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志超:中东变局与阿拉伯世界的未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16 次 更新时间:2011-06-29 10:3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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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志超  

  

  当前中东正经历着历史性巨变,而这场地区性的大变革与大动荡本质上反映的是阿拉伯世界对自身历史和命运的新思考和新定位,是二战后以来阿拉伯民族的第二次复兴运动。

  

  一、阿拉伯世界集体性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2010年12月17日,因突尼斯中部城市西迪布吉德一位靠沿街摆水果摊谋生的26岁青年穆罕默德布·阿齐兹遭警察驱逐愤然自焚而死,引发全国性抗议活动,最终迫使本·阿里总统下台。这一事件还成为引发席卷整个中东地区抗议风潮的导火线。随后,埃及、阿尔及利亚、也门、约旦、利比亚、巴林、阿曼、沙特、科威特、叙利亚、苏丹、伊拉克和伊朗等国都不同程度爆发了反政府抗议活动。截止2011年5月中旬,布阿齐兹之死已在中东导致两个政权被推翻(突尼斯和埃及),引发了一场战争(利比亚),动摇了三个政府(叙利亚、也门和巴林),整个地区陷入集体性动荡之中。

  布阿齐兹这个无足轻重的失业小青年为何能在中东掀起如此巨大波澜呢?

  从突尼斯看,1987年以来四次蝉联总统的本·阿里不到一个月就在抗议声中垮台,表面看有三大原因。一是政府及本·阿里危机处置不当。此次革命源于下层管理人员的粗暴执法。事发初,政府未能估计到抗议的发展趋势和严重后果,采取隐瞒、转移视线、拖延、弹压等老一套手段。但关键节点屡次爆发流血事件,使民愤逐步升温蔓延。事变后期,在国内外强大压力下,本·阿里又从强硬压制大转弯为步步妥协,几乎答应抗议民众所有要求,政策摇摆不仅激起民众推翻现政权的更强决心,也自乱阵脚、瓦解了政权内部凝聚力。二是失去军队支持。军队、警察和国民卫队是本·阿里维持长期统治的三大支柱。本·阿里出身行伍,但上台后长期疏远军队,军费仅占GDP的1.4%,为阿拉伯各国最低,军方早有不满。局势恶化后,本·阿里要求军队出面镇压,军队“不合作”,甚至阻止警察和安全部门镇压示威者。观察家认为军方是迫使本·阿里下野外逃的关键。三是新兴网络工具及网络信息“催化”革命。突此次革命被部分西方媒体称为“第一场数字革命”。突国内网络较普及,仅“脸谱”网(Facebook)用户就达200万(占全国人口1/5)。抗议活动爆发后,民众利用“脸谱”、“推特”、视频网站Youtube和照片分享网站Flickr等发布信息、相互串联、组织示威。“脸谱”和“推特”上发布的镇压视频和照片大肆传播,助长民众愤怒情绪,赢得国外舆论同情。四是“维基解密网站”曝光突尼斯腐败的影响。去年12月维基解密网站(Wikileaks)曝光大量美外交密电,其中多份美驻突大使撰写的报告揭露了突国内严重腐败、本·阿里家族生活奢靡及操控突经济命脉等“实情”。电文随着抗议活动传遍突全国,尤其是第一夫人莱拉家族的腐败更刺激了突民众的愤怒,为此美《外交杂志》称“曝光的电文是突革命的催化剂”,也是“首次维基革命”。

  不过,除此而外,一些深层次因素才是促发突政变更迭的根本原因。首先,失业成为主要社会不稳定因素。其中,15-29岁人群失业率为30%,实际失业率高达52%。其次,经济发展未能真正惠民。一是未能解决粮食、物价上涨等重大民生问题。突一直不能粮食自给,进口依赖度高达50%,受天灾和价格波动影响甚巨。2010年突产粮骤降50%,加之近期世界粮价冲高,突食物价格从年中开始持续上涨,终于迫使民众上街抗议,因此也有评论称之为“粮食暴动”。二是地区不平衡和贫富差距拉大。本·阿里推行经济改革催生一批新贵阶层,垄断利益集团膨胀,底层百姓收入微薄,加之政府不断削减补贴,造成贫富鸿沟不断扩大。第三,政治和社会改革未能与经济发展保持同步。近年来突经济发展,被世行视为非洲发展的典型国家,但另一方面,政治发展严重滞后。多党民主制徒有其表。本·阿里长期实行个人专制和高压统治。本·阿里1987年上台,一再连选连任,甚至谋求终身总统。本·阿里家族及其朋党攫取大量垄断利益、生活奢华、贪污腐败,民怨载道。第一夫人莱拉生活奢华与家族腐败更令全国震怒。

  值得一提的是,突所面临问题在中东并非个案,而是具有普遍性,这也是突尼斯的抗议为何短时期内迅速传染、蔓延到整个中东的主要原因。阿拉伯世界所面临的问题既有其特殊性,但也有很强的普遍性。

  政治上,独裁专制和腐败盛行,积弊严重。阿拉伯国家虽大致分为共和制(埃及为代表)和君主制(沙特为首的海湾六国、约旦、摩洛哥等8国),但实际多为个人专权,家族统治,一党执政。阿拉伯国家政治领导人一般分为两类:一是君主制国家,领导人为国王、埃米尔、素丹或酋长。另一是共和制国家,但也多是一人长期执政或家族统治。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1969年上台至今42年;埃及前总统穆巴拉克1981年上台到今年2月下台时执政30年,号称“埃及最后的法老”,还积极安排儿子接班;突尼斯前总统本·阿里1987年上台至今年被推翻执政24年,并谋求终身总统;也门总统萨利赫1978年上台,至今已33年,也希望终身连任,并安排儿子接班;苏丹总统巴希尔1989年发动军事政变上台,至今已22年;叙利亚总统巴沙尔2000年接任其父亲至今已11年,其父阿萨德1971年上台,一直到2000年病死;伊拉克前总统萨达姆1979年任总统,直至2003年伊拉克战争被推翻;阿尔及利亚总统布特弗利卡1998年上台,至今亦有13年。此外,当权者独揽大权,任人唯亲。多党民主制成为摆设。同时,阿拉伯世界普遍存在贪污腐败、社会不公等严重社会问题,民怨积累很深。“透明国际”全球腐败国家排名中,埃及、黎巴嫩、叙利亚、也门、伊拉克等均名列前茅。

  经济上,在全球化大潮中远远落后,普遍存在“三高”问题(高人口出生率、高失业率和高通胀率),贫富分化严重。阿拉伯世界普遍经济发展水平低,产业结构较为单一,虽石油资源丰富,但分布并不均衡(主要集中海湾地区)。阿拉伯国家之间以及各国内部贫富差距不断拉大,海湾国家人均GDP甚至高于西方发达国家,而也门、毛里塔尼亚等国则列为世界最不发达国家,埃及、约旦等国长期靠外债度日。阿拉伯世界1/3民众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埃及近一半在贫穷线下。此外,近年来基本消费品价格持续上涨,给各国带来严峻挑战。去年以来,埃及、苏丹、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等均因物价上涨引发社会骚乱。突尼斯骚乱很大程度上也受到了年初阿尔及利亚因食品涨价所引发的骚乱的影响。

  社会上,问题成堆,传统与现代并存,政教矛盾突出,伊斯兰与民主矛盾难解,青年和失业问题严重。阿拉伯国家人口出生率和失业率全球最高,青年(15-29岁)比例约占30%,青年失业率高达30-50%。失业带来极端主义、移民、吸毒、社会骚乱等诸多社会问题。事实上,阿拉伯国家很多尚处于“半传统社会”和“前现代国家”。

  外交上,一战后,阿拉伯国家沦为英法殖民,二战后又被美苏操纵,长期遭列强干涉、侵略,“9·11”后美又发动反恐战、伊拉克战争,强行进行“改造”中东,更令阿拉伯-伊斯兰教被丑化,与恐怖主义相挂钩。同时,22个阿拉伯国家敌不过一个以色列,令阿拉伯-伊斯兰文化尊严扫地。

  安全上,长期饱受动荡之苦,地区战争与冲突不断,大国频繁干涉与侵略,恐怖主义盛行,宗教与民族矛盾尖锐,是全球危机最集中地区。据不完全统计,二战后以来,中东共爆发大规模战争不少于10次,大规模内战数场,而小规模冲突以及恐怖事件更是家常便饭,不胜枚举。

  应该说,相当长时间来,一些阿拉伯世界精英人士一直有严重失落感和受挫感,内外失衡,社会普遍存在焦虑情绪。对阿拉伯世界面临的问题,早自2002年联合国就推出过由阿拉伯人撰写的《阿拉伯人类发展报告》,强调阿拉伯世界面临严重的民主赤字。之后该机构每年推出一个报告,集中阐述阿拉伯世界面临的各类严重问题。此外,阿盟秘书长穆萨2007年即指出:“不变革的阿拉伯世界已没有任何希望。”他呼吁阿拉伯世界开展一场“复兴运动”,重寻阿拉伯精神。2010年3月,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在阿盟第22届峰会上也指出,阿拉伯世界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阿拉伯国家应统一行动共同应对危机和挑战。

  因此,中东爆发“革命”,很大程度上在于政治和经济发展不能与时代发展同步,包括突尼斯在内的“中东经济和社会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是人民还在遭受着半个世纪前就已出现的毫无生气的国家安全体制之苦”,人们“对面包与黄油的需求已经同对政治改革和惩治腐败的诉求结合在一起”。

  在寻找内部原因的同时,还要将当前阿拉伯世界的剧烈震荡置于更宽广的背景下去考察。其中几个因素很重要:一是信息化时代。一方面,近年来阿拉伯社会发展很快,尤其是互联网、新兴社交媒体如脸谱(Facebook)和推特(Twitter)、卫星电视(以半岛电视台为代表)、移动对话突飞猛进发展,极大激发了社会的活力和提升了信息传播速度和范围。在中东当前这场抗议风潮中,卫星电视、手机和新兴社交媒体就扮演了十分重要的组织和传播作用。另一方面,用约瑟夫·奈的话说,在当今的全球信息化时代,信息革命使更多事情不再像过去那样可控,权力范围被拓宽,传统政府机构对政治的垄断被削弱,政治也不再限于政府范围,“从维基解密网、企业、非政府组织、恐怖分子到社会自发运动无所不包”都能直接参与政治,政治领导人的自由度变小,控制力减弱。二是全球化,这既包括政治的全球化,也包括经济和社会的全球化。阿拉伯世界外表上看似死气沉沉,但事实上已与外部世界建立了极大的联通,交流频繁,同时深受外部世界影响,外部信息和观念不断输入。战后六十年来,尤其是冷战结束以来,全球已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但中东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仍是一成不变,毫无生机,中东更被视为冷战后全球民主化浪潮中的“最后一块荒漠”。从经济全球化来看,中东不仅远远滞后,而且也受其严重影响。当前中东事态变化与2008年以来全球金融危机及全球性通胀输入、世界粮价上涨有着密切关系,突尼斯、埃及和阿尔及利亚等国爆发抗议前实际上已面临不同程度的“粮食危机”和“大饼危机”。三是美国长期的“和平演变”。当前中东的“革命”一定程度上也是美国长期经营的结果。

  

  二、性质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这场中东剧变演变至今,可以发现一个重要特点,即中东25国(22个阿拉伯国家以及土耳其、伊朗和以色列),爆发抗议的绝大多数为阿拉伯国家,22个阿拉伯国家中只有卡塔尔和阿联酋得以幸免。

  当前席卷中东的抗议风潮深刻反映了全球化和信息化背景下阿拉伯民众强烈不满该地区国家政治体制六十年停滞不前及经济、社会发展严重滞后于全球化的现实,带有很强的阿拉伯民族复兴的性质和特征。从阿拉伯民族数千年历史来看,自阿拉伯帝国(公元7世纪—1258年)瓦解以来,阿拉伯民族就未再辉煌过。实际上,自公元9世纪中叶,阿拉伯民族就开始走向衰落,迄今仍未走出历史的阴影。近千年来,阿拉伯世界一直身处危机之中,饱受外来侵略,波斯人、突厥人、蒙古人、十字军(1096~1291年)都成为阿拉伯人的主人。20世纪初,统治阿拉伯人近五百年之久的奥斯曼帝国瓦解,阿拉伯民族刚摆脱土耳其人统治,但迅即又落入英法殖民者之手。二战后阿拉伯国家纷纷获得独立,但很快被卷入美苏两大阵营对抗。冷战结束后,阿拉伯人不仅遭遇两次伊拉克战争,还面临美反恐战和民主改造的重压。纵观亚洲四大文明(阿拉伯、波斯、印度、中华文明),近代以来都曾经历衰败与挑战,但另外三个民族都未像阿拉伯民族经历过如此长久的衰败。而且现今中、印、伊皆已走出历史阴影,不同程度走上民族复兴之路,但阿拉伯民族依然落魄依旧。此外,与非洲、拉美和中亚等地相比,阿拉伯世界迄今尚未经历全面、彻底的民主化的洗礼。但是,阿拉伯世界一直没有放弃民族复兴,一直在进行探索,其中二战以来有两次大规模的探索尝试:第一次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以埃及纳赛尔革命为标志的“民族民主革命”,以反帝反封建,建立民族独立国家为目标;本次则为以突尼斯、埃及革命为标志的“民主主义革命”,以反独裁、要发展、促民生为目标。因此,此次中东变局是阿拉伯世界百年迷茫、屈辱、愤懑乃至绝望情绪长期郁积的总爆发,体现以“民主”为主要诉求的第二次阿拉伯复兴浪潮的兴起。

  

  三、趋势

  

  当前这场中东波仍在持续蔓延、发酵过程中,并将持续相对长一段时间。相当长时间内,大动荡与大变革将成为中东的主旋律。根据对未来局势发展的预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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