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刚:鲁迅先生对道家思想的评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08 次 更新时间:2011-07-05 20: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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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刚  

  

   本文意图从鲁迅先生的自身思想谱系,鲁迅先生对道家思想的评价,道家思想的自身特征等方面来叙述。

  

   一、鲁迅先生的自身思想谱系。

  

   鲁迅先生的自身思想谱系为新墨家思想。鲁迅先生的老师章太炎就是新墨家,鲁迅先生不喜观干瘪的哲理叙事,他更喜欢用中下之人喜闻乐见的文史之笔来表达自己的观念,进而影响大众。他的很多作品里的反对和主张透露着他的这一思想特征,这不是本文的重点,不作深入分析。

  

   二、鲁迅先生对道家思想的评价。

  

   鲁迅先生崇尚集体主义(尚同)和为人民服务精神(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墨家思想,也必然导致他对社会主义革命的认同,同时也必然导致他对主张极端个人中心主义的道家思想的激烈批判。他曾创作了《热风》、《出关》、《起死》等作品,对道家思想人物及其价值进行清算。同一时期的陈独秀、李大钊等人也在对民族性反思中有类似的看法,陈独秀指出,阴阳、五行、吉凶、生克等等观念是“我中华国民原始思想,也就是我中华自古迄今之普遍国民思想,忍耐、圆熟、老滑、不得罪人、消极避世、看客态度、自欺欺人等国民劣根性无不受到道家思想的熏陶。鲁迅先生的阿Q形象更是深入人心。这一人物的哲学内涵体现的是“世界上的事物既没有真幻美丑之分,也不存在客观事物之质的相对稳定性,一切都取决于人们的主观感受。只要人们在内心改变了事物的名,就等于在表象上改变了事物的实。因而只要取得阿Q式的精神胜利,就等于获得了人生的成功,摆脱了痛苦和烦恼。”这一思想一贯于“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这里的身指的就是自我、意志、欲求等精神层面的东西。庄子说,只要“吾丧我”,就能“安时而处顺,哀乐而不能入也”,并为此创造了人与蝶不分、主体消融于客体的庄周梦蝶的著名寓言,将泯灭自我视为最高的精神境界。”

  

   鲁迅先生在给朋友的信中说:“《狂人日记》实为拙作,又有白话诗署‘唐俟’者,亦仆所为。前曾言中国根柢全在道教,此说近颇广行。以此读史,有许多问题可以迎刃而解。后以偶阅《通鉴》,乃悟中国人尚是食人民族,因成此篇。此种发见,关系亦甚大,而知者尚寥寥也。”道家思想是吃人的思想,这也算是鲁迅先生的一大发现吧。鲁迅先生还说过:“在中国,从道士听论道,从批评家听谈文,都令人毛孔痉挛,汗不敢出。然而这也许倒是中国的‘永久不变的人性’罢。”“我们虽挂孔子的门徒招牌,却是庄生的私淑弟子。‘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是与非不想辨;‘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梦与觉也分不清。生活要混沌。如果凿起七窍来呢?庄子曰:‘七日而混沌死。’”我们要列举鲁迅先生对道家思想的反感与批判,就太多了,也没有必要,这在当时是一种风尚。我们更感兴趣的是为什么道家思想让包括鲁迅先生在内的新文化主将们这么反感呢?我们不妨探看一下道家思想的理论特征。

  

   三、道家思想的理论特征。

  

   道家思想体系很庞大,他打开了人们的一个人文视角,体现了人人无可排斥的心理情结。其实,每个人不自觉中就有老学思想,比如对自由的渴望、对安宁的期盼和对现实的妥协与无奈等等。我们不妨打开东西方和古今的视野,一睹老子思维的世界,这会让我们更清楚的看明我们自己。老庄思想的根本特征就是反传统、反正统和极端自我中心主义。欧洲的第欧根尼决心象一条狗一样地生活下去,所以就被称为“犬儒”。对他的老师安提斯泰尼来说,“一切精致的哲学,他都认为毫无价值;凡是一个人所能知道的,普通的人也都能知道。他信仰“返于自然”,并把这种信仰贯彻得非常彻底。他主张不要政府,不要私有财产,不要婚姻,不要确定的宗教。”老子则对这一理念做了更深的哲学发掘,他认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就是说真理是事实本身形而上的规律,人和所有的一切都依循于这种规律而存在,那么人就应顺于自然,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应接受约束。他认为只有在绝对的自由下,才能成就自己的自然。他主张“无为,无不为。”也就是说任何有约束的自由都不是真正的自由,一个人应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老子思想是人类从自然主义过渡到自由主义的哲学里程碑。老子主张小政府,小社会(小国寡民),政府的执政要义就是不要瞎拆腾(治国如烹小鲜)。老子主张政府应如树上的枯枝一样无所作为,老百姓应该象野鹿一样不被政府关注的自由生活,他们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出现了争执自己会解决,用你跟着瞎掺乎什么呀?最好的政府是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的政府,而不是那种每个人该怎么思考,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做事都去要去管的政府。老子不只反对政治对人的干涉,也反对人类传承的知识对人的影响。人在自然状态下就会合于道,成于德,而不要搞什么文化超越和发展。“为学日进,为道日损。”意思等同于“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对于人类来说,“知识越多越反动”。历史事实也有例证,人类为了证明某一种学说的正确,不惜用无数的杀戮和镇压来完成,而最后,那些血泪生命又反证了那种理论的错误,可也无法追回那无数的生命了。人类的科技发展到今天的最大成就也不过就是掌握毁灭自身,毁灭世界的能力。庄子认为:吾生也有涯,而学也无涯。用有限的生命投身于无限的知识海洋之中,而忘了生活本身的意义,那不是犯傻吗?老子不只反对政治和知识对人的影响,他还反对道德对人的约束,他认为道不在,而生德,德不在,而仁义出。人类只有在不知道怎么生活了,想从人类自身的罪孽中解脱时,才想到了用仁义道德来相互约束自己,而这种违反自然的约束回头又会伤害人类,所以那些仁义道德的制订者,也就是所谓的圣人本身就是人类的大贼。老庄学说的正确读法,应是围绕自由的实现而提出的政治、文化和道德主张,而不应反着看。那样,就找不到关键了。

  

   第欧根尼反对一切道德和礼仪的束缚,主张绝对的精神自由与独立,决心以狗为师,活出真实的自我,“拒绝接受一切的习俗——无论是宗教的、风尚的、服装的、居室的、饮食的、或者礼貌的。”征服半个世界的亚历山大王曾拜访他,面对豪华的随行队伍和伟岸的亚历山大,他不为所动,乞丐般倦在街角,乜斜着的眼睛对亚历山大说:请不要挡住我的阳光。当年也曾有某个国王派大臣去请庄子做高官,庄子问来人:假如是你,你是愿意做庙堂里的大乌龟壳,还是做一个拖着尾巴在稀泥里快活地生活着的小乌龟呢?来人说:当然是后者了。庄子说:你答对了。那你请回吧。我就想一辈子做拖着尾巴在稀泥里快活地玩的小乌龟。狄奥根尼几乎裸身并且没有携带任何补给便周游了整个希腊,享受了阳光、温暖等一切自然的恩赐,并且聚集了几千个皈依他的思想的人,并向他们讲述这个社会是多么值得讽刺。他立志要揭穿世间的一切伪善,热烈地追求真正的德行,追求从物欲之下解放出来的心灵自由。他曾经在光天化日之下提着一个灯笼在城里游走,说:“我在找一个真正诚实的人。”据说他最后因与狗争食,结果被狗咬死了。其实称这一思想体系为犬儒主义是不正确的,应该称为龟犬学思想体系才对。这样容易沟通东西方和古今的文化视野。

  

   老庄学说在实质上打开了自由主义的思想大门,但自由主义的思想体系在西方的发展更为完善,当代以新古典自由派的代表人物哈耶克学说最为著名。他曾于1966年9月在朝圣山学社东京会议上所作的《自由主义社会秩序诸原则》的讲演中说:难道这一切如此不同于《老子》第57章的诗句:“我无为也,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吗?并且哈耶克指出,《老子》的这句话,代表了他整个深邃繁复的“自发社会秩序”理论的精髓。哈耶克的思想很丰富,但其根本主张就是“三化”: 私有化、自由化和非调控化。其实从以上的龟犬学派的思想中你是看不到后现代主义的身影的。他们在反传统、反正统,主张自然、自由的同时,也是内心自发道德与理想的追求者。但并不是每个人的境界都达到他们的高度。“从愤世嫉俗到玩世不恭,中间只有不显眼的一小步。”

  

   这一思想体系有一个很奇怪的伴生现象就是理论上的就是混沌思维、非理性思维或称玄论,也就是循环论证,概念的流动化,认为福就是祸,祸就是福;高贵者最卑鄙,卑微者最高贵;卖国者最爱国,自称爱国的人往往是真正的卖国贼。他们认为“科学在很大程度上或在整体上是社会利益、谈判协商的事情,或者是制造神话、生产记叙性铭文的事情;诉诸‘事实’、‘证据’或‘合理性’只不过是意识形态的谎言,以掩盖对这个或那个被压迫群体的放逐。” “不存在任何客观的认识论标准,科学在认识论上也没有何特殊性。”哈耶克认为理性是有局限性,他反对唯理主义。他认为,“社会的整体发展是一个“理性不及”的领域,这并不是坏事,而是自由的保障,相反,“那种认为理性能够成为其自身的主宰并能控制其自身的发展的信念,却有可能摧毁理性。”因此,“我们必须维护那个不受控制的、理性不及的领域”。与此类似,老子也非常强调人的无知,而且认为这是好事。“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恒无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搏之而不得……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因此,“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目前,在中国以杨小凯先生在西方学术基础上构建的“有限理性”为最高学术成就。面对龟犬学派的玄论,很多人只有选择“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无奈。

  

   龟犬学派并不是不善思考的人,“肯思考的人才会变成犬儒,变成犬儒后你就可以不再思考。”他们有两种极端的表现,几乎让人无法相信他们是同一类人。自由主义者自称的“两足兽”,则为我们看清他们的一致性打开了方便之门,既然是兽,那么就有可能是“狼”也有可能是“羊”,在实际上,他们也表现为这两种文化特征,他们中有的主张狼文化,崇尚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他们“旁若无人、放浪形骸、不知廉耻,却忠诚可靠、感觉灵敏、敌我分明、敢咬敢斗。”而另一些人则主张“羊”文化,他们“玩世不恭、寡廉鲜耻、极端利己、不择手段、醉生梦死、蛇鼠两端。犬儒主义成了市井无赖、贪官污吏、下流文人、社会渣滓为自己的卑劣行径予以开脱的理论。它使得人类的羞耻心荡然无存,使得社会的道德感归于泯灭。”这种羊文化在专制体制下更为突出。“绝对的权力令人腐败,绝对的无权也令人腐败,因为两者都容易使人相信权力就是一切。”“专制的目的是把人变成犬儒,而犬儒却以为只有他们才看透了专制。”“犬儒不进行积极的抗争,犬儒只是消极的嘲讽,但权势是不在乎嘲讽的,“笑骂由人笑骂,好官我自为之。””“犬儒不只是失望,犬儒是放弃希望,并转而嘲笑希望。”……

  

   毛泽东在其《反对自由主义》一文列举了自由主义(犬儒主义者)的十一种现象:“因为是熟人、同乡、同学、知心朋友、亲爱者、老同事、老部下,明知不对,也不同他们作原则上的争论,任其下去,求得和平和亲热。或者轻描淡写地说一顿,不作彻底解决,保持一团和气。结果是有害于团体,也有害于个人。这是第一种。不负责任的背后批评,不是积极地向组织建议。当面不说,背后乱说;开会不说,会后乱说。心目中没有集体生活的原则,只有自由放任。这是第二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知不对,少说为佳;明哲保身,但求无过。这是第三种。命令不服从,个人意见第一。只要组织照顾,不要组织纪律。这是第四种。不是为了团结,为了进步,为了把事情弄好,向不正确的意见斗争和争论,而是个人攻击,闹意气,泄私愤,图报复。这是第五种。听了不正确的议论也不争辩,甚至听了反革命分子的话也不报告,泰然处之,行若无事。这是第六种。见群众不宣传,不鼓动,不演说,不调查,不询问,不关心其痛痒,漠然置之,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共产党员,把一个共产党员混同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这是第七种。见损害群众利益的行为不愤恨,不劝告,不制止,不解释,听之任之。这是第八种。办事不认真,无一定计划,无一定方向,敷衍了事,得过且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是第九种。自以为对革命有功,摆老资格,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做,工作随便,学习松懈。这是第十种。自己错了,也已经懂得,又不想改正,自己对自己采取自由主义。这是第十一种。

  

   有一种很有趣的文化现象,这个世界最痛恨犬儒主义的恰恰是激进的自由主义者,其实,“犬儒就是激进的自由主义者的影子。”“极端主义看上去是犬儒主义的死对头,其实不然。在每一个极端主义的内心深处,无不隐藏着深刻的犬儒主义。”这种反击是肤浅的,无力的。他们本体上的一致性,决定这种反击在哲学上的悖论。你是无法消灭自己的影子的。

  

  

   201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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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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