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成:追问本是乃一种政治哲学

——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疏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38 次 更新时间:2011-03-13 23:4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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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成  

  海德格尔不无得意地说,但希腊人无疑深深地沉潜于他们的前视域之中。(P116-118)

  

  (46)传统意义上的“思想”可指对事物的意象,也指对事物之间的相互关系的意象,更指对事物背后之物的意象。但在传统说法中看不出思想与本是有何内在相属的关系,因为传统说法中的思想概念很不充分。海德格尔明知这样的追问有蔑视历时千百年的传统逻辑之嫌,而传统逻辑就是讲授思想规律和思想形式的学问。但他仍然要问,逻辑是什么?逻辑就是讲logos的学问,而logos的意思是指说话。为什么思想要由说话来规定?这决非不言自明的,却也不是偶然的。(P119-121)

  

  (47)思想在拉丁文里叫做intelligere,即属于理知的事情。如果我们要反对理知主义,就必须认得对手,换言之,必须知道理知主义的优势地位不过是用西方形而上学手法建构起来的、时至今日已相当寒酸的思想分店与支脉。理知主义是“对思想的误解和对被误解的思想之误用”,只能通过一番真的与原始的思想来克服,而非用理知来反对理知主义。为此必须追问思想与本是的本质关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克服理知主义,即克服传统逻辑,并非要废弃思想而让感情统治一切,而是要进行更加原始,更加严格的与本是相属的思想。(P123-124)约纳斯认为,海德格尔的本是之思更像是一种灵知(gnosis)之思。[5]

  

  (48)据海德格尔解释,希腊语词“逻各斯”(logos)的原意不是指“说话”,而是指“采集”,和语言毫无直接关系。按海德格尔先前的解释,作为physis的本是就是向上升起的作用;在与“变易”的对立中,本是展现为常驻,即经常的在场状态;在与“显相”的对立中,本是就表明为现象,表明为敞开出来的在场状态。那么,释为“采集”的logos和释为“本是”的physis是什么关系呢?在前柏拉图思想家巴门尼德和赫拉克利特那里可找到脉络。海德格尔再一次提醒读者:他不是为解经而解经,而是要“承担一个伟大而长远的任务,要冲掉一个老化世界而真正按照历史发展来重建它”,而是要比“比以往一切时代以及在我们之前的各次变革时代知道得更多,也就是按方式说来知道得更加严格与更加有把握。只有最极端的历史知识才能使我们无愧于我们的不同凡响的任务并免再遭单纯的复原与无创造性的模仿之害”。于是,海德格尔再次提醒读者,追问本是乃一种政治哲学。(P124-126)

  

  (49)海德格尔认为,赫拉克利特的思想一方面在西方解经史中彻底走了样,另一方面也为现代思想的拨乱反正提供了强大的动力。作为一对挚友,黑格尔与荷尔德林的解经是伟大而富有成果的;区别在于,黑格尔是往后看想终结历史,荷尔德林是向前看想开拓历史。尼采一方面是传统解经学的牺牲品,另一方面则开启了重新解释希腊此是的道路,其功绩略逊于荷尔德林。海德格尔说,早期基督教会的教父们是曲解赫拉克利特的始作俑者,黑格尔也承其绪脉,把赫拉克利特论逻各斯的学说视作约翰福音的前驱,把希腊哲学家视为不成熟的基督教神学家,因为他们虽然站在绝对真理的门口,却不知道“逻各斯就是耶稣基督”。(P127)

  

  (50)海德格尔在解释赫拉克利特残篇1和2之后,总结说,logos就是:“经常在自身中起作用的原始地采集着的集中”。海德格尔特别提到残篇50:“如果你们未听我而听了logos,那么遵之而说:一切是一,这就是智慧。”其中,logos被表达为“可听到的”,海德格尔却说:“像聋子一样的听者”当然只听到“话语”而听不到logos、听不到“经常的采集”、听不到“是者内在的集中”。因为本是就是逻各斯,所以“原始的采集”不是如碎石和瓦砾般的堆积,这一块或那一块无高下之分;“原始的采集”乃本是敞开自身,故是者的集中有位序之分、有主宰之尊。(P128-134)

  

  (51)因为这个本是乃logos,乃armonia(协调),乃aletheia(归真),乃physis(自然),乃phainesthai(现象),所以它不会屈尊对每一个人都显示真身,而是对强者才显示真身。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一切皆流”并非说一切不驻,倒是说:是者整体总在其本是中,从一番对立被抛到另一番对立;这个本是把纷然杂陈、互相排斥者扣入一种互相归属的集中境界;这个本是既让互相排斥者保持协调、更让互相排斥者保持高度其紧张如站在剃刀的锋刃上。(P134-135)

  

  (52)基督教的逻各斯概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新约全书中的逻各斯不是赫拉克利特的逻各斯,不是本是的逻各斯,不是刀锋般的集中境界,而是一个特殊是者——上帝之子。这个儿子又担当了上帝与世人之间的中保角色,这一思想来自斐罗的犹太宗教哲学。因为logos在旧约全书希腊语译本中原指十诫意义下的“词”、“宣命”,再引申为“宣命使”。于是,从十字架来的宣命使就是基督本身,就是救赎的逻各斯,就是永生的逻各斯;这个逻各斯的世界却与赫拉克利特的世界了无相干。(P135-136)

  

  (53)作为思想的逻各斯与本是的对立从何而来?来自logos与physis的 分立,这一线索来自巴门尼德的教诲。一如汉语思想史上据说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的对立是一种近代的对立,海德格尔认为巴门尼德与赫拉克利特的对立也是近代的对立,他们作为希腊思潮的创始者不会不站在是者之是的同一立足点上。可怜巴门尼德的残篇5被曲解为:“思想与本是同一”殆非一日,甚至在汉语思想中被双重曲解为“思想与存在同一”也非一日。人们把希腊语词noein理解为理性思想,把理性思想理解为主体的活动,于是主观的活动决定了是者之是,巴门尼德成了康德哲学和德国唯心主义的鼻祖。(P137-138)

  

  (54)海德格尔认为,巴门尼德话残篇5中的noein一词并非指理性的思维,而是指一种踏雪探梅式的“讯问”,意味着纷至沓来、杂然相陈的显身者、现象者被讯问、被聆听、被打量;与之同时,意味着显身者、现象者无论如何总已经在“讯问”中被采信、被接纳、被留步。如果本是即意味着让physis(自然)在澄明中、在无蔽中、在现象中升腾而起、显身而出,那么,讯问意义上的noein岂非与physis(自然)意义上的本是因相互作用、相互归属而同一?巴门尼德残篇8说得更明白:“讯问和讯问为之演义的东西是同一的。”(P138-140)

  

  (55)讯问(noein)和本是(physis)相互归属、相互作用,看来既不需要人参与,也不需要人喝彩。因为当本是起作用、而且只有当本是起作用时,才有讯问,才有无蔽和现象。倘若人要参与讯问,那么人必须自身在此,必须是其所是并归属于这个本是。故海德格尔说,人之所是的本质和方式都只能从这个本是的本质来得到规定。于是,追问“人是谁”的问题与追问本是意义的问题永远处于本质关联中;追问“人是谁”的问题是一种metaphysische(真正形而上学)的追问而非人类学的追问;追问“人是谁”的问题是一种包含着决断的历史性演义,从而追问“人是谁”的问题永无穷期。(P140-141,144)

  

  (56)海德格尔强调,讯问(noein)不是人的一种仿佛理所当然的能力,而是本是的演义,在此演义中人自身才作为是者进入历史、才现象、才进入本是。讯问不是人将其作为自身特性而占有的一种行动方式,恰恰相反,讯问乃本是在演义中对人的占有现象,人遂成为“本是的守护者”,人遂包含着一种本是的本质标记。与此同时,海德格尔更强调人与是者整体的分离,强调分离把人带回到这样一个是者中去——他总已经自己去、而且要自己去是其所是。国朝学人用“天人合一”解海德格尔实在是一厢情愿。(P141-142,144)

  

  (57)海德格尔认为,巴门尼德和赫拉克利特之思就是关于人之是的思想、关于如何把是者摄入人之是中的思想、亦即关于如何把是者摄入界限与形态中的思想、关于一种全新的(尚未在场的)事物的谋划,乃是一种关于人之是的诗性哲思。为了把握这一有其独特趣向与准则的诗性哲思,必须把握哲思的他者哲性诗思、必须把握希腊人的此是及其与本是的归属关系奠立于其中的悲剧诗思。为此,海德格尔要求人们听听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尼》对人之是的哲性诗思。(P145-147)

  

  (58)海德格尔解《安提戈尼》第一首合唱诗一如他解其他文本,既不立足于整部悲剧、也不立足于诗人的全部著作,既不拘泥于文本、也不拘泥于通识。人是谁?人是to deinotaton,是莽苍之苍劲者。首先,deinon指称君临万方的强者、胜者、可怖者,因其至强至胜之力量源自其本性、长驻于自身而愈加可怖。其次,deinon指称不仅拥有权力、而且以强力行事的人。海德格尔特别指出,这里所谓的“强力”与暴力无涉,后者只是一种“扰乱与毁损”。deinon之所以能指称人,是因为人根本归属于这个本是,归属于这个至强至胜的可怖者。并且,因为人是惟一归属于这个制胜者、并使这个制胜者现象的以强力行事者,所以人也被称为to deinotaton,一切是者之中最强有力者。(P147-151)

  

  (59)海德格尔认为,诗中的polis不是指城邦,而是指“路之交汇处”,指“境遇”,指“这个此”;人之此是就在“这个此”中并为“这个此”而是其所是、而演义为历史。这个polis之所以是“政治”的、是“历史”的,并非因其有诸神、有神庙、有祭司、有节日、有演出、有诗人、有思想家、有统治者、有元老院、有众议院、有士兵、有舰队,乃因其有诗人、且真是诗人,有思想家、且真是思想家,有祭司、且真是祭司,有统治者、且真是统治者。这个“真是”(即本是)乃是说,作为强力行事者行使强力,并在历史的此是中作为创造者、作为行动者,超越“这个此”、超越这个历史境遇,从而让历史的此是演义为apolis——无邦无家、孤寂、莽苍,无路可走、无规可循,既无建树、也无名分,一切有待强力行事者去创造、去建构。(P153-154)

  

  (60)海德格尔认为,诗中的techne既不是指艺术、也不是指技巧、更不是指现代意义的技术,而是指“看出现成事物之外去”的悟知。希腊人把本真意义的艺术和艺术品称为techne,因为艺术将本是最直接地在一个在场者(作品)中安顿下来、发动起来、敞开自身。希腊人也把deinon,强力行事者的本质归结为techne,因为强力行事就是把制胜者、把本是逼入是者、逼其现象。海德格尔又说,希腊人也把deinon,强力行事者的本质归结为dike,后者的意思不是指正义或规范、而是指合式,logos就是一种合式的采集。(P159-161)

  

  (61)强力行事的人拥有“悟知”而进入“合式”之境,把本是逼入是者中,却绝不意味着已经把握这个制胜者。于是人就在合式与不合式之间被抛来抛去,在高贵与卑劣之间被抛来抛去,在胜利与失败之间被抛来抛去。西方各民族以各不相同的方式出离本身状态、并以各不相同的方式摊得其所是或失落其所是。强力行事的西方各民族随时冒险去把握本是之时,即是其撞上虚无和不合式之日。历史的此是之巅峰越高耸,突然跌入非历史之深谷就越阴沉。所谓“非历史”之此是既无出路、也无定所,只一味在迷乱中挣扎。(P161-162)

  

  (62)在制胜的是者整体和以强力行事的人之此是的相互牵涉中,人之此事完全有可能跌入无出路与无定所中,跌入厄运中。这个厄运以及堕入厄运的可能性并非某种可以算计的结果,好像强力行事的人仅仅在一次个别强力行事中碰了壁或者犯了错,这个厄运却是根本上就在制胜者和强力行事者的交互牵涉中等待它的猎物。本是作为起本质作用者,作为physis,一旦作为主宰力量而作用起来,那么,本是之超强力必然使强力行事者粉身碎骨。于是,海德格尔说,人被抛入历史的此是中,以强力行事,人之此是即是一台以强力行事的粉碎机,本是之超强力在这粉碎机中现象,于是粉碎机本身也在本是身上粉碎。(P163)

  

  (63)甘当粉碎机的力强力行事者不以善恶论赏罚,不以成败论得失;他视功成名就为假相,视粉身碎骨为合式;他深知人生实乃此是之偶在,历史方为本是之演义。这一切与巴门尼德有何相干?海德格尔认为,合唱诗中悟知(techne)与合式(dike)的交互牵涉即是巴门尼德残篇中讯问(noein)与本是(einai)的互属关系。讯问(noein)于是被解释为强力行事的悟知(techne),(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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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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