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成:海德格尔克服形而上学的路标

——从导言到教授就职演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97 次 更新时间:2011-03-13 23:4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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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成  

  

  思想也是一种行动。——海德格尔,《形而上学是什么》后记

  

  《路标》是海德格尔晚年(1967)自编的论文集之一,意在让读者对一条道路有所体察,这条路既敞开又隐蔽,只在途中向思想显露;这是一条通向思想之实情的规定的道路。问题是,什么东西作为规定性的实情推动思者——仿佛从背后战胜了思者——走向这个实情?不是别的,正是在“本是”(Sein)这个语词名下、这个“老中最老者”名下,被思考和有待思考的东西、被揭示和被掩蔽的东西。[1]人只有在回首以往足迹时,才有所谓的路径或路标,故本文从研读海德格尔的“导言”(1949年)起步,途经“后记”(1943年),最终到达海氏的弗莱堡大学教授就职演讲《形而上学是什么?》(1929年),尝试疏理海德格尔在“克服形而上学”(Űberwindung der Metaphysik)名下对本是和本无(Das Nichts)的追问和思考。

  

    一

  

  在笛卡尔时代,哲学(la Philosophie)仍然统摄一切学问,整个哲学就像一棵树,树根就是形而上学。海德格尔的“导言”(1949年)从笛卡尔的比喻入手,追问:什么是形而上学植根于其中的土壤或基础?海德格尔认为,形而上学思考是者之为是者。凡是者是什么被问及之处,是者之为是者便进入视野。形而上学之表象把这种视野归功于本是之光。这种光,亦即被此种思考经验为光的那个东西,本身不再进入此种思考的视野之中;因为此种思考始终只是着眼于是者来表象是者。但无论如何,当形而上学表象是者时,本是总已经敞亮自身了,总已经在一种无蔽状态(Aletheia)中到达了。至于本是(Sein)是否、以及如何随自身带来这样一种无蔽状态,甚至于本是(Sein)是否、以及如何作为这种无蔽状态而显示自身,对形而上学而言,还是一个晦暗不明的问题;尽管如此,作为哲学之树根的形而上学总已经保持在本是之真理的基础上,并从中获取它的养料。[2]

  于是海德格尔遂有在“克服形而上学”名下思及本是之真理的想法。所谓“克服”并非说要拔掉哲学的根,而是要让思想“念及本是之真理”。把这样一种思想带上路的那个东西,不是别的,恰恰是有待思的本是自身。[3]本是(Sein)是否已然在自身之真理中发生(ereignen)一种与人之本质的关联,抑或形而上学是否继续在对基础的背弃中阻挡着这种关联、以及由此关联而来的本是之光,决不取决于思想,恰恰相反,倒是思想起源于本是、应合于本是。[4]形而上学并非不谈所是(sein)。形而上学只是没有从本是(Sein)之真理方面思索所是,没有把真理思索为无蔽状态,没有在其本质[本生(Ereignis)]中思索这种无蔽状态。海德格尔断言,从阿那克西曼德到尼采,在整个形而上学演义过程中,本是之真理始终对形而上学遮蔽着,这并非形而上学的方法有误,而是一个本生(Ereignis,或译“自在发生”)事件;本是与人之本质的关联因此而缺失、以及这种缺失因此而被遗忘、并因此而规定着世界的现代性。[5]

  海德格尔认为,《本是与时间》(《Sein und Zeit》,1927)所尝试的思想,即是一种克服形而上学的努力,努力去关注本是之被遗忘状态,以期经验到本是之被遗忘状态,而且把这种经验纳入本是与人之本质的关联、并且把此种经验保持于其关联中。《本是与时间》包涵了一个决定性的猜度作为其立论的阿基米德点——按照本是之无蔽状态,人之所是与人之本质的关联即归属于本是。海氏用一个现成语词“此是”(Dasein)道出了这一猜度,即以“此是”所命名的是这样一种东西,这个东西首先作为本是之真理的居所而被经验、进而被思考。“此是之本质在于它的存在”。[6]

  在《本是与时间》中,“存在”(Existenz)一词专指人之所是,由此出发,此是的本质才得一思。在此是的敞开状态中,本是自行显示又自行遮蔽、自行允诺又自行隐匿;同时,这种本是之真理并非仅仅限于“此是”,甚至也不能按照“一切客观性本身就是主观性”这个形而上学命题的方式与“此是”合为一体。“存在”(Existenz)意味着人安身于这种敞开状态,这种安身(Ausstehen)在“牵虑”(Sorge)的名下被经验、被思考;“牵虑”即此是之绽出(Ekstasis)的本质。[7]如果思想为本是之真理而思、从本是之真理出发而思,那么,在“存在”(Existenz)名下要思的东西可以用“性命”(Inständigkeit)一词最美好地加以命名。为此,必须把本是之敞开状态中的立命(Innestehen)、这种立命之实现(即牵虑)与在极端境况中的坚持(即向死而是)这三者合并思考,并且思之为存在(Existenz)的完全本质。[8]

  海德格尔强调:惟独人这个是者才以存在(Existenz)方式是其所是(ist),惟独人才存在(existiert)。岩石是[岩石],但它并不存在。树木是[树木],但它并不存在。马是[马],但它并不存在。天使是[天使],但它并不存在。上帝是[上帝],但它并不存在。[9]“惟独人才存在”,这个句子并不意味着:只有人才是一个现实的是者,而其他一切是者都是不现实的、只不过是一种假相或者人的表象。“人存在”这句话的意思是:人是这样一个是者,这个是者之是乃一种在本是之无蔽状态中的安身立命——从本是而来、向本是开放。人若非在其 “性命”(Inständigkeit)中有其本质(essentia),海氏称之为“存在论本质”(das esistenziale Wesen),那么,一切“意识”(Bewuβtsein)都是不可能的,即人把是者表象为是者及对被表象者的把握都是不可能的。[10]

  形而上学言说是者之为是者是什么,它包含着一种关于on(是者)的logos(陈述),后来的“本是论”(Ontologie)这个名称标志了形而上学的本质。形而上学既表象是者之为是者整体,也表象是者之是、即表象on[是者]之ousia[在场]。但形而上学是以双重方式来表象是者之是:一方面是在其最普遍的特性意义上来表象是者之为是者整体;另一方面也在最高的、因而神性的是者意义上来表象是者之为是者,因而形而上学即是狭义的本是论,又是神学。本是论的神学特征并非缘自基督教神学对希腊形而上学的收编,而是缘自其开端时即踏上的让是者之为是者如何自行解蔽的不归路。但海德格尔奉劝神学家们在收编形而上学的同时,应该记住保罗的话:上帝岂不是叫这世上的智慧变成愚拙么?(《新约·哥林多前书》,1-22)海氏说:“这世上的智慧”指的就是希腊人的形而上学。[11]

  海德格尔承认他在《本是与时间》中提出的“基础本是论”(Fundamentalontologie)固然道出某种正确的东西,但它本身仍然是形而上学的;任何一种活动于对“超越”的间接或直接表象中的哲学,都还是根本意义上的本是论,哪怕它能够完成一种对本是论的奠基。尝试从是者之为是者的表象习惯中走出来的思想,甚至本身还深深地陷于这种表象之中,那么,无论是作为一种最初的沉思,还是从表象性思想到追问性思想的过渡中,“形而上学是什么”也许仍然是一切对思想来说必需的追问中最必需的问题。上述问题也可表达为另一种形式,即所谓的莱布尼茨问题:pourquoi il y a plutôt quelque chose que rien?[为什么是者是而无却不是?]海德格尔说,《形而上学是什么》之所以不提莱布尼茨的名字,是因为自己的追问并非从是者(plutôt)出发、为是者探查最初所是(il y a)的原因,而是从并非是者的无(rien)出发、从海氏命名为“本无”(Das Nichts)的东西出发,思那本是(Sein)。[12]

  

    二

  

  回溯到1943年,海德格尔在“后记”中写道:在根本性的畏(Augst)中本无把本是的深渊般的、但尚未展开的本质送给我们。而倘若没有本是,一切是者都还停留在失是状态(Seindosigkeit)中。然而,只要本是之真理包含着这样一回事情:即没有是者,本是决不现身成其本质,而没有本是,也决没有一个是者是其所是;那么,甚至连这种失是状态,作为本是之被弃状态(Seineverlassenheit),也还不是一种虚无缥渺的无(ein nichtiges Nichts)。[13]后期海德格尔思想把本是之本质分别经验为“本有”(Seyn)和“本生”(Ereignis),即体验为“无中生有”(creation ex nihilo)。一如海德格尔对“本是之光”的经验来自耶路撒冷,海氏对“无中生有”的经验同样来自耶路撒冷,来自圣经之言:“起初,神创造天地”(《旧约·创世纪》,1-1);因为来自雅典的造物神德木格(Demiurge)有原型可循,有元素可用,更像一个匠人、而非无中生有的创世神。

  海德格尔强调,人惟有在畏之情知(Stimmung)中才能应和本是之声(die Stimme des Seins),才能经验无中生有。海氏的畏不同于儒家的君子之畏(参见《论语·季氏》),后者是一种可以学而习之的德性,前者则是一种不期而遇的神秘经验。对畏的虔心期待乃是对“性命”(Inständigkeit)的肯定、对存在(Existenz)之本质的肯定,因为在一切是者之中,惟有人才能应和本是的呼唤,并大声说出:“我在这里,请差遣我”。(《旧约·以赛亚书》,6-8)。[14]畏之情知不是那种能被“逻辑”纳入其形式和规则中的思想,它缺乏的只是“精确性”、而非严格性。炫耀精确性的思想是一种计算性思维,而无中生有属于不可计算的东西,后者及其阴沉状态是任何统计局都无法掌握的。

  海德格尔说,普遍地和自始至终向计算性思维的无理要求锁闭起来的东西,又在任何时候都以一种神秘莫测的不可辨认性,偶尔让人之本质与一种“无中生有”的思想相和谐。这种思想的真理是任何“逻辑”都不能把握的,它应答着本是之要求,因为人把他的历史性本质托付给了本是之天命;这种天命并非通过强制而逼迫,而是提供出那种在牺牲(Opfer)之自由中践履的性命——无论人和一切是者分有什么,本是之真理都将得到看护。在牺牲中发生着隐蔽的谢恩(Dank),惟有这种谢恩领会本是之恩典(Huld)——即本是通过“无中生有”的思想把自己转让给人之本质,从而使人在与本是的关联中成为本是的看护者。[15]源始的思想(Denken)乃本是之恩宠的回响,乃人之思想对本是的无声之声的应和。若非偶尔有一种隐蔽的思想(Denken)在历史性的人之本质根据中发生,那么,人就决不能谢恩(Danken),因此,海德格尔说:“思想也是一种行动。” [16]

  

    三

  

  1929年,海德格尔在题为《形而上学是什么?》教授就职演讲中追问:本无(das Nichts)是怎么回事?科学从不谈本无,事实上也无法谈本无,无法追问本无是(ist)什么和如何是(ist),因为根据传统逻辑,无根本与是(ist)相背谬。也许藉助于理知,可以把无安顿在一个“定义”中:“本无乃对是者全体的完全否定。”可是“否定”从哪里来?它来自理知,抑或来自本无?暂且撇下否定与本无的可疑关联勿论,作为有限生物的人如何可能让是者整体显身、为人所了解呢?也许人可以在意念中设想是者全体,然后在思想上加以否定。这样得到的只是一个关于本无的形式概念,决非蠃获了本无自身。然而,只要无乃指一无所有,只要无乃一种完全无区别状态的话,那么在想象的无与“真正的”无之间就不能有一种区别。可是,所谓“真正的”无本身——这难道不又是那个关于某种“是无”(ein seiendes Nichts)的隐蔽、但却荒谬的概念么?来自理知自身的诘难最终扼杀了人们的寻求,看来惟有通过一种关于本无的基本经验才能证明寻求本无的合法性。[17]

  海德格尔认为,人无能绝对地把握自在的是者整体,惟有出神入化的情知(Befindlichkeit der Stimmung)才能向人启示(offenbart)出是者整体,而且这种启示(Offenbarung)恰恰是人之此是的一种基本演义(Grundgeschehen),而不是一种偶然发生事件。[18]同样,畏向人启示无(Die Angst offenbart das Nichts)。(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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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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