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丁丁:斗斗,丹尼尔的寄托,以及他们那一代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33 次 更新时间:2011-03-11 09:48:29

汪丁丁 (进入专栏)  

  

  在杭州黄龙广场的麦当劳餐厅,清晨六时,我们攀谈起来。他是上世纪80年代以后出生的,家境很好,父亲是工程师,叔伯们也都是工程师,他们相信自己的孩子必须是工程师而不应是俗不可耐的商人。然而,他喜欢经商,他相信自己有一颗商业头脑。他滔滔不绝地分析了当前麦当劳的经营策略——成功的和失败的,主要是失败的,例如愚蠢的低工资和高售价策略,这让我开始相信他确实有一颗商业头脑。更何况,他的名字是“斗斗”,很适合商业竞争。

  我对“小李”说,斗斗有一颗难得清醒的头脑。这引来斗斗的一席长谈,让我知道了他毕业于建筑设计专业并在建筑师事务所工作过三年。然后,他心血来潮转入快餐业,就职于杭州最重要的几家麦当劳——雷迪森广场、文三路西溪数码港以及黄龙广场。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建筑业?他说建筑业很保守,只适合于那些追求温饱生活的年轻人。斗斗的人生志向很复杂,他的发型让我联想到流行音乐,他的表情像是比尔·盖茨,他分析农业银行和招商银行之间的实质性差异时,又表现出股票分析师那样的谨慎与尖刻。

  曙光路两侧是茂密的梧桐树,我和“小李”沿林荫道漫步,端详这座刚刚醒来的城市。虚幻中,“丹尼尔的寄托”,一个虚幻的名字向我走来。

  他今年二十岁,读统计学,本科二年级。他相信一切可以思议的,必定可以用数学加以描述。于是他给我留言,请我去看他刚刚开始写的博客日记。受了他的“数学主义宣言”的激励,我带着几分惊讶去读了他最初的几篇博客日记。我的“几分”惊讶变成了十分惊讶。

  年轻的丹尼尔(我暂时满足于这样称呼他)的第一篇日记是这样写的:“至此为止,我一直在付出……感觉心里好累,从一次次的失败……上帝什么时候才能眷顾我?”他这样年轻,已经因失败多次而累了吗?大约都是考场上的失败吧?所谓“失败”,大约也是相对于他对自己的极高预期而言吧?我继续读,第三篇日记“反日之我见”,他这样批评社会舆论:“前不久,在政协十届五次会议上,王蒙委员暗批刘翔夺冠失言,不尊重日本选手……窃以为,现在中国人恨错了对象……历史问题,中日两国根本利益问题,加上军国主义的阴谋,我们对日本的印象就肯定不会好……”不错,他有一种比较健全的理智。第四篇“用数学分析‘路不拾遗’心理”,标明是“原创”。大致而言,是说他丢失了抽屉钥匙,回到操场上去找而未果,于是询问了十一位同学,得到不同的回答,引发他思索,试图用一数学方法论证古训“路不拾遗”的正确性。他的论证采取了经济学家的方式——先列举“路不拾遗”之外的其他可选方案,然后说明那些可选方案都会增加失主寻找失物的成本,于是成本最小的可选方案是让钥匙留在操场上等候失主回来找。

  最吸引我注意的是丹尼尔最新的一篇日记“最终购买概率模型”,也标明了是“原创”。类似地,引发了这一数学模型的,是一件小事:为什么在商场里买东西,本来很想买,可是比较来比较去,最后却不想买了。这一心理变化是如何发生的呢?丹尼尔认为购买决策包含三项要素:(1)商品的市场价格与预期价格之比,这一比值越高,最终购买欲望越低;(2)商品的品牌价值,这一价值越高,最终购买欲望越高;(3)最初购买欲望的强度,这一强度越高,最终购买欲望越高。考虑到丹尼尔的年龄,我很惊讶他能有这样老练的观察。不过,“小李”补充说,对她而言,只要见到商场里大同小异如海洋般涌来的时髦商品,所谓“时髦”立刻变得不再有任何吸引力。缺乏个性,这是导致最终购买欲望消失的第四要素。

  对于数学建模者而言,最重要的素质是从现实观察中获得与模型有关的初始数据,从而能够确定模型的参量。逻辑地,任何数学模型都是自洽的。所以,只有那些具有足够现实意义的数学模型是有意义的。而这样的意义,依赖于建模者在多大程度上令人信服地找到了具有现实意义的参量。丹尼尔的日记表明,他具有一种难得的能力——将数学与现实结合在一起的能力。

  我感到了冲动,要给丹尼尔写信,告诉他说我在他的日记里看到了奇特地居然没有被我们的教育体制摧毁的素质,我们真正需要并且苦苦寻找的那种素质——它的第一特征是“健全的理智”,不会轻易被谎言和意识形态宣传蒙蔽的理智。它的第二特征是“理论与现实相结合的能力”,既不偏激地坚持唯理主义也不偏激地坚持经验主义,而是理论与现实的恰当的结合。让我再说一遍,丹尼尔今年二十岁。

  大约两年前,斗斗试图申请一笔贷款自己创业,具体而言,那是一笔六百万左右的资金投入——麦当劳独立持牌人的最低资格,这笔款项的一半,可由银行贷款,但银行不愿意把三百万元的贷款交给这样一位缺乏资历的小伙子。同时,麦当劳总部拖延了近一年时间来审查这位独立持牌人的申请报告,因为他缺乏无可怀疑的资历,虽然他提出了吸引人的经营策略并已经积累了足够年限的麦当劳经理人资格。

  如果斗斗写博客日记,我推测他也会写出丹尼尔的那番感慨:上帝什么时候才能眷顾我?事实上,由于人口学家的所谓“代群效应”(cohort effect),斗斗和丹尼尔属于上世纪80年代中期生育率突然增加而形成的“婴儿潮”。这一代人处处陷入激烈竞争,也因此而生气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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