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夫:一个经济智囊的自助、他助和天助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90 次 更新时间:2004-09-08 18:02:11

进入专题: 林毅夫  

章敬平  

  

  2004年8月17日晚6时许,52岁的林毅夫随着“中国优秀经济学大学生夏令营”营员们期待的目光,以他一贯的优雅姿态,双手有节奏地摆进了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的万众楼。除了着装上的随意庄重之别,林的“课堂姿态”和他出席全国政协会议的“朝堂姿态”,并无二致。

  

  过去十数年里,有官方经济智囊称谓的林,出任过4届全国政协委员。

  

  掌声响起来。40多名来自中国各个大学的营员用大学生们独有的方式,表达了他们对林的拥戴。营员中鲜有人知晓,10年前,万众楼所在的朗润园一片荒芜。彼时,这个昔日乾隆皇帝第十七子的府邸,这个道光末年被转赐于恭亲王的皇家园林,里面杂乱地住宿着近50户北大的、甚至是燕京大学时代留下来的职工家庭。除了门口两个雄伟的石狮子,朗润园闻不到一丝书香,看不到一点旺盛的迹象,无情的战火和历史的风霜,早将往日王府的繁华淘汰尽净。

  

  反观今日修复一新的朗润园,古朴而有十足帝王气,已然北京大学最有园林特质的经典建筑。悬在湖心岛上莲莲荷叶畔的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的牌匾,业已简化成CCER,沉淀在中国经济学人和经济官员的心目中。10年来,从筚路蓝缕间一路走来的这座四进园林,已是中国经济政策研究的重镇,一个非官方的经济决策机构。它不仅将西方经济学的范式,系统绍介到中国,确立了中国经济学教育的国际化准则,推动了中国经济学与世界的交流,还成为中国领导人信任的一个智库。身为CCER当之无愧的领导者,从台湾泅水到大陆的林本人,也在10年的磨练中成为海外瞩目的经济学家和经济政策智囊。

  

  CCER是北京大学一个体制创新的研究机构,观察人士对它所显示的勃勃生机的不解,就像台湾岛人不理解林当年为什么来到中国大陆一样。

  

  回望CCER10年和林的惊人的个人成就,林以为所有这一切,皆来自自助、他助和天助。

  

  自助:勤奋,责任感,以及品格

  

  讲演、集体答问、个别释疑、合影,原定2个小时的讲座延长到将近5个小时,林以极大的耐心和宽容事无巨细地满足了学生们的所有要求。在一个本科生很少见到教授的年代,学生们感动不已。

  

  林说,他只是在尽一个教员的本分,他没想过要做教育家,如果有幸成为经济学教育中的大家,那最多是个副产品,就像他成为官方智囊一样。教育家、经济学家、官方智囊、社会活动家、名士—在民间人士和传媒随意授予的头衔中,他最喜欢的是经济学家。

  

  2002年3月8日下午,全国政协会议期间,林在人民大会堂出席一个全国政协委员诚信问题记者招待会。是次招待会上,林赢得了经济记者们对于一个本土经济学大师的普遍赞誉。

  

  招待会开始后大约半个小时,在座的政协委员中,有人已被记者提问了好几遍,唯有林无人问津。终于,一个女记者打破了林被动的沉默。他笑意盈盈地听完了她的4个问题,说:感谢你的提问,让我不再担心我会像是一篮摆在讲台前的鲜花。嗣后,作为1950年代以来中国大陆第一个在美国攻取经济学博士学位后归国的经济学家,他以西方式的优雅和礼貌,向所有到场的女记者表达了节日的祝福。记者们注意到,林回答4个问题的前后顺序是三二四一,该记者所提经济问题背后的逻辑顿显清晰明了。

  

  学界认为,林之所以占据中国经济学研究的制高点,可能在于他总是把握内部逻辑的一致,以及逻辑推论和经验事实的一致。

  

  林说,他将经济学家和职业乃至理联接在一起,已有25年的历史。这段历史在他的人生中,原来是一个极大的偶然。很难想象,若无坚毅的“自助”之心,偶然怎么会成为必然。

  

  1979年夏天,军衔上尉的台军连长林毅夫,从金门游过那一弯浅浅的水来到大陆。在他登岸的福建,林被当作宾客参观游览了两个月。而后,他向大陆官方提出工作的请求。要谋职就得知晓大陆社会,要明了大陆社会最好的方式就是读书。几经辗转,北京大学接受了他。在北京大学经济系,他开始研习政治经济学。林与经济学的偶然因缘肇始于此。

  

  这一年,他27岁。现今,向他讨教的很多学生在这个年龄差不多拿到了博士学位。

  

  3年后,林深造于美国芝加哥大学经济系,师从于1979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舒尔茨。今天的人们除了“机缘巧合”,可能找不出更为恰当的词句,来描述林是怎么与经济学大师亲密接触的。彼时,舒氏到北京大学发表演说,林的优雅姿态和同样优雅的英语口语,使得他成为翻译的绝佳人选。据称,讲演完毕,舒氏对林表现出溢于言表的欣赏,并以极大的诚意邀请他去美国读书。于是,林未经申请即幸运地拿到了芝加哥大学的奖学金,进入全球经济学研究的第一方阵,像临摹大师画作的习画者,悉心揣摩诸多经济学大师的治学方法。让关心他的人觉得欣慰的是,借助去美国读书的“东风”,他在异国他乡和分散3年的妻儿团聚了。

  

  又4年,舒氏为他戴上了博士帽。接着,林去美国另一所著名大学—耶鲁大学,做了一年的博士后研究。

  

  据称,芝加哥大学经济系素以学风严谨,淘汰率高著称。林用4年的时间,拿到了一般学生需5至7年方可拿到的博士学位,且是同时入学的同学中第一个拿到博士学位的人。迄今,林是1970年代后第一位在国际最权威的经济学学术杂志《美国经济评论》和《政治经济学杂志》发表论文的中国大陆经济学家,也是到国外经济学期刊中发表论文最多的一位。

  

  观照自己的成就,林并不认为他真的具有出席政协记者招待会的人们眼中的“天分”。他说,他去美国时年届而立,由于中国经济学教育和美国的巨大差距,他在芝大遭遇了别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和困厄。如果不是一个“毅夫”,一个有毅力的人,一切都不可能。他的成就完全得益于超人的努力,而非其他。尽管经济学作为社会科学的一支,需要治学者对社会经济现象的深刻体悟,但悟性替代不了勤奋。

  

  与其相信林的天才,不如相信他的努力。林给他的学生的一个座右铭是“成功等于机遇加上努力,而机遇属于平常就做好准备的人”,他在跟学生聊天时,曾说过“将军最大的荣耀是战死疆场马革裹尸还,学者最大的荣耀是累死在书桌上”。CCER不像北京大学体制内的其他院系,为了CCER的发展,为了给“海龟”们一张宁静的书桌,林不得不扮演一个四处化缘者的角色,从事大量的社会活动,为CCER赢得有利的外部环境。但,林并未因此豁免自己在经济学研究领域的时间成本,从CCER的网站上可以看出林一个人每年在国内外发表的论文的数量经常是CCER其他同事的数倍。被问及“林是否像传说的那样白天忙于社会活动,夜间忙于经济学论文的写作”?跟随他数年的秘书陈曦说:这样的问题已接近真实的林毅夫了。

  

  今天春天,新华社浙江分社副总编辑张奇志在CCER攻读《财经》奖学金。他说,在波兰前总理来CCER的那一天,林上了一整天的课,接待这位欧洲前政要前,林在办公室草草吃了一个盒饭,然后主持晚上波兰前总理的讲演。次日,林接着讲演和上课。张感叹林的体力非常人可比,他作为学生在台下听课都受不了,而林却总能精力充沛,有条不紊。

  

  林自以为,身为知识分子,他穷其一生而不停歇的动力,离不开担当社会责任的儒家情怀。1987年,林学成回国。他是中国大陆改革开放以后第一位从西方学成归国的经济学博士。那时侯,拿到美国著名大学博士学位的人很少,回国的则少之又少。问林为什么会成为“少之又少”的一分子,他谈到两点理由:

  

  首先是立志做一个研究真实世界的经济学家,他看好中国研究经济学的前景。中国的经济改革和转型,使得中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制度经济学的实验场。

  

  其次,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对中国经济现象的研究,有助于中国的进步和未来。

  

  事实上,他为什么回国,和他25年前为什么从台湾来到大陆的理由,从根本上说是一致的。他曾对香港《亚洲周刊》的记者说过,作为昔日台湾青年的楷模,他泅水到内地的思想转变,“不是从哪一天开始,而是长期不断思考的结果”,直接的动机并非台湾岛上猜测的那样,而是“作为一个中国人,如果要对中国作贡献,就要到内地来”。

  

  根据林的自述,他从小就喜欢历史。少年时代阅读鸦片战争之后中国的屈辱史,便开始思考讨论如何使中国富强的话题。这也是1960年代后部分台湾年轻知识分子的话题。发生在保钓运动、尼克松访华、中日建交、中美建交诸多事件之后的历史,促使林意识到中国强盛的希望在大陆。

  

  一个“自助”的人,不但勤奋,对国家有责任感,还应当有独立的人格。林待人接物,无论达官贵人,还是一般的学生,都是一样的分寸。《经济学消息报》总编辑高小勇出身军旅,曾是文学青年,不但没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更非经济学科班出身。但林仍然和高有着很好的友谊,对高身上诸多可贵的品质表示钦慕。高筹办《经济学消息报》时,财务困窘,林不仅投资了他的报纸,还为这份报纸积极撰稿。

  

  在美国获得终身教职的CCER副主任李玲称,林的品格,与他的胸怀和人生历练息息相关。林的血脉中流淌的是“六经”的要义,他在台湾省宜兰县读的小学,诵读的国文中大多蕴藏着传统的士大夫情怀,忠于国家,孝于父母,义于友朋,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就在他读中小学的1960年代,中国大陆正处于传统文化被革命被当作四旧横扫的年月。或源于此,有人牵强地解释为什么同年代的经济学人中,林是少数没有遭际道德攻击的人之一。

  

  林经常出入于庙堂之上,作为中国领导人的智囊之一,他身边总少不了达官贵人的身影,他们给予CCER的帮助也可谓善莫大焉。林让人钦佩的是,他没有像坊间传言的些许经济学人那样,以“客卿”或者“幕僚”自傲,而始终保持了一个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

  

  他助:君子不同而和

  

  2004年8月19日,林在北京飞往上海的航班上对我说,不能将CCER的集体成就悉数归功于他一人,即便是他自己作为一个经济学家的成就,他也不认为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林认为,一个人的成长绝不是一个人的事。他之所以有今天,仰赖的不仅是“自助”,更有“他助”。

  

  林说到人生难以承受感谢之重,一口气从家人,老师说到朋友和同事们。

  

  今天暑假的“中国优秀经济学大学生夏令营”就是他大哥林旺松资助的。说到家人的助益,他还提到了自己的二哥和姐姐。据称,他在台湾的亲属资助他的非但是金钱,还有精神。2002年5月,林父辞世,台湾方面考虑到他“叛逃”的历史,声称不放弃对他的追诉,以至林不能赴台奔丧,尽为人子者的最后孝道。林心灵深处的痛楚一般人难以得知,关注他的人们只能从他接受香港凤凰卫视专访时滚滚的眼泪,推测他的苦痛。是他的家人在他最为痛苦的时刻给他以精神支持,对他不能返乡奔丧表示谅解。

  

  25年来,林一直对北京大学心存感念。在1979年改革、开放刚刚开始、文革的遗毒还到处弥漫的时候,正是这个中国第一高校接受了他,给了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继续深造的机会。倘若没有前校长吴树青以难得的担当,乾坤独断地给以支持和勉励,在1990年代初叶的中国大学探索一个体制创新的CCER,几乎是不太可能的。

  

  外部世界的有利,固然举足轻重,若无内部人士共襄义举的志同道合,是成不了大事的。林很感谢周其仁、易纲、海闻、张维迎等人,他声称,CCER是共同智慧共同努力的共同产物。CCER是一盘棋,他一个人是没办法做“局”的,得要好几个“眼”方可。CCER草创之初,只拥有北京大学地学楼里两间半格子式的办公室,从海外归来的博士们,没有将条件的艰涩归咎于他,却在功成名就时,让他以主任的名义独享了不知情者给予CCER的集体荣誉。

  

  领导者和集体成就之间的道理人人都懂,人们诧异的是,林用什么样的力量将个性差异殊大、治学方法各异的经济学家们,聚集在一起,做到不同而和的?

  

  接近林毅夫的人们没有直接回答“不同而和”的秘密,而是间接地叙述他是怎么做到“和而不同”的。

  

  林予人的印象,多是蔼蔼君子之风,待人接物以谦和为主。可他在学术上却始终坚持君子和而不同。最典型的事例,莫过于他和故交杨小凯教授的论争。

  

  2004年7月8日,林在始终充溢着他的微笑的朗润园内泪流满面,追悼英年早逝的“论敌”杨小凯。杨是哈佛大学的经济学博士,海外华人经济学家中的翘楚,供职于澳大利亚莫纳斯大学,两年前杨于北京的一次演说中,以一个华人经济学家的学术和社会使命感,提醒中国注意其后发劣势。杨认为,西方经济学家沃森“对后来者的诅咒”的概念,或可在中国发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林毅夫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综合 > 学人风范 > 当代学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4089.html
文章来源:南风窗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