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剑宏:石猴不在阴阳之内

——谈做一名独立学者的勇气与原则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67 次 更新时间:2011-03-14 10:05:52

李剑宏  

  

  (根据2011年3月7日在剑虹评论网主办的中和思想文化研讨会上的讲话录音整理)

  

  前段时间,《中国社会科学报》的一名女记者联系到我的助理,希望能够安排一次采访,话题是当代学者的生存困境。老实说,我的日程安排已经很满,且位卑言轻,只想闷头做事,从不想和当下的记者朋友打交道,但看到这样沉重、深刻的社会话题,却不能推辞。可是,等我接过采访提纲时,才发现这个话题的陷阱——不是讨论学者的生存困境,而是讨论“民间学者”的生存困境,“学者”前面多出“民间”这两个字,意思已经大相径庭。这样的采访题目我自然不能接受。我告诉她:当你们提出“民间学者”这个概念的时候,应该考虑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有“民间学者”这个概念,就有和它相对立的概念。那么和它相对的概念是什么?是“体制内学者”还是“政府学者”?这样一推敲,显然可以看出,“民间学者”是一个分裂知识群体、制造身份对立的概念。

  学者的唯一任务在于研究学术,学者的唯一使命在于探索真理。在学术研究面前,哪有什么政府、民间之分,哪有什么体制内外之分?真理是独一的,所有人在探索真理时都是平等的。谁如果敢大言不惭地说——因为自己有个什么样身份,所以自己能代表政府的真理,抑或是民间的真理,那只能说明他是一个淆乱视听、不学无术的混蛋。

  为了探索宇宙的本质和终极存在的意义,一名真正的学者必须摒弃傲慢与偏见,冷峻且价值中立地直面事实,更要以“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的大无畏气概,坚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学术品格。如果离开这一任务与使命,学术研究就会产生虚妄、偏狭、谬误和谎言,因为这些学术研究成果不是基于发现真理,而是基于为利益集团辩护。那么,这个国家的学者群体就会被民众明显地感受到并辨认出他们是为官府讲话还是为草根发声。这是了不得的大事情——政府立场和民意相背离的事实已经被这群学者的表演证明了!意味着这个国家的政治、社会与思想矛盾已经到了不可弥合、必将决裂之地步,已经到了不可救药地一步步腐烂变质、彻底败坏的地步——造成这样局面的“体制内学者”是令人唾弃的!

  大家对这些“学者”的系列概念和问题存在着模糊的认识,所以我今天不得不就“民间学者”、“体制内学者”这两个伪命题和“独立学者”这一概念作出概括性的解释,以正视听。

  我的讲话,不是刻意针对或影射什么,而是在经过很长时间思考以后提出的看法,希望大家不要对号入座,因为我下面的话是“猪八戒开山——用嘴拱倒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一、“体制内学者”总是彷徨无路

  

  我不仅反对“民间学者”这个提法,也反对那些认可“民间学者”这一概念并在骨子里歧视“民间学者”的那些所谓的“体制内学者”。在这群“体制内学者”的眼里,“民间学者”的群体是客观存在的。他们认为:“民间学者”就是那些没有到过大专院校、学术机构供职,不具备学术研究能力的一群滥竽充数的乌合之众。他们认为:这群乌合之众说得好听一点是“民间学者”,说得难听一点,是用“学者”这一身份为自己贴金,以示高雅。

  这些“体制内学者”的看法有没有道理呢?应当说,是有一定道理的,但不全对。“民间学者”的学术水平没有一定的甄别程序来分析评判,所以人人都可以自封为“民间学者”,当然会沙石俱下、鱼目混珠。但是说到“民间学者”不具有一定的学术研究能力,这些“体制内学者”就未免有“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偏颇了。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如果一个国家的教育体制是彻底失败的,那么,在失败的教育体制下经过一定的学术训练程序而产生的所谓“体制内学者”,也可以说是学术上的彻底失败者和文化破落户。他们习惯于生存在盛产学术垃圾和学术腐败的环境中,他们的所谓“学术研究成果”是社会腐败和政治利用在文化层面的曲折反映。他们有什么资格评判“民间学者”的学术水平呢?

  鲁迅先生说,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暂时稳坐了奴隶”和“想做奴隶而不可得”的民族。“体制内学者”最大的缺点不是缺乏心智,而是缺乏思想自由、精神独立、自食其力与终极关怀,这些匮乏的东西,恰恰是甘心做奴隶的人的标记。几千年来,这些书生都是“言义不言利”,“君子远庖厨”格言的奉行者,他们虽读了些四平八稳的废书,却五谷不分、六亲不认,高高在上地活在象牙塔尖,时不时地呻吟几声,再搔首弄姿地展示一下自己的性感身段,让权贵们注意自己,心甘情愿地让权贵集团包养;他们鄙视商人的逐利行为,却趋之若鹜地依附在那些能给自己名誉、地位和物质利益的靠山身上,而毋论其靠山是否正义;因为有那些看似高贵实则廉价的文凭和职称,他们宁饿死也不放下身段经商,不断寻找着可能豢养他们的靠山,靠着这座“山”过上体面的生活;他们读书的目的在于找到一个铁饭碗的好工作,有了好工作就能买房、买车、娶娇妻、生孩子,过着风光无限的体面生活,绝少有人为着纯粹的兴趣和探究真理之动机而读书。这群人之所以侥幸成为“学者”,其实是一个错误,他的职业目的不是寻真理、享理趣,而是要有口饭吃。但你既然依靠这座“山”,就得为这座“山”服务,是不是?靠山吃山,却尸位素餐,碌碌无为,你就是一只蛆虫;靠山吃山,却忘恩负义,破坏靠山,你就是一只蝼蚁。大家想一想,这么多人挤在靠山里面,有多少人是蛆虫?有多少人是蝼蚁?因为太多的蛆虫和蝼蚁组成了靠山的阵营,所以这座“山”做不了大事,最后被这群蛆虫和蝼蚁坐吃山空,土崩瓦解掉了,最后大家一起死,还殃及百姓。所以,这群“体制内学者”其实很悲哀。

  还有两种“体制内学者”,很值得我们研究,也很值得我们重视。

  第一类是大众明星,屁股坐在靠山上,嘴巴伸到百姓那儿,他们不敢提出并解决百姓的根本问题——因为解决根本问题必会击中靠山的死穴——而是通过“事件营销”来推销自己,把“山”里的一件件丑事甄选出来,选择那些政治风险不太大、吸引眼球也不太小的事情抖落出来,让公众视野围着自己转,“挟民意以令靠山”,图的是在靠山那里得到更大的便宜。靠山虽不希望他们抖搂这些丑事,却也不敢怪罪他们,因为他们似乎能操弄民意,似乎也是为靠山分忧,并且他们因“挟民意”而具备了一旦靠山塌了,还能被其他靠山罩着的能力。究竟能不能把这些具体的小事情解决掉,不是他们关心和考虑的问题,他们骨子里根本没有民生稼穑的半点悲悯与同情,其目的在于沽名钓誉,自己做大。真做大了,自己做别人的靠山也说不定。所以,这一类“体制内学者”令人鄙视,因为他们隐藏较深,走旁门左道,不务正业,不直面真理,又能蛊惑人心,却不解决任何问题,所以比较可恨。

  第二类是苟活者,这类人真要命,他们曾经或者正在受着靠山的打压和冷落,因为他们的言论不讨靠山喜欢,所以靠山时常敲打他们,经常让他们定期报到。他们又不敢离开靠山,所以苟活在靠山的怀抱里,是一群“我宁可在宝马车上哭,也不愿在自行车上笑”的真正的妓女。但他们身上还有一点点值得我们尊重的地方,那就是他们卖身不卖心。但可恨在他们不觉得自己卖身也是可耻,并且鄙视“民间学者”——那群因自食其力而勉强糊口的不算漂亮的“处女”。靠山既然是他们的嫖客,所以也不会因为这群卖身的婊子不卖心而在意,能蹂躏和屈辱他们就很爽。

  上面我其实讲了五类“体制内学者”,他们构成了“体制内学者”的全部。第一类是蛆虫,第二类是蝼蚁,第三类是大众明星,第四类是苟活者,剩下的就是第五类:忠心的谋士。我们从古今中外的历史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当风云激荡的时代到来,忠心的谋士们会被他的主公早早地杀死一批,因为主公已经疯狂和昏聩,分不清好歹;时代变革后,蛆虫、蝼蚁被清理,忠心前朝的谋士被新的时代消灭,大众明星和苟活者在新时代生存。所以,我们要格外重视的是大众明星,因为他们在新旧时代都会吃得开,是变色龙和纵横家,能够左右逢源,但不是新时代的真正拥护者,却可能是新时代埋藏最深的阴谋家和颠覆者;我们也要重视苟活者,因为他们在旧时代靠卖身为生,缺乏独立生存的能力,他们被命运的绳索紧紧捆绑着,被权贵集团驱使着,所以他们比较软弱,他们对新时代的信心并不坚定。

  “体制内学者”们都彷徨无路,这是他们的宿命,因为他们的根基在“靠山”那里,离开这个根基,他们都不能很好地生存,所以他们的研究永远接近不了真理。离开了真理的学术研究,那是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可言的。一旦靠山的根腐烂了,那是靠这些人无法医治的,因为他们治根的办法一定是除根,除根就葬送掉了这座“山”,当然也葬送了“体制内学者”的前途,他们怎么会干呢?

  

  二、“民间学者”总是良莠不齐

  

  那么,“民间学者”怎么样呢?如果我们不看清他们,也不会得到任何有益的、清晰的或者可靠的结论。

  随着印刷技术和媒体介质的广泛普及,任何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美其名曰学术。这样的学术自然糟糕得很,因为它不一定能够代表某种学术水平与标准。所以,有些“民间学者”其实是糟粕和垃圾,这是毋庸赘言的。尤其在国学领域,因为国学中包含很多原始、混沌和神秘的元素,反而成为这类“民间学者”最能蛊惑人心的包装。天地的道理,岂能是这帮无学之辈所能知道的?天地的幽玄,怎能是这等宵小之徒预测出来的?天下诚不可思议,欲取还崩、欲握还逃,哪里来的祖坟、风水、八卦成就王侯?所以这类人招摇撞骗还可以,拾人牙慧还可以,但绝没有新成果出来,也别指望他们。

  再有一类“民间学者”,确实有一点点的真材实料,但他们心中时刻受着“想做奴隶而不可得”的痛苦煎熬,所以,若有破格录用为“体制内学者”的招安机会,他们真是喜出望外、喜极而泣、百感交集、百身莫赎。很明显,他们的心灵比较自卑——尽管他们不承认这一点,他们的精神不够强大,也不够坦白。网络上曾经广为流传这么一句号称是林语堂的话:“中国就有这么一群奇怪的人,本身是最底阶层,利益每天都在被损害,却具有统治阶级的意识,在动物世界里找这么弱智的东西都几乎不可能。”虽然不是林语堂先生的原话,但用来形容这群“民间学者”,却是最恰当不过。他们有妄想症、迫害症和自闭症,时刻都一厢情愿地认为“统治阶级”在监视他们,甚至控制他们的大脑,一切命运之不幸都是有人在迫害他们,却从来不去想办法改善自己的生活。他们在穷困潦倒中自我囚禁,以求得他们幻想中的“统治阶级”的信任。偶尔说出一两句很大胆很破格的话,也是为了让“统治阶级”注意他们。他们的心智不成熟,他们的行为就像小孩子哭,为赢得大人的关心和注意,倘若大人心烦打他,让他闭嘴,他就会闭嘴,但等一会还会故伎重演,还想用哭博得大人的注意和同情。

  第三类“民间学者”,确确实实来路不明、面目暧昧。他们善于搞签名、搞运动、搞集会,但他们的行为古怪得很,也幼稚得很。比如利用签名活动引出一个个品行无缺、自命清高却政治弱智的“牛鬼蛇神”,然后“统治阶级”就能够按图索骥、不费吹灰之力、一个个地请“牛鬼蛇神”们喝茶、谈心,或者对这些“牛鬼蛇神”监控、流放、处分,分而治之地威慑“牛鬼蛇神”的心灵。这群“民间学者”写任何东西、说任何话、“逃亡”到任何国家,都不会有人追究,但你要跟着他们一起说,你就完蛋。他们能得国际大奖,自称在国内受着“迫害”,他们活得精神分裂,却乐在其中,其乐无穷。我劝大家,远离这类杂种!

  第四类“民间学者”,不仅有学问,经济上也自食其力。他们思想之自由,来自于经济之自由。因为不用靠着任何势力或“靠山”而生存,由着兴趣爱好而研究,所以能出真成果,产生好学术,得到新真理。他们接触底层民众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小事,知百姓疾苦;他们曾进入“体制”,知上层困境、体制弊端;他们自食其力,让生活变得滋润体面。这类“民间学者”,学力了不起,却不见得符合大专院校、科研单位的用人要求,他们也不希望自己进去,最多弄个“客座教授”,或者给企业家们做做培训、讲讲课,教学相长,以求得学术研究新动力。他们不依附于任何的利益集团或势力,不隶属于任何官方、高校或法人机构,享有职业自由,思想独特而纯粹,不以某组织利益为研究导向。他们为自己工作,或者干脆一个人闭门著书。他们在学术界往往不被人注意和重视,他们的著作也往往被边缘化,但他们对所研究的内容有着独到、深刻的见解。由于不受任何研究本身之外的如领导、职称、工资等的影响,他们的研究成果往往更接近真实。我们称他们为真正的“独立学者”,这个称谓显然已经已经超越了用身份划分知识分子群体的范畴。

  总体上,“民间学者”不成气候、不成大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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