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成:追问本是乃一种政治哲学

——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疏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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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成  

  同时又被解释为强力行事的采集(logos),三者皆为本是演义之故而强力行事、而相互关涉。人之本质即是为本是演义之故而强力行事的自由,即是为本是演义之故而讯问、悟知和采集的自由。(P163-169)

  

  (64)作为采集的logos如何可能规定语言的本质,如何可能变成言谈的别名?海德格尔认为,人之是即为揭示历史之故而是,即为揭示本是演义之故而是;因此,人之是按其本质而言就是logos,就是是者之是的采集与讯问,就是苍劲者之自在发生——在此发生中制胜者通过强力行事而现象、而驻停,而置身于语词和语言中。追问语言的本质总意味着同时在追问语言的起源。然而,语言的起源却是一个人无法破解的谜,且这个謎本身就属于语言的本质之一。实情是,语言从制胜者中、从莽苍中升起,将人显露于人之是中;在如此显露中,语言作为本是之陈词即是诗作;语言就是原始诗作,一个民族就在原始诗作中吟咏这个本是。反过来说,一个民族正因有伟大的诗作才能步入历史、才称得上真正开始塑造这个民族的语言。在希腊时代,正是荷马史诗标志着语言已对希腊人的此是敞开——让本是在语言中现象,让是者在命名中敞开。(P171)

  

  (65)所谓“命名”,意味着将制胜者、涌入其是中去的是者、敞开了的是者安顿好,让其保持在老老实实、明明白白的安定状态中。命名不是在事后为一个敞开的是者配上一个语词,作为标记或符号;相反,倒是这个语词硬挤到这个是者前面并为之开道、为之在本是的无蔽境界中争得一席之地。命名的另一层意思是,语词把原始地已集中者保持着,亦即在语词中守护着起作用者、守护着physis;换言之,人作为处于logos中、处于采集中的强力行事者,就是语词的采集者,就是语词中之本是的守护者。(P172)

  

  (66)logos与noein,采集与讯问,都是为制胜者演义之故而不得不逆制胜者而行的强力行事,故强力行事者往往畏惧制胜者之超强力而裹足不前,却又无路可退。然而,即使作为logos的此是与遮蔽状态相持不下、任何现象都不可能出现时,这个此是依然义无反顾,这就叫:弃其本质,这就叫:出离此是而成为“非此是”。海德格尔说,非此是乃强力行事者对本是的最高胜利,因为通常而又必需的情况下,本是之全能强使此是成为它现象的场所,并将此是作为场所维系着、贯彻着,从而将此是扣留在本是中。这就是logos与physis分离之由来。(P176-177)

  

  (67)逻各斯如何可能终止了其原始本质而从physis出走?如何可能成为ratio(既是知性又是理性)的思想,成为对付本是的会审法官,成为是者之是的统治者?海德格尔认为,这演义的肇端起于希腊哲学,起于西方哲学的伟大开端之结尾——柏拉图和亚理士多德哲学,起于本是被阐释为本相(idea,eidos)。海德格尔释idea与eidos为事物的外观;是者在外观中在场,在外观中常驻,安然于其是什么(what)和如何是(that),即是希腊人所说的ousia——被承认和被接纳的在场者(essentia)及其在场(existentia)。然而,只消本是之本质一旦被寄于这个“是什么”(本相)中,这个“是什么”就成为是者身上最所是的东西,成了本真的是者,成为原型;而原来这个是者只能成为模仿者,只能分有本相(idea),换言之,只能分有本是——于是,现象与本质、现象与真理的分离出现了。(P180-184)

  

  (68)是者在作为采集的逻各斯中敞开,语言则原始地成全了这一敞开,因此,逻各斯从本质上对言说之标准起了一种规定作用——对敞开之是者的言说可以被重复地说、延续地说,真理藉此得以传播、并在传播中出离了敞开的是者而成为纯粹的真理,以至于可能言说成了照本宣科。于是,真与非真就取决于说得对与不对了。作为语言与言说的逻各斯就成了决断真理、决断无蔽境界、决断是者之是的畿域与场所了,变成规定是者之是的范畴及其条理的学说了。矛盾律之所以有“本是论”的意义,乃因为作为言说的逻各斯不能同时说“是”和“不是”。故康德说,作为逻辑学的逻各斯“自亚理士多德以来一步也后退不了”、“一步也前进不了”。(P184-187)

  

  (69)从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处知道,是者之无蔽状态并非现成摆在那里,而是通过作品方可获致。所谓作品则指:成为诗篇的语词之作,成为庙宇与雕像的石头之作,成为思想的语词之作,成为历史开端与绵延之所的polis之作。作品在同隐蔽、掩盖、显相的抗争中,在经常地、乃至永恒地抗争中,方能争得是者之无蔽状态、从而也争得本是之无蔽状态。获致是者之无蔽状态的斗争就是aletheia(归真),就是反抗扭曲和颠倒的斗争。在这个斗争的本质中却隐含着:抗争者无论胜败,却不得不依附于其对手、即依附是者,于是,视真理为正确性的道路打开了。(P190-191)

  

  (70)作为摆出外观来的本相(idea),其本身作为以一定方式所是(on)的东西,其本身作为一个是者,也需要规定它自身的本是,换言之,也需要一个外观、一种本相。柏拉图将此诸多本相之本相——最高本相,称为idea tou agathon,至善之本相。海德格尔认为,这个“至善“的意思不是指伦理道德的善、而是指好样的;这个好样的作为原型之原型,为包括道德之善在内的、各式各样的本相提供成其为是的能力,提供成其为ousia的能力,这个最高本相就处于ousia之彼岸、处于本是之彼岸。于是,本是与至今还不是、却应当是的分立出现了,并在康德那里表现为:由理性来规定、且作为理性规定的自然(事实之是)与称作应当的绝对命令(价值之是)的对立。谁之价值、何种应当的疑问也随之出现了。海德格尔断言,尼采“重估一切价值”是一种思想的迷乱,然而,“无人跳得过他的背影”。(P195-198)

  

  (71)海德格尔在扼要的总结中,再次暗示了追问本是乃一种政治哲学,因为追问本是乃一个根本发生事件、根本演义,以这个根本发生事件、根本演义为根本依据,居于已敞开的是者整体中心的西方民族、尤其是德意志民族的历史此是才能得到保障。由于命题中含有作为系词的“是”、作为“关系语词”的“是”,因此,作为命题、作为范畴的逻各斯的变成了审理本是的法庭。出庭作证的他者“变易”指证本是就是“驻留”;“显相”指证本是就是“驻留着的模式、总是同样者”;“思想”指证本是就是“作为根据者、现成者”;“应当”指证本是就是“当下不是而理应是者”。海德格尔认为,四者说的归根结底是一回事:常驻的在场,作为ousia的on。(P200-201)

  

  (72)追问本是即是追问西方民族的历史此是乃怎么一回事:是处于历史性地演义之中,抑或在晕头转向之中?海德格尔断言,西方民族是在晕头转向中——在是者中心到处跋涉却不知道本是乃怎么一回事,不知道自己对本是的无知,不知道自己在晕头转向,不知道虚无主义就是揪住迄今所是、当下还是的是者不放,不知道克服虚无主义的惟一有效步骤就是追问本是一直追到无之边缘、并把无扯入有中。追问本是就必须跳出变易、显相、思想和应当的包围,就本是之可能本质的全部广度来重新体验这个本是,体验本是与是者的原始区分。追问本是就必须追问人之本质,就必须敞开人自身的此是。追问本是就必须追问时间的本质,就必须能够等待、甚至等待一辈子。“因为不适时的生长/深思的上帝/就恨它。”(P203-204)

  

  注释:

  [1]严格地说,本文乃依据熊伟、王庆节先生译《形而上学导论》(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所作的读书笔记,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疏解”。文中所引页码皆汉译本页码,惟原译的“在”与“在者”按拙见一一改为“(本)是”与“是者”。其实原译中为文义显豁起见,也有个别径用“是”译ist或sein之处。

  [2]依据互联网上搜索结果,清华大学王路教授大约是继陈康。王太庆先生以来,主张to be或sein译成“是”的鼓吹最力者。由于王路教授多从分析哲学的视角、多从方法论而非本是论的视角出发探讨海德格尔的Sein,故国朝专攻海德格尔的学人听了总是不大服气。近来见冯象先生的《我乃我是者》(载《南方周末》2006.7.13),从具体文本(《出埃及记》)翻译出发,亦主张to be宜于译成“是”,言之凿凿有理。

  [3]陈嘉映教授是海德格尔成名作《Sein und Zeit》 的汉译者,他在书末关于一些重要译名的讨论中说:中文里没有手段把“是”这样的词变成一个抽象名词,硬用“是”来翻译das Sein,字面上先堵住了。他特别举例说:Das Ontologisch-sein des Daseins ist…能译作“此是之是论之是是…”之类吗?强调了译事之难,译海德格尔的sein为“是”则难上加难。

  北大赵敦华教授在《中国的西方哲学研究中的十个误解》(载《哲学动态》2004年第10期)中主张:一个Being,几种译法,颇类政治上的“一国两制”论。赵认为,海德格尔始终从“存在”(Existenz)入手来分析Sein的意义,再三说明了Sein的首要的、基本的意义是存在的道理。

  同济丁耘教授在《是与有》(载同济大学学报2005年第1期)中主张译Being为“存有”,认为“形而上学”对Sein的遗忘正是通过以“是”解Sein完成的。因此,丁也许可以大胆地说,西方语言是不适合后期海德格尔期望中的存有之思的。

  [4]参见海德格尔,《尼采》,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2002年版,第1034页。原译为:“如果对存在者之存在的言说满足于把存在与实存等同起来,那么‘存在’就还没有在形而上学上得到完全的命名。”

  [5]参见约纳斯(Hans Jonas),《灵知主义、存在主义、虚无主义》,刘小枫选编,《灵知主义与现代性》,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35-57页。希腊语词gnosis原指“认识”,而诺斯替派(Gnostic)的所谓gnosis是神秘的、属灵的救恩知识,有别于通常的理知,故译为“灵知”。海德格尔在《什么是形而上学》后记中提到本是之思乃一种“本质性的思想”,“这种思想的真理是任何‘逻辑’都不能把握的”,“这种思想应答着本是之要求”;“原初的思想乃本是之恩宠(Gunst des Seins)的回响”,人“在牺牲中发生着隐蔽的谢恩(Dank),惟有这种谢恩尝识恩典(Huld)”。如果说,列奥·施特劳斯是二十世纪的柏拉图人,那么,马丁·海德格尔可称是二十世纪的灵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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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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