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祖陶:签证杂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57 次 更新时间:2011-05-24 14: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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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祖陶 (进入专栏)  

  

  一次与挚友汤一介学兄聊天时谈到,我们的下一代怎么会成了美国人?当时好像彼此都有一种不知说什么好的感觉……

  “海外关系”(特别是涉及境外台湾的)在我曾经度过的漫长的斗争哲学年代是一件讳莫如深的事。文革初期的“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红色恐怖,对于哪怕沾点海外关系边的人都会被扣上“特嫌”、“特务”的帽子而倍受歧视、凌辱。那时一般知识分子都会本着对党的忠诚将自己的海外关系、哪怕是一点影子都会如实向组织上交待。我认识一位普通的教师,她的姐姐解放前去了巴西,刚解放收到过几封来信,她连拆都不拆就交给组织了,以后几十年自然没有任何联系。可在文革清理阶级队伍的“深挖细找”中,在小单位还是作为旷日持久的主要的追查目标。但是,另外有个文革前留苏的教师,自称出身“红五类”、母亲当过烟厂童工,享尽了“成分论”时代的一切优越,根红苗正,入党、留学、提干,文革中自然也是急先锋,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有海外关系。改革开放后,陆续有很多学生公派赴美留学,只是她的女儿没有申请到奖学金,好在政策开放允许自费留美,但必需有“经济担保”,这对一般人来说是一个难题。奇怪的是,这位老师胸有成竹,很快地,他的亲哥哥、该学生在台湾(后来又去了美国)的亲伯父作了有效的经济担保。这件事令许多人咋舌,怎么这样重要的台湾社会关系他居然都敢隐瞒几十年,形势一转又派上大用场。这虽是一件小事,可以想见,凡事都是因人而异的,有的人永远是常胜将军。

  1985年21岁的儿子从北大物理系毕业后就幸运地通过李政道主持的CUSPEA出国考试去美国攻读博士学位。10年奋斗不息,成家立家,直到1995年,他们认为有了基本生存条件才要孩子。这10年也是我与肖静宁在大学努力工作、尽力弥补文革损失的10年,大家状态都是不错的。1995年当得到儿子的邀请信时,真是感慨不已!心中充满期盼,恨不得立即飞到刚来到人间的小孙女的身边,但能否成行的关键在于,是否获得允许进入美国的一项签注式的证明文件——“签证”。这一切在今天看来很平常,当初还是摸着石头过河淌水过来的。

  

  “秀水街”凌晨的长蛇阵

  

  在办签证之前,首先要办护照。护照是在汉口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办的,那是一个现在看来,简直不可想象的十分狭小的办事机构,只有几个座位,两个窗口,交材料取护照都要站着等候。一般总要跑多次才能办下来,如准备好的照片不合格,要在管理处指定的地方(远在武昌的台北影楼)照,地点南辕北辙,过三天才取件,家住珞珈山的我就只有在武汉三镇来回奔波了。

  有一件事不大容易忘记。办护照需要单位开证明,这个证明实际上是带有政审性质的。时任武汉大学哲学系党总支书记为我开的盖了公章的证明还特别写了“杨祖陶同志在文革中没有打、砸、抢。”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规定要写这样的内容。我一个68岁的老教授、博士生导师,与世无争,一辈子都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文革初期的准黑帮,批斗黑帮时陪斗,游斗时跟在后面,靠边站,没有资格参加派性组织。1968年工宣队、军宣队进校后,就随哲学系一锅端到农村去“斗批改”了,我的主要任务是养猪,1971年毛主席发出“学一点哲学史”的最高指示,我就匆忙走上了课堂。何来“打砸抢”?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我申办护照是1995年——文革已经过去20年了啊!后来听到一些当年的红卫兵说,政审时“没有打砸抢”这一条是至关重要的,可能决定他们的命运,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去美国的签证是要本人到北京大使馆去交材料、面对签证官当时决定结果的。我们带上邀请材料和护照等等从武汉匆匆赶到北京。为了便于签证,我们住在秀水街大使馆附近的光华里的一家小旅馆里。这也是刚办过签证的夏老师传授的好经验。当时的签证表格是在大使馆免费随时拿的(无人管理,有的人不自觉一拿一大叠,后来就改变了)。晚上我们就在旅店不太亮的灯光下开始填写,先用铅笔打底稿,再正式填在新表格上。其中个人的姓与名都要分别填上“中文电码”。这个细节多亏先我去美国的我的亲家告诉的,那时还兴发电报,到邮局可以查到,现在就不知为何物了。

  那时签证没有实行预约,去的人都是随机的,每天的人都很多,能签上的永远只是一部分人,拒签也不知是何原由,有人认为“运气”好像是一个因素。住在光华里小旅馆的几乎全是办签证的,彼此有取不完的经,一点细节也不放过,几个成功签上的人成为大家关注的目标。他们说都是一开门就进去,靠前的好,据说到了上午的后半段,签证官疲劳情绪不高容易遭拒签。旅馆工作人员可以约时间叫醒旅客。

  我和肖静宁感到来一次不容易,就辛苦一点吧,约了个凌晨3点。12月的北京还是很冷的,心中还是热乎的。于是我们就冒着寒风来到秀水街,没想到还有人比我们更早,午夜12点就来了,我们排在等候队伍中第12名。黑夜中不断有人来到,到了5点,6点,7点人就源源不断地来了,排成了真正的长蛇阵,相当壮观。这个长蛇阵实际上布在秀水街东边的行人道上,与西边的大使馆隔马路相望。在队伍这一侧设有应运而生的各种依附签证的小营生。例如租一个小矮凳排队3 元;用订书机把材料订起来1元;用胶水把照片贴好1张1元;特别是寻求“中文电码”1个字1元,姓名3个字的要12元了,这是救急呀!除了租两个小凳子,别的服务我们都没有要,因为准备工作做的很充分。

  在等候中,我们时而起身走走,尽情欣赏秀水街这般特殊的夜色,心情很爽。对于自己能够去美国看看,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上世纪80年代后期,武汉大学成立了“侨联”组织,有人联络我们,我们没有参加。因为对于自己就这样成了“华侨”,与以往心目中的华侨相比,实在是不可思议、不好接受的。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看着东方鱼白,迎接黎明来临。终于盼到了大使馆上班的时间。长蛇阵的秩序一直很好,牵上了隔离的绳子,有警卫维持秩序,一次放10个人穿过马路进大使馆,我们是第2拨放行的,经过严格的安检进入到签证大厅。

  我们的签证格外顺利。除上述那些材料,听亲家的嘱咐,还特地递上一张儿子前几年回国时与我们在武大家中的合影,签证官看了还说儿子很帅,只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去美国,我只回答了8个字:“看看儿子,看看美国”。他就没再问了。却问及武汉长江塌方之事,我告诉他离武汉还很远,在长江上游的巴东。心想,老外对中国的事都知道。我们很快就通过了,签证官发给我们一个黄条,等待了20多分钟取回了签好证的护照,不到9点钟就从大使馆出来了。外面秀水街上还排着长蛇阵,马上有人过来问我们都问了些什么,很多人投以羡慕的眼光,我们心中自然十分轻松,赶紧找个小摊铺吃点早餐。

  1995年冬,我的第1次赴美签证——秀水街半夜排队签证就这样留在了我的记忆中,如今已过去15个年头。以后我们还有3次到北京办签证的经历,真是各有千秋,2002年电话预约,一不小心约了个五一节黄金周,饱尝一票难求、交通拥堵杂乱之苦,才知道黄金周是怎么回事,早知道一定要避开为好。以后每次签证都不禁想起当年的秀水街排队的夜景多么宁静、安详、甚至有些浪漫,以及等待5个多小时拿到签证的喜悦。

  

  “TLSContact”网上预约的从容与忙碌

  

  各个国家对于外国公民准许进入其国境的签证的规定和办法是各不相同的。2001年女儿邀请我们去巴黎,赴法签证是在法国驻武汉领事馆办的,免除了赴京奔波之苦。材料的准备与签证过程相对比较简单。除了女儿那边的材料,我们只提供护照、身份证,父女、母女关系的公证书,还有就是到中国银行开一个将定期存款冻结3个月的证明,按法方签证机构的要求当场购买保险等。材料交了以后,一个星期去拿签好证的护照就行了。与美国签证相比感到太顺利了。

  自从2007年出现难以逆料的世事,几年来我的心情很是困惑,由于怕子女担心我们的健康,一直没有向他们提及过。后来他们当然也知道了,女儿很想我们到法国去散散心。由于忙于出我的学术与人生的回顾集,一直没有成行。现在《回眸——从西南联大走来的六十年》正式出版,完成了这件事就再没有理由拒受女儿的心意了。何况,她们买了上档次的新房子,多想父母去看一看啊!

  我何尝不想再走出国门,享受天伦之乐,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无奈腰疾缠身,行动不便,我已经快10年未走出武汉市的大门了,好在女儿他们对于接送都作了精心的安排,也就乐于拼着老命冒一次险吧!

  2001年我与肖静宁去过巴黎,今年再去,感到办签证一切会很轻松易行的。光阴似箭,一晃就是10年,老皇历不行了,赴法签证的手续大为改变,对材料要求项目繁多,严格而复杂,与10年前的情况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随着中法交流的发展,法国领事馆规模明显扩大了,迁入了引人注目的、气势恢宏的具有地标性质的新世界国贸大厦(A座),将一般签证交给位于新世界(B座)的中智法签(TLSContact)机构办理。肖静宁说自己像进入无人区一样,好不容易才找到写字楼里这两处机构,而且得知有关申请签证的一切程序操作都要登陆其网站进行。这对我们这样的老人的适应能力是一个考验。好在肖静宁一般性地会使用一点电脑。说来也巧,1998年我退休前,哲学系给每个在岗的教职工配一台电脑,她开始摸索使用,用自己的联想记忆法将130个字根与键盘上的25个键名对应起来,坚持练习王码五笔打字,就这样成了我的“专职打字员”。

  接着,要准备的材料从网上下载的表格看到有22项之多。包括邀请方女儿提供的,还有我们要准备的,的确是说来容易办起来麻烦。我们这边所有准备的材料,都要备齐原件、复印件,除新、老护照外,一切非外文的材料如居民身份证、居民户口簿、退休证、房屋证明、收入证明……,都要有翻译件。问题是这个翻译如何表达,与原件要一目了然地对应,不是一般的文字翻译问题。这一任务由女儿女婿十分漂亮地完成了。肖静宁与女儿女婿之间的电子邮件的附件往返传递不计其数,我是坐享其成了。

  签证所需要的材料最费周折的是购买全程医疗保险,要求涵盖出发、返程当天和在法逗留的全部日子(我申请的短期探亲是90天)。10年前赴法,只要求买保险就行,具体日期并不是那么严格。这次不仅日期算好,一天不能差,而且发现我真的是太老了,超过80岁已经被中国的保险市场淘汰,也就是说在中国不能买到保险,而这个材料是绝对不能缺少的,多亏女婿在网上满世界找,终于找到一家德国保险公司可以对这类投保人年龄放宽至90岁,我才84岁,没有问题。为了有利于签证,给我们办的投保的金额是最高的,中智法签也认可,总算解了我燃眉之急。

  在所有的材料备齐后,肖静宁按照要求的顺序将其分类清理好,贴上1——22的标签,一切做的从容有序。然后登陆TLSContact网站,获取一个签证申请号,预约了递交材料的具体时间。

  在预约时间时完全没有料到天气的变化。送材料当天预报有雷阵雨转中雨,这可怎么办,只好带上两把伞冒险出行了,上了出租才稍放心些,天很暗,雨好像随时要下的样子。武汉市现在有5000处在施工,交通堵塞不堪,我们早早出发,的士通过长江隧道,我们按要求提前到达中智法签签证处。我满以为一切会格外顺利,材料一交就可以了。谁知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事。

  首先是照片不合规格。我们提交的是不久前办理护照延期时的照片,是出入境管理处照的,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接待者说这是打印的,要求是冲洗的 。临时上那儿去照相?我是一个行动不便的“半残体”,眼看要下雨。只好一路上打听走到接待者提供的数码冲洗中心,说是下一个路口,实际上是一站路,又是单行线,没有的士;其次,我们是有些想当然了,过去几次签证,邀请材料等等都是共用的,合办的。现在两个人的材料要完全分开,临时还要复印几十份,如果不是想当然,先打听清楚,在学校准备多从容呀!现在材料次序全搞乱了。好在肖静宁真正遇到事应变能力是很强的,这两件事很快就办好了。从照相与复印处回到签证处叫了出租车,解救了我,老天作美,天色阴沉,雨却一直没有下来。

  当我们登上新世界(B座)808中智法签时刚好是12点,离下班还有半小时,接待者一一分别审核了我们两人的材料,分别用文件袋装好。最后让我和肖静宁分别签了字,也就是说我们成功地递交了申请材料。当我们再次通过长江隧道回到家中,雨哗啦啦地下起来了,为我们的幸运接风和洗尘。

  后来再登陆网站,得知材料已于当天递交至法国领事馆,让我们耐心等待结果。有了网络登陆可以随时对签证情况进行跟踪,有什么问题也可留言,而且有问必答,充分感到信息交流的便利。由于电脑管理,改变了过去两人材料合在一起的作法,为我们一人建一个文件夹,是很科学的。这一次网上预约到成功递交材料,表明老年人在年轻人的帮助下也能与时俱进,即使像我这样的行动不便者在必要时也能坚持下来,经受住了一次小小的考验,而老天如此作美也使人感到格外幸运。

  现在我们的签证已经办好,中智法签在第一时间用手机短信通知了我们,同时登陆网站看到更明确的取回护照的要求,我们俩虽是一家子(送材料我必须去),取签证我还写了“委托书”,请肖静宁代领。两个密封很好的、很精致的信封装着我们的签好证的护照。整个过程,表明中智法签的工作井井有条,一丝不苟,一切按预定的规则和程序办事,根本没有什么走关系、拥挤、争吵的陋习。工作人员有礼貌,文明用语,态度友善。

  值得一提的是,在签证页还特别写明“为了避免在申根国家非法移民,此护照持有人从法国返回后必须在15天内来法国驻武汉总领事馆(签证处)”,也就是表明我们按规定返回了。我很赞赏这种严格的签证制度,通过这一具体签证过程,使我想到,如果我们的一切工作都有法可依,有章可循,我们社会的公信力也就有了希望!

  

  (2011-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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