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成:追问本是乃一种政治哲学

——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疏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33 次 更新时间:2011-03-13 23:4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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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成  

  

  如果对是者之是的言说满足于把“是”与“存在”等同起来,那么,“是”就还没有在形而上学上得到完全的命名。——海德格尔,《尼采》

  

  (1)海德格尔断言,“为什么是者是而无却不是(Why are there beings at all instead of nothing)?”乃形而上学的主导问题,亦即哲学的主导问题,因为在“问出是者之外去(meta ta phusica)”的意义上,“形而上学”原本是哲学的硬核。(P15,18)由于“形而上学”在国朝哲学教科书中的声名欠佳,《形而上学导论》汉译本在“译者前言”中不得不巧为海氏掩饰:其实“海德格尔是经常处于辩证思维中的”。[1]

  

  (2)主导问题追问是者整体(beings)的根据——从何而来?向何而去?依何行事?为什么要问这个“为什么”?无此一问,固然舞照跳、马照跑,但有此一问绝非偶然,实属一类特殊发生事件,海德格尔称之为“演义”(Geschehnis)。(P7)有此一问,是者整体才得以作为这样一个整体;有此一问,是者整体才得以向着其可能的根基展开并在发问中保持其展开状态;有此一问,人类作为是者整体之一部才得以从是者整体中脱颖而出。(P6)

  

  (3)基督教信仰对于这个“为什么”有自己的现成答案,哲学的追问对信仰来说是一桩蠢事,因此神学不需要“哲学的洗礼”,所谓的“基督教哲学”是一种“木制的铁器”。(P8,9)那么,古代中国的儒、道、释教反倒需要现代西方“哲学的洗礼”?所谓的“中国哲学”难道不会是一种“木制的铁器”?可见海德格尔的这个“为什么”对国人而言,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现代性问题。

  

  (4)这个“为什么”的现代性问题显然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丝毫无助于国朝的现代化,虽据海德格尔说,哲学追问“能与民族历史的本真历程生发最内在的共振谐响”,“甚至可能是这种共振谐响的先声”。(P10)不幸的是,在1935年的海德格尔眼里,惟有德意志民族“是个形而上的民族”,因而与之生发“共振谐响”的很可能只是德意志民族历史的本真历程。

  

  (5)海德格尔指出,语言和语词绝不是以言谈和书写方式进行交流的现成外壳,似乎什么新事物都可以往里装。事物在语词中、在语言中才生成并是其所是。因此,语言在纯粹闲谈中,在口号以及习语中的误用往往使我们失去了与事物的真实关系。(P15)海德格尔举希腊语词physis(自然)为例,释其本义为“既绽开又持留的强力”;(P16)当它被拉丁思想转渡为natura(本义为“诞生”)后,立刻销损了“自然”一词原初的哲学命名力量(P15)。

  

  (6)国朝马列编译局把马列文本转渡为汉语文本的同时,顺手把西语中的 “是”(希腊语的einai,拉丁语的esse、英语的to be、德语的sain、法语的être)——在每一种西方语言中都安了家的“是”,兼有“谓述、同一、存在、断真、发生、作用……”诸义的“是”——转渡为汉语思想中的“存在”。至于真正的“存在”,即希腊语的existasthai、英语的existence、德语的Existenz等,只好寄宿在一个生造语词“实存”中了。

  

  (7)一个在国人中缓慢生成的学术共识是,“存在”无法全面转渡西方人在to be(动词)或being(名词)名下所思想的东西,甚至会误解西方人真正所思想的东西。例如笛卡尔的名言Cogito ergo sum(英译I think ,therefore, I am)转渡为“我思故我在”,于是在国人眼里,笛卡尔仿佛以“我思”证明了我活着。其实笛卡尔说的是“我思故我是”,以“我思”来命名人的本质(essence),以“我思”来回答“人是什么”的形而上学追问。[2]

  

  (8)一种在国人中流传甚广的学术传说是,海德格尔在Sein(英语的Being)名下只思“存在”(Existenz),海氏著作中的Sein只宜译作“存在”。[3]可怜汉语读者在“存在”名下思Sein、思海德格尔之思,不免生发“刘郎已恨篷山远,更隔篷山一万重”之叹。用海德格尔的话说,如果对是者之是的言说满足于把“是”与“存在”等同起来,那么,“是”就还没有在形而上学上得到完全的命名。(海德格尔:《尼采》)[4]

  

  (9)人只要在现代汉语中思想,无论他精通西语或不通西语,总已经领会了判断(S是P)中系词“是”的断真作用;即使他出于习惯,在判断(SP)中省略了这个“是”,也不意味着断真的消失。只是汉语无法像英语或德语一样,把系词“是” (to be或sein)转化为抽象名词(Being或Sein),我们不妨冒险把作为形而上学名相的“是”称为“本是”,并在“本是”名下思西方思想在to be(sein)或Being(Sein)名下(包括“存在”在内)的种种义涵。

  

  (10)于是,我们可以跟随海德格尔追问“本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P33)西方哲学史上的“本是论”(ontology,通译“本体论”,陈嘉映译“存在论”)乃关于“本是”(希腊语on)的学问。麻烦的是,希腊语中的to on(一如英语中的being)既意指“是者”——那总已经是着的东西,也意指“本是”——那必然是、不能不是的根据。(P31)

  

  (11)一样东西(海德格尔举粉笔为例)成为是者或成为不是者(复归于无者)看起来是一种偶然,但那使之是或不是的根据本身是不是偶然呢?本是与是者同一吗?何处可以找到本是?难道本是与是者的区别仅仅是思想中的区别吗?如果本是仅仅存在于人的思想中,那么,海德格尔依然要问:究竟何种东西在“本是”名下被人思考着?(P31-32)

  

  (12)一座大楼是[大楼];一场暴风雨是[暴风雨];早期罗马教堂的大门是[大门],它们的本是都在哪里?一个国家是[国家]。它的本是又在哪里?在警察拘捕罪犯的行动中吗?在打印着总理和部长指令的打字机嗒嗒声中吗?在于国家元首与来访的外交部长的会谈中吗?难道普天之下莫非“本是”吗?(P33-35)

  

  (13)凡是者皆是其所是,人却无从把捉这个本是。难道本是真如尼采所称,既是一团迷雾,又是一个迷误吗?海德格尔的回答是:不,本是绝非一个空名,它的意义关系到西方的精神命运。海德格尔为处于美国和俄国两面夹击下的欧洲命运而追问本是,为“拥有最多邻居而且最受损害”的德意志民族命运而追问本是。(P38)可以说,追问本是即是海德格尔的政治哲学或政治形而上学。

  

  (14)追问本是就是要重温德意志民族的历史性此是(Dasein)的开端——“回到生发本是之威力的源头去”,它甚至是历史的标准形式。重温开端并非扭身回到先前业已驾轻就熟的老路上去、回到只须照抄照搬的旧制上去;重温开端是现时代的创世纪,并将伴随着一切陌生的、暗淡不明的、变幻不定的东西[包括“国族社会主义”(纳粹)之类的怪胎?]前行,这些东西都将是一个真实开端的见面礼。(P39)

  

  (15)海德格尔断言:本是问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历史性问题”。所谓历史并非意味着过往的一切,因为过往的一切恰恰是不再演义的东西。历史也不正好是纯粹当下的东西,因为纯粹当下的东西也绝不演义,它只是来去匆匆的“过客”。所谓历史(无论基督教的末世论或是马克思的末世论)都是从将来得到规定、把曾是(Gewesen)纳为己有、穿过当下生存处境的演义,当下处境则在演义中不断消散。(P44,45)

  

  (16)海德格尔认为,1935年的当下处境即是“世界的没落”;世界总是意指人的精神世界,动物没有世界,世界的没落即意指精神的没落。其征兆则是精神被曲解为单纯的理智,被曲解为一种可训练、可分配、可组织的算计能力。于是,大学与科学,诗歌与艺术,立国与宗教都成了可算计的东西,变成了“文化”领域的东西,按算计能力而设置的标准则被称为“文化价值”,其自我有效性的宣示则是“为诗歌而诗歌,为艺术而艺术,为科学而科学”。(P45-49)

  

  (17)对本是问题的追问并非问着玩玩,而是为唤醒西方的精神演义,为阻止西方世界的沉沦,为德意志民族承担其历史使命而准备本质性条件。海德格尔至此证成了:追问本是乃一种政治哲学。(P50)虽然就追问本身而言,本是目前仍旧像是一个空名,但本是确实在德意志民族的语言中安了家,因此,追问本是的问题与追问语言的问题在其核心处相互交织在一起了,这也不是一个偶然发生事件。(P51)

  

  (18)海德格尔认为,西方语言中关于词汇的语法不应是、尤其不首先是研究词汇的拼写形态与语音形态,而应是一种形式要素,它指引人们追问词汇的可能语义及其间的差别,指引人们进入事先勾联的可能命题及其间的差别,指引人们进入一个更为幽远的言说结构及其间的差别。语言乃一种是者,对其本质的追问往往为先入之见所囿,因此必须让本是在语言中说话。(P52-54)

  

  (19)海德格尔称希腊语与德语并立为最强有力的、最富精神性的语言(据国人传说,西方语言不适合后期海氏的“存在”之思)。德语中名词“本是”(das Sein)由动词不定式“是”(sein)变化而来。名词和动词的区分源自希腊人对onoma和rhema的思考。onoma原意指人和物、后泛指人和物的名称,rhema原意指人和物的被言说、后泛指人和物的行为。希腊人对语言的思考源自他们对本是的见解和释义——是者之是通过言说而敞开。(P56-58)

  

  (20)希腊人用enklisis意指动词的变位,用ptosis意指名词的变格,海德格尔认为,这两者的意思都是指“倾跌”,即是脱离直立状态而倾斜、跌倒。希腊人把现身而立、长驻而立、自由而立领会为“本是”。长驻而立者自行摄入其有界性(pelas),才能自洽、自足而趋于“完满”(to telos),即是者是其所是,即亚里士多德冠诸“本是”的最高称号entelecheia(隐得来希)。(P59-60)

  

  (21)这个自洽、自足、长驻而立者成为有形者,即具有morphe,其外观呈现为eidos或idea(本相或理念)。围绕着对“本是”的种种体验,希腊人将这个长驻而立者称为ousia或parousia,如今在本是名下的种种义涵都植根于希腊人的命名中。海德格尔用德语词“在场”(Anwesen)释ousia,它是,它当然在场。至于将ousia译成Subatanz(实体)则是误人误己。(P60)

  

  (22)在“卓然自立”的意义上physis(自然)就是本是,就是在场。physis从有蔽境界中破门而出,为自己争得一个世界,aletheia(无蔽境界)就出现了,这就是希腊人经验的“真理”;通过世界,是者才是其所是。海德格尔引赫拉克利特残篇第53来描述physis争得世界的过程:“战争(polemos)是万物(是者)之父,也是万物之王。它使一些人成为神,使一些人成为人,使一些人成为奴隶,使一些人成为自由人。”(P61)

  

  (23)海德格尔释polemos为“一种先于一切神与人而起主宰作用的斗争,绝非人类的互相征战。”。这是physis的、亦即本是的《创世纪》。其间,一切天与地、神与人、事与物之间的鸿沟、差距、等级与裂隙都因polemos而敞开了,世界方成其为世界。polemos并不分裂世界,相反,倒是成全了这个世界,在此意义上,polemos就是logos(采集)。立国者、诗人、思者、政客不过是顺polemos之势成其事业,随世界之为世界而成其事业,这才是本真的历史。(P62)

  

  (24)于是,在希腊人的思想中,“本是”意指双重意义上的自立:其一作为去蔽的自立(physis),其二作为常驻的自立、亦即逗留(ousia)。“不是”就是从常驻中走出来:existastai——“存在”(Existenz)在希腊人思想中恰恰是“不是”。后世人们在无思想性与自鸣得意中偏偏把“存在”(Existenz)这个词用作“本是”的标记,这样的无思想性与自鸣得意再次表明人们对本是及其原初有力而确定的义涵茫然不解。(P63)

  

  (25)当希腊人用眼睛而不再用耳朵来考察语言时,语言便居停于书面上,语法(grammata)便显象为语言的常驻。在语法规定的种种变形中,本是(to einai)的意义被抽空了。更糟的是,置于本是之前的冠词(to)作为一种形式标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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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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