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汝伦:什么是“自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53 次 更新时间:2011-07-03 09: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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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汝伦  

  

  对于多数中国人来说, “自然” 概念可能是最没有问题的概念, 有些人甚至都不会想到它是一个重要的哲学概念。即便对于从事哲学研究的人来说, 很多人可能也把“ 自然”理解为物理世界或自然科学研究的对象的总称。人们未必会把前苏联的官方哲学看在眼里, 但对“自然” 的理解恐怕与前苏联1967年版的《哲学百科全书》和1974年版的《大百科全书》相差无几, 这两部书对“自然”的定义是: “最广义的自然界即自身表现为无限多样的整个存在。在这个意义上自然界这个概念可以作宇宙、物质、存在、客观实在的同义语。” (转引自于光远, 第12 - 13页) 这种对“ 自然”的理解, 未必如有人所说, 是“从对自然科学各部门对其对象的认识中概括出来的”(于光远, 第12页) , 但的确与近代自然科学对西方思想的巨大影响有关。这种对自然的理解不仅在古代中国所无,即使在西方思想中也是比较晚出的。实际上, 欧洲的“自然”概念是一个非常复杂多义的概念( cf.Lovejoy, 1973, pp.447- 456; 1960, pp.69- 77) , 1 我们现在接受的“自然” 概念很可能是派生的。然而, 这种派生的“自然” 概念的意义却掩盖了“自然” 概念的其他丰富的意义, 成了近代以来一般人对自然的“正解”。而现代人对世界和环境的态度, 与此对“自然” 的理解有莫大的关系。

  中国本来没有这种“自然” 概念, “中国的'自然'和西欧的nature原本就是不同来源的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词汇” (池田知久, 第39页) , 可是在现代性思想影响下, 中国人将此“自然” 概念作为普适概念加以接受, 并以此来理解原来本土的“自然” 和其他的一些重要概念, 如天、地、天道、天理、气, 等等。虽然人们并未完全忽略中国思想中“自然” 的传统意义, 但接受日本人以“自然”这两个汉字为nature的译名, 不可避免地会以近代西方nature概念的意义来理解传统的自然概念, 将它简单化, 虽然程度有所不同。这样, 传统的自然概念就成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概念, 而非具有普遍哲学意义的概念。另一方面, 西方近代的“自然” 概念被我们作为一个中性的、普适的概念接受,不仅影响了现代中国哲学, 也影响了现代中国人对自己的存在及其条件的基本态度。

  本文的目的, 是要通过梳理西方(欧洲) “自然” 概念的复杂含义和近代“自然”概念的产生,来揭示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那个“自然” 概念的根本缺陷和问题, 恢复前人对“自然”概念的复杂理解, 在普遍生态危机和环境危机的语境下, 探索一种新的“自然” 概念的可能性。

  

  一

  

  西方的“自然” 概念源于古希腊的physis: nature 来自拉丁文natura, 而后者正是physis的拉丁译名。这个译名其实并不合适, 17世纪德国数学家和哲学家斯图密乌斯( Christoph Sturmius) 和莱布尼茨, 以及爱尔兰自然哲学家和科学家波义耳都主张放弃这个译名。( cf.Spaemann, S.957)

  在早期古希腊思想家那里, physis首先意味着一个万物发生和成长的过程, 由此引申出万物的起始和事物的始基的意思, 最后是事物的一种组织原则、结构的意思。physis作为事物的始基不是某种如物质那样的僵死的原始材料, 而是有运动和生命的东西, 是不朽的和不可摧毁的东西。按照美国学者杜普雷的说法, 泰勒斯是第一个把physis理解为一个包罗万象的创造性原理的人。( Dupre, 1993,p.16) 亚里士多德则在“物理学”中把physis理解为事物运动和静止的原理和原因, 它直接内在于事物中。(亚里士多德, 193a) 尽管如此, 现代人也许仍然可以把physis理解为nature, 因为现代自然科学完全可以把自然理解为是一个有机的、生命的过程。但在希腊人那里, physis的基本意思决不仅仅上述那些。至少在阿那克西曼德那里, 万物的产生和消灭已经有了规范的涵义。( cf.He idegger,S.317- 368) 柏拉图则在反对智者派的道德相对主义时, 进一步突出了physis的这个意义。智者派利用把physis和nomos对立起来, 将physis解释为“自然” 或“天然”, 用作批判传统生活方式和生活秩序的概念。他们认为, 所有流行的伦理习俗规范都不是自然的, 而是压制自然的东西。虽然它们是对人的压制, 但却有自然的根源。习俗、法律、制度等表面上看是普适的, 其实不过保证了某种自然的即特殊的统治利益而已。(参见泰勒主编, 第295页) 为了回应智者派对physis的自然主义解释造成的道德相对主义, 柏拉图突出了physis的规范性质: 它规定了存在者不同的行为。但是, 为了克服智者派对physis的自然主义解释, 他在《法律篇》第十卷中让physis从属于灵魂这个更高的原则。灵魂既是自动的又是使一切他者包括physis运动的原则。但灵魂并不与physis截然有别, 相反,“灵魂的存在是最‘自然的’。”(《柏拉图全集》 第3卷, 第654页)

  近代的“自然” 概念总是将自然与人为相对, “自然” 就是基本没有人为因素的东西; 虽然人也被看作是自然的一部分, 但自然完全可以与人无关而存在。古代的physis概念却不是这样。斯图密乌斯之所以主张放弃用natur作为physis的译名, 是因为他认为前者是一个自然哲学的概念, 而physis从一开始就是与人的实践有密切关联。( cf.Spaemann, S.957) 亚里士多德认为人天生(自然) 就是政治的存在者, 意思恰恰不是指人的自然性质(生理条件等等) , 而是指人是一个要在城邦( polis)中实现其自然(本性) 的存在者。驱使人们与他们的同类联合起来的不是生物学的本能, 而是他们只有在自己所在的共同体中才能得到完善。后来西塞罗把法律术语用于natura, 间接表明natura与人为的发明并无不可逾越的鸿沟。( cf.G rass,i p.9)

  对于亚里士多德来说, physis是有目的的: 它指引种种有机过程趋向完善, 它规定了万物要达到它们预定的目的必须遵守的规范。这个思想经中世纪一直延续到康德。在康德那里, 自然不仅是有目的的, 而且是一种规范性目的。2

  physis的规范性意味着它与近代“自然”概念的一个根本区别, 就是它并不是一个与人(人事) 对立的概念, 而是与人互补乃至共生的概念。人从它那里得到自己的目的与规范, 而它又是人的一切行动的根本条件和最终根据。

  “自然” 概念的另一个起源是古代的kosmos概念。它不同于近代的cosmos概念, 可以说是physis概念的扩大, 构成一个有序的存在总体, 这个存在总体协调种种过程及支配这些过程的规律。除了有机存在的physis, kosmos还包括个人行为和社会结构的ethos (习惯的生活方式) , 规范性习俗和法律的nomos (习俗) , 以及规范地支配宇宙发展一切方面的logos (逻各斯)。kosmos最初既有神学和人的意义, 又有物理的意义。( cf.Dupre , 1993, pp.17- 18) 可是到了近代以后, kosmos基本被等同于物理自然, 失去了它最初的意义。

  physis和kosmos变成近代的“自然” 概念并不完全是由于近代自然科学思想的影响, 基督教的创世思想也起到了一个关键作用。根据基督教的教义, 上帝从无中创造世界, 这就埋下了最终颠覆万物内在统一的隐患, 也从根本上排除了自然本身的完善性。另一方面, 既然自然不是最终的, 而是被造的, 那么自然中的任何艺术(目的或规范) 就都不是自然的发明, 而应归于上帝的意志, 或归于人。“ 一旦自然秩序被看作是出自一个不可思议的拥有最高权力的造物主, 自然就失去了其决定性的规范性权威。” ( Dupre , 1993, p.128)

  另外, 自然与神恩、与超自然的神学的对立, 也从根本上动摇了自然目的论。保罗和约翰都教导说, 人以他们本身的条件不可能成为他们想要成为的东西。这就意味着人的实践不受自然支配。这也引起了自然概念的改变。如果作为“血和肉”的自然不能继承上帝的王国, 那么至少在神恩影响下的实践与自然没什么关系。阿奎那发明了一个完全非亚里士多德的内在目的论(对至福的自然欲望) , 它不能达到它的目的, 因为目的是无限的。16世纪的神学家们批判想要救赎的欲望是使神恩成为我们可以要求得到的东西, 而不是一个自然的馈赠。为了挽救对救赎的感恩, 他们把对救赎的欲望称为超自然的东西; 而纯粹自然的系统则失去了神恩帝国的一切内在必然性。启蒙运动批判启示和超自然的秩序, 自然成了存在的总体, 人的行动也像自然一样自归自, 自我保持成了一个关键概念。( cf.Spaemann, S.960- 962; Dupre, 1993, pp.167- 189) 3

  最后, 人与非人的东西是分别创造的, 它们之间没有内在关系, 这样就有一个人如何把握自然的问题。中世纪神学家的主要解决方案可以说是颠倒的天人相类说, 即人是一个微观宇宙, 处于宏观宇宙的中心, 给予物理自然以意义; 由于我们对宇宙的知识, 我们最终能支配宇宙。4 主体概念并不是近代的产物, 而是已经为基督教神学所孕育。

  与主体概念的出现相应, “自然” 渐渐失去了其目的论的性质。从造物主和被造物派生而来的超自然和自然的区分, 逻辑上必然导致自然目的论的消亡。一个本身没有任何目的倾向的自然, 显然最符合完全控制自然的兴趣, 能使对自然的控制成为正当。而亚里士多德的隐德来希概念, 则是对人控制自然的欲望的一种根本限制。对于渴望控制自然的人来说, 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表那样的自然是最理想的, 因为它将完全为我们的目的服务。去目的论的“自然” 概念几乎就是纯粹的物质或实在,它成了一个指代存在总体的概念, 包罗万象, 但却没有与之相对的相关物。斯宾诺莎把自然叫做“实体”, 它是一个“无须借助于他物的概念”。(斯宾诺莎, 第3页) 霍尔巴赫说: “自然, 从它最广泛的意义来讲, 就是由不同的物质、不同的组合、以及我们在宇宙中看到的不同运动的集合而产生的一个大的整体。” (霍尔巴赫, 第10页) 既然自然囊括一切, 那么自然和艺术(人为) 的区别就无所谓了。艺术完全可以视为是一个自然过程。霍尔巴赫在《自然的体系》中说:“艺术, 也只是借助于自然本身所创造的种种工具而行动的那个自然而已。”(霍尔巴赫, 第4页)

  与此同时, 则是自然的机械化和去规范。将自然理解为机械, 是一种工具主义自然观的反映。正如澳大利亚学者薇尔·普鲁姆德说的: “机器的全部属性都是为了其主人的利益而设计的, 而它的所有好处都反映自使用者的好恶。即使做工精良, 这台机器也不可能给我们带来额外惊奇, 因为它不会超过我们, 而我们完全了解其内部机理。机器生来就是被掌控的, 关于其运作规律的所有知识正是帮助我们掌握权力的工具。”(普鲁姆德, 第11页) 但与一般工具不同的是, 自然不是在为我们做事意义上的工具, 而是在为我们的利益服务意义上的工具; 这种工具的最大意义在于它为满足我们的种种需求提供原材料。因此, 自然必须是同质的东西, 这样它才能便于科学技术对它的量化处理。

  自然的机械化和工具化意味着目的、规范和作为主体的人被从自然中剥离出去。在自然成为机器和原材料的同时, 它也成了没有创造力、没有目的、没有规范意义的东西。作为机器的人固然属于自然, 但作为主体的人又与之相分离。从此以后, 自然基本就是没有意义的机械的物质世界。笛卡尔的心- 物二元论的实体学说对这种自然观的形成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在他那里, 精神(心) 与物体是两种不同的实体: 前者的特质是思维, 而后者的特质是广延(但不仅仅是广延, 还有运动)。对于他来说, 纯粹的自然(像形状、广延、运动) “只存在于物体中”。( Descartes, p.42)

  心灵与物体(自然) 虽都是实体, 但在性质上有根本区别, 因此, 它们之间不存在延续。物体脱离人的思维独立存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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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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