哲学家依照他们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即哲学基本问题——引者注)而分成了两大阵营。凡是断定精神对自然界说来是本原的……组成唯心主义阵营。凡是认为自然界是本原的,则属于唯物主义的各种学派。除此之外,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这两个用语本来没有任何别的意思。”[13]显然,恩格斯在自己的语境中突出强调唯物主义含义的唯一性。既然如此,当恩格斯用“唯物主义”一词来指称自己建构的新世界观时,它是否应遵循这一含义呢?倘若在逻辑上是一贯的,回答就是肯定的。这一含义一旦延续到新世界观那里并且继续有效,那么使唯物主义这个唯一含义成立的哲学基本问题也就不能不依旧保持其合法性和有效性。唯物主义要确立自身就离不开同唯心主义的对立,因为按恩格斯的说法,使唯物主义唯一有意义的界定恰恰是通过对唯心主义怪想的排斥和拒绝来实现的。这一对立在逻辑前提的意义上恰恰有赖于哲学基本问题为它提供使其成为可能的框架。倘若抽掉了哲学基本问题这一先行地有效的悬设,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一起将丧失其赖以成立并附加其上的那个前提和基础。正是恩格斯自己在《终结》中认为唯物主义不过是一种“建立在对物质和精神关系的特定理解上的一般世界观”[14]。按照他的理路,离开了哲学基本问题,就不可能在任何意义上谈论唯物主义。既然恩格斯使用唯物主义一词来称谓新世界观,也就必然意味着哲学基本问题未曾失效或过时,而是仍然构成使现代唯物主义得以成立的合法性根据。

  

  

  五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恩格斯的语境中,世界观也并非用来称谓现代唯物主义的专有术语,它同样被恩格斯用来称谓唯心主义,例如在《自然辩证法》草稿中就不止一次地出现过“唯心主义的世界观”(idealistische Weltanschauung)的字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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