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沪宁:顾问手记

——93新加坡辩论感想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994 次 更新时间:2011-04-09 10:36:23

王沪宁  

  撇开了文化的层面,现代化是难以实现的,新加坡二十多年来的发展,尤其是新近在文化范围内的反思和行动,给华人社会提供了细细思量的契机。

  新加坡是一个小型或者说微型国家,其土地面积一共只有621.7平方公里,包括附近57个小岛及填海工程所造成的陆地面积,人口是260万。从这两个数字来看,可以说,新加坡储存和传播文化的基盘很小。在一个社会中储存和传播文化的基盘包括许多因素,但土地和人口是最重要的因素。土地虽然不会有意识地活动,不会言语,但它载运文化。《黄土地》所体现的精神便是土地与文化之间的关系:国土广袤,文化强盛,文化持久,这是历史造成的事实——更重要的是传播文化的主体是人,文化要体现于人,人记忆文化,学习文化,传播文化,实践文化。因此,人口数量在一定程度上决定文化结构:人口庞大,则文化持久,坚固,不易变革;人口微小,则文化短暂,脆弱,易于变革。

  有一种历史现象是值得深思的,二次大战后,迅速崛起的社会都是人口相对较少的社会,如香港、新加坡、台湾、韩国。正在奋起直追的其他“小虎”,如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也都是人口较少的国家。而人口上的泱泱大国,尽管有大型的现代化计划,其结果却差强人意,如印度。新加坡是个小国,这一条件是否构成其现代化成功的条件?值得思考。从文化上来说,由于这种原因,保持其原有文化的努力就得加倍。新加坡人口中主要有华族、马来族和印度族三种,其中绝大多数人口是华族。因而,从总体上说,还是可以称之为“华人社会”。其文化主体是华夏文化,尽管在现代化过程中受到西方现代文明浪潮的层层冲刷,其文化选择还是华夏文化,政府在保持和光大华夏文化方面花了很大气力。

  从上述两个方面可见,新加坡改变一种文化因素较为容易,但要维护一种文化因素就较为困难了。在人口众多的国家则相反,难的是改变其中的一种文化因素,反过来说,一般毋庸做什么人为的努力,文化就会长久传承。

  说到新加坡广播局举办华语辩论的初衷,倒也反映出一种历史和文化上的反思。新加坡广播局举办辩论会的基本目的之一是推广华语,推广华语文化。有一位先生在赛前的新闻招待会上说:我们要证明,华语不仅可以谈人生,谈社会,谈历史,谈文学,而且也可以谈现代的高科技,现代的物理学,现代的生物学,等等。我想这也反映了一种东西文化上的情结。在中国,我想这不是一个问题,或者说没有人认真思考过这是一个问题。但是,实际上是有问题:因为这个说法的前提就是认为科学技术是从西方传入东方的,而基本的科学的概念在东方的语言中是没有的,基本上移译西方的概念。我想语言的翻译是没有问题的,主要在于一个社会的共识和对概念内容的理解。不过,这个问题带出的社会问题是:东方社会如何走向现代化?值得深思。日本是一个比较典型的后现代化社会,它的语言就有许多特色,主要是外来语充斥,大多数直接用音译。而有些地区的发展,如香港和台湾,比较多地在汉语里直接夹用英文单词,如同一种“语言三明治”。中国大陆的传统是意译,有一个消化的过程,不过这几年,商场上流行音译,主要是为了增加一点“洋气”,有时反而让人觉得土气。我想语言中出现的这些差别,实际上反映了一个社会在变化中的态势,尤其是人们的心态。这不仅是语言受到了现代化的挑战,而且也是一种文化受到了挑战。是不是如此呢?

  华人社会现代化后会发生什么问题?这是许多华人社会中的有识之士均在思考的问题。其中最核心的问题还是华人社会的文化传统与现代西方文化的冲突问题。1986年我在香港大学参加一次学术讨论会,香港大学的一位华裔教授曾对我感叹说,香港社会令人有一种严重的孤独感,这种孤独基本上来自文化传统的散失,香港人在英国当局治理下基本上接受西方教育的熏陶,中国文化传统没有得到发扬光大。然而,华人社会不可能完全接受西方文化和西方生活方式,在一种生造的文化氛围中感到冷漠、孤寂和无依无靠。自然,这里说的是一种心理上的感受。新加坡的情况与此既相似又不相似。新加坡也有长期的殖民统治历史。新加坡于1819年开埠、归荷兰统治。1824年割让给英国,到1959年新加坡全面自治。除二次大战期间的1942年2月至1945年9月被日军占领外,由英国统治了一百多年。与香港不同的是,新加坡自1959年起全面自治,后于1965年8月9日脱离马来西亚联邦,成立了独立的新加坡共和国。此后由华人为主的政府进行治理。前一阶段与香港有相同之处,后一阶段与香港有不同之处。如果说香港由于政府的作用促进了西方文明的渐升,新加坡的境况又是如何呢?

  来到新加坡,就会发现新加坡对华夏文化传统十分重视。在有些方面,恐怕超过了所有的华人社会。如新加坡对儒家思想的提倡和推崇便是一例。新加坡人保持了华人的优秀素质:勤劳、纯朴、好客。我们接触到的所有新加坡华人,都给我们留下了热情友好,谦虚纯朴,彬彬有礼的印象。新加坡华族本为华人,所以与其他地方的华人并无二致,黑头发,黄皮肤,黑眸子。绝大部分华人都能讲十分流利且标准的华语,其水准远远高于香港的广东普通话,也高于上海的普通话。会讲普通话,在新加坡衣食住行都没有障碍。而且新加坡通行简化汉字,中国去的人没有障碍。而台湾倒用繁体字,大陆的年轻一代多有不适;反过来也一样,台湾不少人不识简化汉字。

  体现华夏文化精华的是伦理道德。在这个问题上,目前新加坡极力推行儒家伦理。华人社会人际关系的核心为家庭伦理。新加坡的华人家庭带有较浓烈的传统色彩。年轻人很多还住在父母家里,晚上外出一般出于礼貌也会向父母说一下。父母也喜欢这样的合居生活。我曾到一位相当有地位的华人家里作客,吃饭时他家里人在座。儿子已经大学毕业,但其父母对其问寒问暖,不停地夹菜送汤。这种情形恐怕是华人社会典型的行为模式。在欧美国家已难以想象。欧美国家的青年一旦长成,便离家独居,自己生活,不再依靠父母。父母也觉得这样做天经地义。虽然近年来有“返古”之风,即子女愿意留在父母身边,主要是独自生活费用昂贵,青年人不堪负担,但离家独居还是主流。新加坡现代化后,亦有不少青年人自己去找“组屋”(一种政府建造的低价出售的房屋)。但总体上说,华人社会的家庭观念依然存在,并在很多方面主导着新加坡社会的生活。如此等等。总之,新加坡的华人保持了较多的华人社会的传统。

  新加坡提出的问题,或者说在辩论之外提出的问题,是一个中国要发展的问题,这是众多的中国人对国家和民族的不解情结。从辩论这一件小事上,反映出多少人对祖国的热烈希望。中国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中国在我们的思维中,中国在我们的血液里,中国在我们的一切里。辩论,使我们每一个人更深地体验到这一点。在出发前一天,我们应上海银河宾馆的盛情邀请,前往那里住一晚上,以便第二天早上更顺利地抵达机场。那天,银河宾馆所属的华亭集团总裁吴怀祥、副总裁沈懋兴,银河宾馆总经理朱馁根和团委书记黄嘉宁等人一起请我们和校领导吃饭,言谈之中,那浓烈的中国情结,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晚上我们聚在银河宾馆的一间房间里,顿时感到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在决赛结束的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前校长谢希德教授,那时我反倒很平静,我说:“谢校长,我们赢了。”谢校长说:“谢谢你们。我本来准备等电话等到12点钟。”我顿时很感动。后来听说她打了电话给一些人,分享消息。那天晚上,我们乘地铁的时候,出站时发现多出来两个人,一直跟着我们聊。我悄悄地问:“认识他们吗?”大家都说不认识。后来那个人说:“我是中国人,是来这里发展商业的。我在地铁里听到中国人胜利了,我就觉得兴奋,我们中国赢了!在地铁里一看是你们,就跟着你们了。在国外,你就觉得中国是一个让人感动的字眼。”他们一直和我们走了很久,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分手了。8月30日早上,我们说好6点30分在大厅里集合,然后去机场。6点20分,我马上就要出门,电话铃响了,我赶紧拿起话筒,传来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说:“王老师,你好。我是罗洁。”罗洁是1988年复旦大学队的一辩,后来去了美国读书。自走后,也没有联系,这会儿突然打电话到我的房间。罗洁问:“我们胜利了没有?”我说:“胜了。”她说:“太好了。”我问:“1988年的事情忘记了吗?”她说:“怎么可能?”因为时间太紧,我就赶快下楼去了。回到上海,收到她已经寄来的几本畅销书。抵达上海虹桥机场的时候,一出海关,竟然有那么多的人在迎接我和张一华,实在令我大吃一惊。我昨天夜里在电话中告诉张霭珠老师,不要来接我们,也没有告诉我们的航班号。我很激动,我们为复旦做了很少的一点事,但是大家给了我们太多的荣誉。这样的故事,实在太多,不能一一道来。这样多的人,从内心深处来说,只有一种解释,这就是大家对中国的一种期望,而绝不是一种对个人的期望或情感。

  中国的未来是什么?新加坡是一个现代化后的华人社会,它已经遇到了西方文化带来的种种挑战,正在寻求应战的方法。这个过程对所有的华人社会都是有启迪的。当然,新加坡并非十全十美,有一位美国教授对我说,他不喜欢新加坡的生活格调。这里面包含了西方文化和东方文化的差异。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不是价值判断,而是这个“样本”提出的问题。目前,许多地方的华人社会均在走向现代化,尤其是有十一亿人口的中国。1988年,美国历史学教授保罗·肯尼迪写了一本书,名叫《大国的兴衰——1500年至2000年的经济变迁与军事冲突》,畅销不衰。他提出一个论断,宣称美苏衰落不可逆转,世界进入多极时代,美国、苏联、西欧、日本和中国将称雄于世,中国尚有差距,但发展最快、潜力最大、前景可观。这一天会到来吗?如果到来了,中国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呢?这场挑战是世界各地的华人社会共同面临的。新加坡的历程告诉我们,从现在起,我们就应当积极研究现代化后的华人社会,特别是现代化后的中国社会。

  我方在第三场时曾通过四辩表达了我们的思虑:

  复旦四辩:光阴荏苒,逝者如斯。在物质和科学技术突飞猛进的同时,而人类的精神家园可谓是花果飘零。在这个时候,我们要警惕,人性本恶这个基本命题。可喜的是,在东方的大地上,我们说传统文化的发扬光大,已经从一阳来复开始走向了新的春天。我们也相信,通过传统文化的精华,必将使人类从无节制的欲望中合理地扼制并加以引导,从他律走向自律,从执法走向立法。人类才可能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而我注定要用它来寻找光明。(第三场陈词)

  辩论可能只是人的一种游戏,或者说是一种智力游戏,我们不必把它看得过重。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要面临许许多多的难题和矛盾,我们真正艰巨的任务是在大千世界中来征服难题,克服矛盾。这要比在辩论场上来谈论这些问题要难得多。当然,辩论使我们能对一些问题有更深入的看法,使我们认识到不少问题的社会含义,以及它们的社会文化性关联。认知从来就是解决问题的前提。

  我们的队员,我可以说,我是爱他们的。辩论结束了,我无情地说出了一个事实: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家都不愿意听,因为这一场辩论使我们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感情。我是轻易不动感情的,在这个时候,我也没有。但是,我知道,我内心深处有着无比壮阔的感情的波澜。回忆着我们一起的日日夜夜,我想到了张霭珠老师对整个辩论队的慈母般关怀,吾金教授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身影,尚立和他所带领的那一支兢兢业业的陪练队伍,一华老师在新加坡每天明显消瘦的脸庞,姜丰在医院里时那焦急的眼神,季翔在训练中精益求精的自我磨炼,严嘉始终昂扬高涨的斗志,昌建那始终虚弱的身体以及他对自己多病的母亲的无限思念,张谦最后返回长沙时与我们告别时的流连的深情,小兰被累得心力疲乏仍然坚持的毅力……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有自己鲜明性格的人,有自己特点的人,比起其他的人来说可能他们的特点还要多一些,这一切的一切在我的脑海中是难以磨灭的。我的眼前,依然闪现出那一幕幕难忘的情景。但是,社会往往是无情的,所谓“天若有情天亦老”,社会总是让陌生的人相识,让相识的人熟悉,让熟悉的人知己,让知己的人分离。也许,这才是人在社会上生活的本质规律。

  通过辩论,辩论队员肯定是有所得的。我希望这些所得有利于年轻一代更透彻地思考中国的未来发展。我们也一样。

  

  

  作者时任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主任,现任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政策研究室主任。

本文责编:li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往事追忆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9868.html

8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相同主题阅读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