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成:追问本是乃一种政治哲学

——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疏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38 次 更新时间:2011-03-13 23:42:34

进入专题: 海德格尔  

杨国成  

  派定“本是”乃一个自立与常驻的是者。然而除了是者是其所是外,并无一个“本是”也能是其所是。概言之,想从语法方面去领会本是,只能说:此路不通。(P64-68)

  

  (26)海德格尔从词源上考察“是”(sein)的来历:其一,来自梵文的asus,意指生命、生者、自生自行自息者、本真常驻者。其二,来自希腊语的phuo,意指升起、作用、自生自驻,后来又与发光、现象联上宗。其三,来自德语的wes,意指居住、停留。名词“在场”(Anwesen)由此而来。然而上述义涵在不定式形态中统统销损了,只剩下一个抽象的系词“是”。(P70-74)海德格尔特别提到印欧语系中,“它是”(英语的it is,德语的es ist)句式的存在。例如:“上帝是”,“国家是”,汉语若译成“上帝在”,“国家在”,可说是完全不得要领。

  

  (27)一个声音劝说道:离开“本是”这个空名,让我们尽情地拥抱是者;如果嫌“是者”这个词哲学味太重,那么不妨改成让我们尽情地享受生活。但除非我们已经懂得区分本是与不是,否则,如何可能知道这个是者真是个是者而非不是者呢?可见我们对本是原有一种确定的领会;换言之,“本是”这个空名绝非人们所说的那么空,在它名下确实存在一点尚未确定、却是独一无二的东西。(P76-77)

  

  (28)以“树”为例,当我们询问树的本质、树的普遍概念是怎么一回事时,可从了解树的个别品种以及这些品种的个别树木着手。可是,我们又从哪里得知这些个别树种和个别树木就是“树”呢?莫非我们已经懂得“树”是怎么一回事,否则,怎么不会把一辆汽车或一只兔子误作一棵树呢?问题是,一棵橡树可以是树的特例,个别是者绝非本是的特例,甚至自然之是、历史之是也不可能成为本是的特例,因为“本是”概念的普遍性不同于“树”概念的普遍性,不同于类概念(genus)的普遍性。为此,我们称本是的这种普遍性为“类比”的普遍性。(P80-81)

  

  (29)只要我们开口说话,陈述是者如此这般,就预设了这样的实情:即我们总已经把是者领会为是者,亦即总已经领会了是者之是。人归根结底是一个说话者、且是惟一的说话者——惟一能说“是”与“不是”者。这是人的荣耀、也是人的需要;人藉此把自己与石头、植物、动物区分开来,也与诸神区分开来。如果人的本质不是在语言的力量中植根的话,那么,人纵使有千手千眼千耳的神通,一切是者,包括人本身所是的是者和人本身不是的是者,都会和人如隔天涯。(P82-83)

  

  (30)人总已经领会本是的实情,不仅有现实性、而且有其必然性。如果本是不对人敞开,人也不可能成其为人。人是人,这事绝非必然,人完全有可能不是人。确实有过所谓的史前时期,人尚未成人,但严格地说,这话不成立。因为时间只有在人成其为人的情况下才成其为时间,时间只有作为人之此是的演义才成其为时间,所以,人并非永恒的是者,却自始自终在时间中成人,亦即在历史中成人。(P84-85)

  

  (31)哲学是一种遭遇,一种“面向实情本身”的遭遇。本是不是一座钟、不是一幢房子、不是任何一个是者那样的东西,没有什么东西(Sache)可与“本是”这个词及其词义相对应,这是实情。本是自身在一种完全不同的、且更加根本的意义上与“本是”这个词血肉相连,这更是实情。“本是”这个词在其每一个变形中与其所指述的本是发生的关系根本不同于语言中其他一切名词和动词与其所指称的是者发生的关系。(P88)

  

  (32)海德格尔一口气列举了13个例句,句句都含第三人称单数的“是”(ist)。一旦“是”(ist)走出语言学讲义,走向上帝(“上帝是[上帝]”),走向生活(“农夫是在种地”),走向政治(“俄国是在闹饥荒”),走向诗歌(“群峰乃入静”),顿时摇曵生姿、丰富多彩起来,但其意义却又一以贯之地指向一个确定的视野,即以当今与在场、坚持与持久、停留与出现这个圈子来划出自己的界限。海德格尔断言,惟有这个第三人称单数的“是”(ist)能引导我们获得领会“本是”(Sein)的确定视野、一种与古代希腊人的经验和释义具有相似确定性的视野;这种视野自古以来就支配着德意志民族的历史此是,于是,对“本是”词义的追问变成了对隐蔽着的本是的思想史考察。(P89-93)

  

  (33)海德格尔强调,为了把握本是的确定性,一种先行领会是必不可缺的:本是历史的确定性之一即是它的有界性;其界限来自对立的他者——变易、显相、思想、应当;这种对立不是偶然的,而是本是的一种敞开状态、与哲学的追问同时开端,并对哲学史产生了规范作用。这种对立甚至超出哲学的范围,贯彻于一切知、一切行、一切言、甚至于不言中;变易、显相、思想、应当的先后排序也非偶然,标示了它们与本是的本质联系之次序和它们在哲学史中的位序。追问本是乃一种政治哲学,追问者必须纵身跃入对立背后的隐秘力量中去,方能得其恩宠,方能返元归真。(P95-96)

  

  (34)本是与变易的分立似乎是不言而喻的——将变易的,必然不是;凡正是的,必非变易;凡所是的,不再变易。巴门尼德的残篇“本是既不产生也不消灭,完整,惟一,不动,无限”和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一切皆流”,也似乎表明了此种对立的悠久历史。海德格尔断言:其实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说的是同一回事,因为他们同是伟大的希腊人中最伟大者之一;此种分立的伟大之秘密就寓于本是历史中。(P96-99)

  

  (35)本是与显相的分立似乎也是不言而喻的——前者是实在的东西,后者是非实在的东西;前者是真的东西,后者是不真的东西;前者是常驻的东西,后者是变易的东西;其中还隐含了对前者的褒扬和对后者的贬抑。海德格尔从讨论德语“显相”(Schein)与“发光”(scheinen)的字面联系起手,得出显相的方式不外乎三种:第一,会发光;第二,看得见;第三,有相,无论它是真相或假相。显然,“看得见”最关键——看得见的前提是现象,展示自身,陈现自身,当下在场,发光和露相(无论真假)都是现象。如此说来,显相和本是简直就是一回事。(P99-101)

  

  (36)海德格尔言必称希腊,而希腊人也总能给他以启发。在希腊人看来,本是就是physis,就是展开而留恋着的起作用,就是表现着的出场。海德格尔解phy-与pha-为同根所生,故physis,此一悠然自得的展开,就是phainesthai,就是亮起来,展示自身,出场。本是(physis)出场,本是让是者从隐蔽状态中显相;当是者作为这样一个是者是其所是时,这个是者就把自身摆入去蔽状态中,这就是aletheia(归真)。人们漫不经心地把“归真”(aletheia)转译为“真理”,不仅是一种误译、而且是一种误解。在希腊思想中,归真的本质与本是的本质合而为一才可能成为physis。正是以physis与aletheia之间的特殊的本质联系为依据,希腊人才能说:是者作为是者而归真,真者作为真者而本是。(P101-103)

  

  (37)归真属于本是的本质。“是者是”的实情即:显露出来,出场,站出来,把东西摆出来。反之,“不是”的意思即:不再现象,退场。如果现象与本是原为一而二、二而一的话,那么归真也属于现象的本质。本是散落在形形色色当下在场的是者之中,使后者展示出形形色色的doxa,即外貌。其中好的外貌也意味着人的荣誉或神的荣耀。在希腊人的思想中,荣誉或荣耀意味着摆入光明中从而促成常驻促成本是,而非意味着在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出名。(P103-104)

  

  (38)问题是,这个作为外貌的doxa如何可能变成了作为意见的doxa?海德格尔说,因为是者被“观”,并且“观点”不同,故显示出来的是者外貌也不同,于是形成了一种关于是者外貌的看法、一种设想(dexesthai),被设想出来的doxa就是“意见”。至此,海德格尔似乎回归了传统认识论的反映论和符合论,因为是者被人“看”后才有关于是者“外貌”的看法(doxa),因为看者所处位置的不同而看法也不同;尽管所处位置不同并非看者的错,但看法不“真”总是无可避免的实情。(P105)

  

  (39)然而,海德格尔强调,这个被希腊人经验为出场的本是(physis),经验为在外貌(doxa)与外观(eidos或idea)中显示自身的本是(physis),很可能自行掩盖与隐蔽了是者的归真状态即无蔽状态,是者进入其中的这个外貌很可能是假相意义下的显相;换言之,是者的假相,是者外貌的不“真”,与看者无关,与看者的看法无关,从而消解了传统认识论的反映论与符合论。海德格尔又举日落日出现象为例,认为“太阳绕着地球转”的显相既非虚无、也非不真,它在诗歌和传说中被发现和被建立,已成为人类历史的一部分、精神世界的一部分。(P105-106)

  

  (40)海德格尔把柏拉图哲学与诡辩派相提并论,认为柏拉图把显相贬低为单纯的意见(doxa),把本是作为本相(idea)提升到一个超验的去处;认为柏拉图在看上去是的尘世是者和高居于九天之外的本是之间划出一道裂缝,后世的基督教教义就移居在这道裂缝中——尘世者被说成是造物,上天者被说成是造物主,并以此作为改铸好的武器来对付古代的异教徒;因此尼采说得好:基督教就是民众的柏拉图主义。(P106-107)

  

  (41)海德格尔又举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为例:身兼一国教主和君王的俄狄浦斯、尽享荣耀光辉与神灵庇护的俄狄浦斯,几乎在一瞬间从神佑人敬的此是之显相中被抛入弑父娶母的此是之无蔽状态,他自戳双眼以为担当,大叫“打开城门”让百姓看清他“本是”这样一个人。俄狄浦斯的悲剧并非意味着执政生涯的失败,更非意味着“舆论(doxa)导向”的失败,而是意味着希腊人追问本是的激情——在进入本是的澄明之地的意义上,“俄狄浦斯王也许多了一只眼睛”。(荷尔德林语)(P107-108)

  

  (42)显相是本是的现象。作为显相的本是之威力丝毫不逊于作为归真(无蔽境界)的本是之威力。作为显相的本是不独伪装了是者之为是者,而且掩蔽了本是之为本是。海德格尔认为,误认假相作归真并非传统认识论之过,倒是日常此是不识本是、归真、显相三者关系之过。因此,哲学开端之际,思想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把本是和显相区别开来,把无蔽状态与掩蔽状态区别开来,把本是与不是区别开来,把不是与显相区别开来。如果人要在本是之澄明中接受其此是,那么人就必须使其此是坚定地面对显相而不沉迷于显相,就必须同时使显相与本是两者都不致陷入虚无的深渊。(P109-110)

  

  (43)人必须在三岔路口作出持续决断,演义就从这持续决断中开始,这三条路分别是:第一条路,它是,它不能不是;第二条路,它不是,它必定不是,因为不是者既不可辨,也不可说;第三条路,既经验真理之内核,也经验意见之杂多。第一条路引向本是,引向无蔽境界,从而是归真之路、必走之路。第二条路只可知,不可走。海德格尔认为,第三条路即是显相意义下的doxa之路、意见多歧之路。在希腊人的经验中,显相就在这条路上归属于本是,因而是可通、常走之路。海德格尔引赫拉克利特的话作结:“本是喜欢隐蔽自身”,而本是必在显相中隐蔽自身。(P111-115)

  

  (44)至此,回头看本是与变易的分立,不难理解变易乃本是之显相了。变易中的东西,一方面已挣脱了无,另一方面却不是规定要是的东西;变易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变易既不是这样,也不是那样。必须像希腊人那样理解变易中的是者之是——变易作为“升起”与“下落”根本上归属于physis,归属于本是;因为“升起”既是本是的现象(从隐蔽中显身,出场),“下落”也是本是的现象(重返掩蔽之所,退场);变易就是本是出场与退场的交互现象,就是本是的显相。(P115)

  

  (45)本是与思想的区分在西方的此是中具有举足轻重的统治地位。本是呈现在思想面前就像一个被审视的对象站在那儿。思想甚至变成了安放本是的场地与衡量本是的基点,由此出发去裁定本是,甚至可以说,本是根本上就是从思想方面才获得对自身的理解。在追问的路上,这个本是乃以一种确定的方式被领会,正是如此被领会的本是才会向追问者敞开。且每一领会即敞开的基本方式必定在一确定视域上活动,海德格尔称之为前视域,并称可在此前视域内“透视远景”。前视与透视承担并指引着追问者对本是的全盘领会。希腊人显然未能看到这样的前视域之存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海德格尔  

本文责编:xiaol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读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9356.html
文章来源:学术中华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