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明:思想与创痕──王元化传(1-4)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08 次 更新时间:2010-12-22 16:1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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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此文从网络搜集和整理,虽已经审读和编辑,但可能还存在文字错讹,敬请读者指正。

  

  目录: 

  第一章 家在清华

  第二章 少年北京

  第三章 孤岛、匕首和投枪

  第四章 《向着真实》与《文心雕龙》

  第五章 抛身于无际的荒野(1955-1966)

  第六章 自古文章穷而后工(1966-1978)

  第七章 春天的启蒙(1978-1989)

  第八章 反思的年代(1989-1999)

  

  第一章 家住清华

  

  1-1第一张照片

  1922年秋,北京清华园大门,秋柳萧然。柳树前一面牌子,写着"入校车马缓行"。坐在马车上的一位抱着孩子的妇女,看了看字牌,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回,她的丈夫王芳荃好不容易才劝说她离开住惯了的武昌,带着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来到北京过冬。怀抱中那未满周岁的男孩就是王元化,瞧!这照片就是他。他第一张照片就是在清华园南院14号门前拍的,一直到现在还保存着。七十多年以后,王元化去清华园探访童年故居,意外发现这南院十四号的旧屋居然还在,老砖颓垣,儿时光景,宛如昨日,而春去秋来,岁月悠悠,多少人间故事,发生了,又过去了......。

  

  1-2南院

  位于清华园西南角的南院是一四方形,当中一个场地,是王元化和他的儿时伙伴们玩耍的地方。四面的房子,实际上是两个曲尺形,一边是洋房,一边是中式房。

  这南院确实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从园子大门进来,一号是赵元任,二号就是陈寅恪,都住洋房。据说赵元任住的是有名的"吉屋",单身汉住进该屋后,全都不久后会获美满的婚姻。陈寅恪那时还没有结婚,房子很大。赵元任的书太多,摆不下,于是就摆到陈寅恪的房子里。王国维也住在南院,拖着一条辫子,很引人注目。王元化的父亲就对母亲说:你不要笑他,他是这里最有学问的人。陈寅恪搬来南院时,王元化才四岁,他当然不会认识他。而王国维的辫子,在童年王元化的心目中,也许根本就没有留下过什么印象。清华园南院的这批导师,当时正在对中国现代学术文化史,发生决定性的影响,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对于一个淘气的孩童来说,这一切都不相干的,王元化只是偶然住进了南院罢了。可是,在王元化的晚年,却常常提到这些名字。在他主持的一项国家博士点科研课题中,提出应好好研究王国维、陈寅恪。作为"清华懿弟子",他与住在南院的那些导师们,越到后来,越是产生某种精神和人格上的亲近和感应。当然,这里有很多因素,最直接的一点,即他通过他父亲的人格感召,认同清华,认同清华园南院所代表的价值源头。

  

  1-3 王芳荃

  王芳荃比陈寅恪他们早几年到清华。王芳荃,字维周(1880-1975),少时家贫,得教会资助,就读上海,1906年东渡日本,在东京志诚学校教英语,1911年返国进清华留美学堂授英语,后赴美留学,在芝加哥大学获得教育学硕士学位,又回到清华任教,他真可以说是清华的元老。

  元化记得小时家里的墙上常有一幅孙中山时期的政府奖状,那是维周先生一直珍视的一段光荣,──武昌起义时,他曾到战场上去抢救伤员。维周先生同情革命,大概是因为他青年时代曾在武昌文华书院教过书,而文华书院是当时辛亥革命的一个根据地。

  那些年冬天的北京城,刮大风,道路泥泞。城里靠马车作运输工具。有一回,维周先生回家向孩子们来说起路上的一幅惨景:一匹老马,极艰难地拉着一辆载重大车,在严寒的冬天,全身水淋淋地浸透了汗水,已经是一付完全精疲力竭的样子了,老马一次一次跪倒在泥泞道中,马车夫一次一次狠命抽它,老马挣扎着,却又一次次摔倒在泥水里.....。维周先生给元化姊弟们讲这样的事情。他还常常中外文学中的一些故事。如《聊斋志异》中席方平人间受尽冤曲、而又在地狱里申冤又遭受严刑拷打的故事,外国寓言中母鸟舍身护住子鸟不受老鹰扑击的故事。元化的姐姐元美常常听得大哭起来,拉住维周先生,不让爹爹再讲下去了。

  

  1-4 楚蛮

  王元化常说父亲人好,正直,淡泊名利,说遗传了父亲的很多品性,不过,也包括父亲的暴烈脾气。基督信徒的爱心与荆楚蛮人的激烈,真实地融合在维周先生性格中。他曾说:"我们家的上代,是一个寡妇拉着两个孩子逃到湖北去的。"这个寡妇的故事是不是惊心动魄?谁也无法闻其详。这一支楚蛮血性刚硬得很。元化小时,甚淘气。有一次,在客厅里, 维周先生也不知为了什么事,生了儿子的气,当着客人的面,"哗啦!"──一个盘子就摔过来,粉碎一地。吓得一个姨父赶紧抱住元化的头。王元化也曾对人说:"我有楚蛮的血液,这是不好的,而且有些可怕,我也觉得不好,但很难克服。"然而他性格中倔犟、不屈服的汉子气也是来自楚地的赐予。除了父亲这一系,他母亲也是楚人。母亲曾告诉元化,他外祖父也十分刚直。有一次,曾为教会事与外国人争执,外祖父脸胀了个通红,一口气喝了三大碗凉茶才压住火气。元化《癸酉日记》中曾回忆道:"小时听父亲说,家乡一带留下不少三国故事的遗迹,什么"张飞过河一拳一脚"、什么"咬草崖"等等。前者说的是张飞有急事要过江,受阻过不去,一怒之下,在一块巨石上打了一拳,留下一个比常人拳头大数倍的脚印。咬草崖也是种传说,相传关云长一次骑着他那赤兔马,翻越一座险要的山岭,行至悬崖峭壁,无路可走,马咬着青草向上攀登。所以至今那里生长的草,还是没有草尖的。儿时听了这些带有传奇性的故事,真是不禁神往。"

  

  1-5 桂月华

  初到清华园的那几年,北京城里的局势有些紧张,然而城外的日子还是平静如常。王元化每天穿越一座大林子,到成志小学去上学,那林子里只有蟋蟀的声音叫破了寂静。晚上常常在母亲的弹词吟唱声中,恬然入睡。

  母亲名桂月华,记忆力很好,又对于文学有着浓厚的兴趣,背诵得许多古人诗词以及清代闺阁诗人所作弹词,她还能助丈夫润色中文函牍、与他诗词唱和。但是桂月华可不像那些旧时的闺阁才女。她热情干练,有主见,富于爱心,也与元化父亲一样,信基督,甚至有更道地的传教士家庭背景,──外祖父桂美鹏,曾做过沙市圣公会的第一位中国会长,并负责长江一带的传教会务。而沙市的圣公会当时竟也是孙中山的同志们开会演说、策动革命的基地之一。《癸酉日记》中,王元化曾追叙从外祖父到母亲的精神影响:

  母亲常常向我们诉说的是,做牧师的外祖父和他的圣公会教堂,以及寄居他家的那些师爷们。外祖父的两个妹妹,一个嫁出去了,因丈夫不良而忍受着折磨。另一个则是心肠柔软,极富同情心,往往倾自己所有,甚至不惜脱下陪嫁的金镯去周济穷人。她一见到别人受苦受难就忍不住流泪,以至终于哭瞎了双眼。还有邻居家的那个可怜的养女,每天天不亮,就拎着饭篮里面盛着粗粝的饭菜,摸黑赶到纺织厂去上班,她因害眼病,眼边一圈全烂了......这些故事在我们的幼小的心灵里,曾激起不少感情的波澜。

  

  1-6 母系亲属

  王元化似乎对他身上的母系文化血统,更为看重。他常常对人说起他的那些相当成功的母系亲族,他们确实是一些得时代风气之先、最早沐浴欧化的春风春雨的新型知识人:外祖父桂美鹏曾于光绪十一年(1885)创建沙市第一所分班授课的新式学校──美鹏学堂,其他如舅舅桂质庭、四姨桂质良,先后均以第一名优异的成绩,考取清华留美学堂赴美,均取得博士学位。四姨后来嫁给闻亦传,即闻一多的堂兄。三姨桂德华是元化小时最亲近的,她酷喜文学,曾去英国和欧洲求学,回国后任圣约翰大学等校教授,教外国文学。元化自小喜爱文学,一是母亲的熏陶,一是三姨的影响。当然,也不要忘了提及慈祥的老外婆常常带他去看戏。晚年仍酷喜京戏的王元化,总忘不了这一段童子戏缘。总之,一个同情革命,而又知识程度甚新的大家庭,一种混和着基督教的爱心与中国旧时士大夫刚正严苛性格的教育气氛,一种深受宠爱的独儿子身份感(他有三姐一妹,和一个在他童年就已夭折的大姐),这就是他童年的生长背景。

  

  1-7严师傅

  这个背景中还有几个人要提到的。一是姓严的大师傅,一是做女保姆的黄姨妈。这两人后来一直跟着元化家。元化在七十年代末还跟严师傅见过面,他就住在海淀中关村附近。这次见面,严师傅很高兴,毕竟是看着元化长大的。元化还能忆起儿时的情景:严师傅买了很多连环画,是宣传北伐的,骂军阀,后来大革命局势紧张时,他就在清华园的厨房灶头里烧这些连环画。元化母亲用黄姨妈做女佣很长时间,一直到后来还寄钱为她养老送终。北京的冬天极冷,屋子里烧着煤炉,被窝里依然冻如冰窖,黄姨妈把砖放在炉子里,翻来翻去烤得透烫,然后用布包密实了,放进元化的被子里。清晨,黄姨妈早就起来了,厨房里传来她擀面、切面的声音,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切好的面条还在水里翻腾着,黄姨妈已经炒好了咸菜肉丝。王元化曾回忆,那是他一生中吃过的最好的汤面。

  

  第二章 少年北京

  

  2-1孔德与育英

  1927年,国民党派罗家伦接管了清华。罗家伦入主清华,请来了一大批有名的教授,同时,也在清华园实行党化教育。也不知为了什么事情,维周老先生与罗家伦发生抵牾,甚而一气之下辞职,去了东北大学任教。元化家搬出清华园,住东城报房胡同。元化寄居清华园西院六姨母家,不到一年,回到北平城里父母家中,父亲这时给他买来石印本七十回《金批水浒传》,这是他第一次阅读中国古典小说。

  在北平城里,元化先后读过两所很不一样的小学:孔德和育英。这两所学校都十分有名。1920年,作家冰心参加"募捐活动",曾有关于孔德学校的一段生动记录:

  我们又到了孔德学校,我们是第四五次的募捐集资到他们那里的,那天又是他们放假的日子。只为第二天他们开展览会,还有少数的学员,在校里预备陈设,十几个孩子捐的却实在不少。当我们站着和他们谈话的时候,有一个女校役,提着茶壶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她和对她说什么劝捐的话,她忽然自己站住了,往里投了一个铜子,"大家都是苦人呵!"她说着叹了一口气自己走了。我们连忙追上她恭恭敬敬地送她一个纪念章,我注目看着她半天。(《旱灾纪念日募捐记事》)

  从冰心的实录里,可以想见孔德那样一种有情有义的性格。在孔德,王元化的成绩好,常得第一名;但是在育英,他却总是读得很糟。原因,据他自己回忆说,是两所学校的师生关系大不一样。在孔德,教师年轻、热情,常常让学生到他们的房间,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元化跟大家在一起,就像跟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在一起一样。然而父亲说学法文不好,适应面小,应改读英文,于是就到了育英。离家倒是近了,可是元化不喜欢育英。校长叫李如松,也算是美国回来的,可并没有多少真实学问。而学校里学生与教师的关系对立极了,同学与同学也不好。有一回,王元化上学很早,看见墙上有一张表格,一时好奇心发,就大声地念了起来。谁知教室隔壁竟冲出一位教英文的教师,常失眠,被吵醒了,恼怒极,就用一根大藤条,使劲抽打元化。元化伤心极了。这件事给他留下很久的心理阴影。在育英,学生给教师取了不少难听的绰号。师生之间、学生之间完全没有互助、友爱的感情可言。到晚年,王元化常常说,中国古代的书院教育好,学生与老师,常有思想感情的交流,不是通过教科书和制度机械地学习。

  

  2-2北平的日子

  北平城里的日子,完全不一样了。在一个敏感活跃的少年人眼中,一切都是新鲜的、刺激的。清华又古旧、又洋派。水木清华的园子,处处假山小溪,花木葱茏,就像一座幽美的大园林,一座古旧人家的书香大宅子。而位于其中的图书馆、化学馆、体育馆,皆是相当现代化的美式建筑。里面的学生们,多圆眼镜、多分头,屋子里穿单褂,出门套皮大氅。――王元化一直这样住下去,或许,也会很自然地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然而他却接触了鲜活、真实、充满现实人生实感的北京城。军阀混战,元化只朦胧记得严师傅烧书时慌慌的眼神。他印象最深的,则是城里的风沙大,街上过往的许多年青妇女,脸上都蒙着一块纱,灰朦朦一片。要不是大人拉着手,一阵大风刮来,不能不向后退几步。风卷尘沙扑面,嘴里也时时有细砂在牙间沙拉沙拉作响。冬夜,睡不着觉时,户外北风怒吼,火炉的铅皮烟筒,纸的窗户,都在乒乒乓乓地相碰着,人如在深夜大海中一叶破舟。然而天气晴朗,风和日丽的时候,北京又是那边塞的杨柳青青,空气中洋溢着清新、生气勃勃的气息。冬天,在幽静的小巷里,常常有老头叫卖花生的悠扬声音,"空壳儿――多给"。元化和姐妹们跑出巷子去玩耍,胡同口子那一带,清晨卖"豆汁儿"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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