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梅:与死神几次擦肩而过之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16 次 更新时间:2011-07-22 21:28:59

李秋梅  

  

  自从“哇哇”地哭着来到这个世界,我已在人世度过了六十多个春秋,走完了人生的一多半历程。在此期间,承蒙上苍的格外关爱,我很侥幸地几次躲过了死神的光顾。这个特殊经历,使我对人的生与死油然地萌生了一些粗浅的认识和理解。

  

  一

  

  我第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是1968年夏天,即使是几十年后的今天想起来也觉得胆颤心惊。那是“文化大革命”倡导“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之时,我们班一部分同学到长治市化工厂接受“再教育”。一天晚饭后,我和几个同学外出纳凉,大家信步走到了火车站,那里有许多或平行或交叉的铁路轨道。我们上了一条看起来不经常行车的轨道,一边漫不经心地走着,一边聊天。天色渐渐暗下来,周围的一切都看不见了。突然,一个同学惊叫起来:“火车!”大家本能地跳到了铁轨的两边。刹那间,黑乎乎的一个大家伙驶过来了,几乎没有一点儿光亮和声息。它很快就开过去了,原来是连一节车厢也没有挂的一个火车头。我们几个互相呼喊着名字,原来大家都安然无恙,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是,也都能感觉到各自的呼吸和心跳都还处于异常状态。如果不是那个同学及时发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第二次是1969年夏天。那时我结婚有两三个月时间了,因为镇上要举行物资交流大会,我家的姐妹等远近亲戚都可能来赶会,我不想刚刚结婚就给婆家添麻烦,决定回自己空无一人的娘家做饭待客。我半下午回到家里,开门、生火。两三个月没有使用的火炉子,生火很费劲,冒了一屋子烟。而且,家里许久无人居住,成了蚊子的天下。我想,烟正好可以用来熏蚊子,于是就关门关窗睡了觉。我家是一个独院,我自己住一个屋子,另外一间留着一个房客,是个七十多岁的盲人老太太。之前老太太从来不管大门的开和关,我出嫁之后,她才自己开关大门。那段时间,隔壁有一个大婶在老太太屋里的织布机上织布,所以老太太一大早就打开了大门。邻家大婶早上把窝窝头蒸到锅里过来织布,看到我屋门紧闭,就到窗户前叫我起床,我记得自己好像答应了一声,但怎么也不能坐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从床上掉到地上的。邻家大婶吃完早饭,在家忙乎了一阵子,再来织布时,发现我的家门仍然关着,到玻璃窗那里一看,床上没有了人,也没有了枕头。喊我,没有人答应。大婶慌了,忙到外面喊人。邻居们闻讯纷纷赶来,有的去请医生,有的去告诉我的婆家人,更有一个后生从我家最上面的窗户爬进入家中打开屋门。大婶、大嫂们清洗了一片狼藉的我和屋子,把我抬到床上。这一切,我都浑然未觉。据说我的四肢已经发硬,体温也较低。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昏迷中渐渐苏醒过来。那一天若没有邻家大婶在织布,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发现,能否活下来就是一个未知数了。

  

  第三次是1985年。从我们学校骑自行车进市里,途中要路过一个铁道交叉口。那天我骑车走到那个交叉口时,有好几个人推着自行车站在铁路这边。我由于注意力不集中,就没有想他们为什么站住不走,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向前走。我刚过铁路,火车几乎贴着我的自行车后轮从我身后呼啸而过。我一下子停住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真是侥幸地捡了一条命!

  

  第四次是1995年“五一”期间。当时,我公公被查出患了癌症,我和丈夫为了满足老人的心愿,陪他回一个叫“狼洼背”的小村去,那是他当年娶妻生子的地方,他的侄儿和胞妹仍旧居住在那里。狼洼背是太行山边缘、晋豫交界的小村庄之一,村边是悬崖绝壁,绝壁的下面就是河南林州,这个小村子里的人都是从林州搬迁来的。丈夫的堂弟们告诉我,这个绝壁上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通过一个人,向前面走十几里,有一条小路可以向下通到河南。战乱时大路不通或者不安全,老百姓就是通过这条小道来往的。从狼洼背下去不远的地方,小道上还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门。他们描述的情景诱惑着我,我决意去看看那个绝壁上的羊肠小道是怎么一回事。陪我下去的是最小的堂弟,他的年龄和我女儿差不多大,那时是二十二、三岁。我们下去时已经是下午五点,那个唯一可以下去的口是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陡坡路。上午我曾去看过那个地方,是畅通的,下午我们下去时,路被人用石头封住了。堂弟告诉我,这条路的下面,是一个面积较大、相对比较封闭的空间,有个大溶洞,有平台,有坡地,村里常有人家把羊群放到沟底,羊群可以在那里自行觅食和躲避风雨,主人只需每隔十天半月到下面给羊群喂食一些食盐就可以了。堂弟説,当天有人家把羊群放下去了,路就是他们封堵的,以避免羊群自己顺路上来走失。到下面以后,曲曲折折走了一段,才到了那条羊肠小道上。小道是天然形成的,靠里面比较平坦可以行走的宽度不足五十厘米,外面有几十厘米坡度较大不能落脚。小道的上下方都是绝壁,上面大约有三四十米高,下面深不见底。刚上那条小道,我的腿就开始发软,勉强向前走了几步,就想返回去。堂弟説既然下来了,就走到石门那边看看吧。我看距离石门也不远,就和他慢慢走了过去,走着走着也不觉得那么害怕了。看那石门,实际就是延伸出来的山体上的一个长方形的通道。到石门那里一看,发现也被人用石头封堵了一米多高,堂弟説这也是放羊群的那家人封的,不然羊就会顺着小道走丢。堂弟把封门的石头一块块扔到门那边,直到我可以跨过去。石门那边的路面比较宽,我们向前走了十几米,见天色已晚,就原路返回。堂弟让我过了石门别动,等着他把门封好一起走。可过了石门脚下坡度较大,站立不稳,我就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就在我刚刚停下脚步转身之际,突然听到有石头从高处跌落下来的声音。一看,原来从石门上面的山体上接连落下好几块大石头,就落在了我刚刚离开的地方,其中两三块继续滚落到了悬崖下面。我一下子呆住了,正在封门的堂弟也听到了声音,大声喊着“大嫂”急忙跳了过来。他听到我的答应声并看到我还站在那里,方才放心。再看看地上那两块大石头,惊得他直吐舌头。我告诉他还有好几块石头掉到崖下去了,好一阵子才听到回声,他顿时吓得睁大了眼睛。他说,幸亏我向前走了几步,否则我一准会被石头砸到崖下,那样他可怎么向大伯和大哥交代?我早就听家里人说过,村里人寻短见时就有从悬崖上跳下去的,下去之后就会身首异处,四肢散落,家人得绕道走四五十里才能到达崖底收回尸体,而我那天就差一点落得这个下场!我和堂弟约好对此次遭遇秘而不宣,我的公公直至去世都不知道还发生过这样的事,家里其他人也是很久以后才听我说起这件事,我自己则每想起来都会心惊肉跳、不寒而栗。

  

  生死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常常是一刹那的事情,刹那之间一个鲜活的生命就会消失。危险无处不在,危机可能四伏。但我的这几次危险大都是自己不小心、不理性造成的,是犯了很低级错误。

  

  我至今都没有想明白,我们那几个人怎么会在铁轨上漫步?为什么天黑下来还不离开?那不是在自找麻烦吗?

  

  当年我居住的屋子是个通风不畅的土窑洞,两三个月没有人居住,我回去后没有开门开窗通风,生着炉子后憋着一屋子烟就关门关窗睡觉了,那个屋子不缺氧就怪了。想熏蚊子,结果差点“熏”死了自己!

  

  横穿铁路前不放慢速度、左右观察有无火车通过就是致命错误,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那里站着不动却浑然不觉,更不可思议。再怎么心不在焉,也不能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啊!

  

  那次狼洼背之行的危险纯属意外,石门在一天之内被封堵、拆封、再封堵的过程震动了石门上面山体,山体上常年被风吹日晒的石头自然会松动脱落。不过那种情形真的太可怕了,我如若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不到那条一站上去就双腿哆嗦的羊肠小道上,怎么会遭遇那么危险的情景呢?

  

  人们常说“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借用在此处也有几分道理。除了自己,谁还能制造出如此险境?我躲过了劫难,自己也知道事情的原委,才可以有这样清醒的认识。如果我不幸哪一次醒不过来了,没有人知道当时的情景,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那就见仁见智,由着别人猜想了。听惯了人们对一些意外死亡事件近乎恶毒的评介,我觉得我不仅保住了性命,还避免了可畏的人言,实在是幸运得很。

  

  二

  

  一般而言,一个人在几次经历死亡威胁之后,对物质得失、仕途争斗、名利诱惑往往看得比较淡,而对亲情、友情则更为珍惜。

  

  我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居然没有名利得失等方面的特殊心得体会。究其根源,可能是我早期经历危险时,年纪尚轻,险情一晃而过,可现实生活则必须严肃以对。尤其是物质生活,没有米面就不能果腹,没有衣裤就无法裹体。有很长一段时期,我一直在为吃饭穿衣奔忙,难得消停。而且,同样是为生计忙碌,所从事的行业不同,收入悬殊很大,我还得为争取好一点的职业奋斗。从事任何职业,都存在职称或职位的晋升问题,它不仅与收入挂钩,也彰显一个人的能力,关乎名誉,入行随俗,容不得有半点懈怠。虽经历过数次死亡威胁,我在物质得失、前途进取、晋升晋级诸方面都和常人没有大的区别。只是在后两次危险过后,有过短暂的思想波动,觉得世事无常,不必对自己太苛求。可转眼之间,我就向现实生活举手投降了。因为只要活着,就要面对生存压力,就要对家人子女负责,生活并不会格外垂青受过死亡威胁的人,没有人会不经努力得到生活、生存所需的一切。当然我对待这些只是顺其自然,并不像某些人那样,为了得到会不择手段,这可能也算是看得比较淡吧。不过我更倾向于这是性格使然,而非历经死亡大彻大悟的结果。

  

  由于母亲早逝,我从小就亲情缺失,所以很珍视亲情和友情。不过我接受的主要是深沉而含蓄的父爱,因而我对亲人子女也给不出一般女性那种热烈、温柔、缠绵的爱,而是显得比较“冷”。其实这只是表象,家人子女的一切都在我心里装着,我对他们的在意程度和付出精神无异于其他任何感情充沛的女性。1990年,孩子的三叔英年早逝,留下三婶和三个女儿,最大的才刚初中毕业。有过相同经历的我知道,对她们的最好帮助,就是为她们做一点实事,在和丈夫商量后,我们把她的大女儿带到身边,供她上了三年高中。公公患病住院时,已年近八旬,一开始,小姑子们不能抽身来服侍,丈夫有课、有时候还有晚自习,我就和丈夫替换着照顾,有时晚上也在医院,喂药喂饭,接送大小便。公公的病友们一直以为我是女儿,当得知我是儿媳时,惊讶之余对我大加赞赏。其实许多人都能做到这点,只不过他们没有见到罢了。婆婆晚年,我对她的物质、经济、精神需求诸方面都关怀备至,她临终前,我回到家里张罗兄弟姊妹给她洗了头发、擦洗了身子、修剪了指甲。那一晚,大小姑子和两个小叔子都到另外的屋子里休息了,留下我和最小的小姑子在婆婆身边。小姑子动情地説,他们都搞错了,都把他们自己的娘当成了我的娘,我一回来,他们就撒手不管了。而且她还举了个例子説,连我婆婆也搞错了,她没有觉得我丈夫就该在她身边服侍,而是认为我带着孙女回不来,打发丈夫回家替我服侍了。我也觉得婆婆没有把我当外人,婆婆和我在一起,什么话都不避讳,包括对自己子女的某些不满。这就是我对亲人的态度,甜言蜜语我不会説,该我做的我都会做到。亲情的付出实际上是一种责任,不管是血亲还是姻亲,担当一个角色,就得尽一份与之相应的责任。

  

  对于邻里和朋友,我的情感很真挚。我并不善于向对方表达我与其是多么友好,但在他们需要我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帮,尤其是在他们痛失亲人时。非典肆虐的那年五月,凌晨五点多我的一个邻居打电话説她的公公病危,我立即到了她家。其时120救护医生已经放弃抢救,我在他们送老人到太平房之后,一直陪伴他们的女儿到她离开家。前年我家的另一个邻居突发疾病猝死,他的子女年轻,一时没了主张,我及时提醒他们该做些什么,并把他们年纪尚小的儿子带在身边,给他们解决一些具体的困难。他们説一般人对这些场所躲避还来不及,我能贴心贴意地帮助他们,实属不易。我经历了多个亲人的去世,我知道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这和晦气、不吉没有任何瓜葛,这个时候是最需要人相帮的。我在危难时就得到过乡邻的无私帮助,我怎么会在别人需要时袖手旁观?何况,我已经摸过好几次阎王鼻子,又被阎王退回来,还能作为一个“生”者对一个“死”者的家人尽一点绵薄之力,我是何其有幸!

  

  狼洼背遇险的经历被家人知道后,我的儿子説:“妈,你都死过一次了,还不高高兴兴地活!”这话说得不错,大难之后,尤其是随着年龄的增大,我非常注重调节自己的心境。生活中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烦恼、郁闷不可避免。每当此时,我就会提醒自己保持良好的心态,不和自己较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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