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国翔:作为身心修炼的礼仪实践

——以《论语·乡党》篇为例的考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63 次 更新时间:2010-12-10 22:4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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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国翔  

  

  摘要:历来《论语》诠释中最受忽略的莫过于〈乡党〉一篇,而以往的研究也几乎完全限于礼制的角度。 本文以〈乡党〉为例,从功夫论的角度探讨〈乡党〉中的义理蕴涵。 依本文之见,〈乡党〉一篇记录的是孔子的「身教」。 这种「身教」强调两点:一是将礼仪实践与日常生活融为一体。 将日常生活礼仪化,同时也将礼仪日常生活化;二是将礼仪实践作为一种身心兼顾的修炼方式。 正是通过〈乡党〉这篇对于孔子在日常生活各种不同境遇中礼仪实践的详细记录,作为身心修炼的礼仪实践不再只是一种抽象的理念,而是在作为人格典范的孔子身上得到了活生生的聚焦和突显。 其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礼仪实践遍在于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还可以看到作为「圣之时者」的孔子是如何在礼仪实践中具体贯彻「时」的境遇性原则,更可以看到礼仪实践如何展现为一种「体态」、「心态」表里共建、交关同构的身心修炼。 这种作为身心修炼的礼仪实践,正是铸造君子与圣贤人格的必由之路。 所谓君子与圣贤,正是那种通过身心修炼而在日常生活的任何情况下都能够使自己行为「得体」的人格典范。 孔子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描述的也正是这种作为身心修炼的礼仪实践的圆满成就。

  

  壹、引言

  

  当代儒学发展迄今,尽管并非如一些批评者所谓的仅仅局限于道德形上学或哲学领域,而是在政治、社会思想方面都不乏深广的探讨,[1]但心性论探究的细致入微,的确构成当代儒学理论重建的一大特色。 [2]相对而言,对于儒家传统中另一个重要向度──礼仪实践──的讨论,则似乎稍嫌不足。 当然,如果我们对于当代儒学的理解不限于中文世界,而是能够将二十世纪以来英文世界儒学研究的发展考虑在内,那么,关于「礼仪」(ritual)的理论反省,二十世纪以来英文世界中反倒取得了较为丰富的成果。 [3]不过,即使将英文世界中关于「礼仪」的研究成果纳入视野,儒家传统「礼仪实践」的一些蕴涵,仍有待于进一步的发掘和诠释。 至于如何拓展这一思想课题,儒家传统基本的原始文献恐怕仍然是「源头活水」,而深入细致地检讨那些具体的原始文献,也更是诠释与重建免于「虚发」的「不二法门」。

  以往对于儒家传统尤其先秦儒学的「礼仪」问题,基本上并未引入功夫论的视角。 或者说,大体上认为功夫问题只是宋明儒学言说脉络下的产物,先秦儒学并无功夫论可言。 换言之,在先秦儒学的礼仪实践和宋明儒学的自我修养功夫之间,应当是「所同不胜其异的」。这一点,或许是以往学界对先秦儒学与宋明儒学之间的差异提揭过重,对儒家传统这两个重要阶段之间的连续与连贯未能正视所致。 [4]然而,在笔者看来,从功夫论的角度来理解先秦儒学的礼仪实践,恰可揭示其中所蕴涵的一个重要向度。 事实上,先秦儒家的礼仪实践,正是自我修养功夫的一种方式,绝非种种外在社会角色的简单履行。 孔子「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论语‧阳货》)的反问,正是要人们深入反省礼仪实践的深刻蕴涵。 而作为自我修养功夫的礼仪实践,进一步来说,根本是一种在日用常行中各种境遇下无时无处不在进行的身心修炼。 所谓君子与圣贤,正是那种通过身心修炼而在日常生活的任何情况下都能够使自己行为「得体」(「合乎礼仪」、「合理」)的人格典范。 孔子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描述的也正是这种作为身心修炼的礼仪实践的圆满成就。

  在先秦儒学的脉络中,「礼仪」问题可以诉诸的文献,最为人们所常用的当为《荀子》和《礼记》。 这两部文献中,的确有许多丰富的材料能够引以为据。 不过,本文愿意「略人所详」而「详人所略」,对于作为身心修炼的礼仪实践的思考,笔者将通过对《论语‧乡党》这篇几乎被人忘却的文献的具体解读来加以论证。 对《论语》的注解和诠释,古往今来可谓汗牛充栋,但通行本《论语》二十篇之中,至少在现代,[5]无论是学术研究还是通俗讲论,[6]最乏人问津的恐怕非〈乡党〉篇莫属。 然而,在笔者看来,正是通过〈乡党〉这篇对于孔子在日常生活各种不同境遇中礼仪实践的详细记录,从而使得作为身心修炼的礼仪实践不再只是一种抽象的理念,而是在作为人格典范的孔子身上得到了活生生的聚焦和突显(活化和具象)。 其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礼仪实践遍在于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还可以看到作为「圣之时者」的孔子是如何在礼仪实践中具体贯彻「时」的境遇性原则,更可以看到礼仪实践如何展现为一种「体态」、「心态」表里共建、交关同构的身心修炼。 这种作为身心修炼的礼仪实践,正是铸造君子与圣贤人格的必由之路。

  

  贰、礼仪实践与日常生活的一体性

  

  就体裁而言,我们可以看到,如今通行本《论语》二十篇之中,除了〈乡党〉一篇之外,其余各篇内容基本上都是由孔子及其弟子之间的对话构成。 [7]仅就体裁而论,已经可见〈乡党〉一篇的独特。 就内容来看,〈乡党〉更是与其他各篇不同。 该篇除了最后一节,从头到尾都只是记录孔子日常生活中的各种行为细节,并无任何「微言大义」。 且记录之详细,几流于琐碎。 如此我们不免会问:既然〈乡党〉一篇无论在形式还是内容上都与《论语》其他各篇「格格不入」,为什么编纂者会在《论语》中将其单列一篇呢? 进一步而言,我们或许可以问:《论语》的编纂者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实录」孔子日常生活中的这些点点滴滴,是否其中有深意存焉呢? 当然,对于〈乡党〉篇的编纂者来说,其意义或许不言自明,但从后人尤其当今的我们来看,意义的诠释与重建必须以一种「解码」(decoding)的方式来进行,恐怕就是舍此别无他途的了。

  所谓的「日常生活」,大概无非「衣」、「食」、「住」、「行」以及平时的「言行举止」。 「言行举止」中的「行」和「举止」,可以归为「行」即「行为」一类,如此,日常生活大体就可以概括在「衣」、「食」、「住」、「行」和「言」这五类之下了。 而〈乡党〉一篇十八节文字,[8]除了最后一节之外,其他所有文字内容,几乎完全可以归入「衣」、「食」、「住」、「行」和「言」这五类。 「衣」是记录孔子如何着装的;「食」是记录孔子如何饮食的;「住」是记录孔子如何起居的;「行」是记录孔子的动作举止和日常行事;「言」则是记录孔子如何说话的。 下面,我们就具体来看一看〈乡党〉篇对这五个方面的记录,然后再分析其中的意义。

  

  一、「言」

  

  〈乡党〉开篇两节就对孔子如何「言」有生动的描述: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 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 (第一节)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与上大夫言,誾誾如也。 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 (第二节)

  这两段记载中,第一段是说孔子在乡里之间,其容貌温恭谦逊,好像不能说话一样。 而在宗庙朝廷之上,则能言善辩、条理分明,毫不含糊,只是非常谨慎恭敬。 第二段是说孔子上朝,君主还没有来时,与地位较低的「下大夫」讲话,侃侃而谈,和气而又欢乐;与地位较高的上卿谈话,恭恭敬敬,自己也不失威仪。 君主已经来了,则恭敬而不安,行步安详。

  

  二、衣

  

  关于孔子的穿着,〈乡党〉篇有如下一段:

  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 当暑,袗絺綌,必表而出之。 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 亵裘长,短右袂。 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 狐貉之厚以居。 去丧,无所不佩。 非帷裳,必杀之。 羔裘玄冠,不以吊。 吉月,必朝服而朝。 (第六节)

  这一段意思是说:孔子不用玄色和浅绛色做衣服的镶边,不用红色和紫色作为平常居家时的便装。 夏天的时候,穿粗的或细的葛布单衣,但一定裹着衬衫,并让它露在外面。 穿黑衣时里面衬羔羊皮做的裘;穿白衣时里面衬小鹿皮做的裘;穿黄衣时里面衬狐皮做的裘。 平常居家穿的皮袄身材稍长,但右边的袖子要裁得短些。 晚上睡觉时一定要有小被,有一个半人长。 用狐貉皮的厚毛来做坐褥,以接待宾客。 除非在丧事期间,腰上系的大带上面要佩戴各种装饰品。 除非在上朝和祭祀的时候穿用整幅布做的裙子,其他时候穿的裙子一定要裁去多余的布。 吊丧时不穿黑色的羔裘,不戴玄色的帽子。 大年初一,一定要穿着朝服去上朝。

  

  三、食

  

  关于孔子的饮食,〈乡党〉篇有两段记载: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 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 肉虽多,不使胜食气。 惟酒无量,不及乱。 沽酒市脯不食。 不撤姜食。 不多食。 祭于公,不宿肉。 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 食不语,寝不言。 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 (第八节)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 君赐腥,必熟而荐之。 君赐生,必畜之。 侍食于君,君祭,先饭。 (第十三节)

  第一段是说:吃饭不因为饭米精细就吃得过多;吃肉不因为烹饪的精细就吃得过多。 饭食气味变了,鱼肉腐败了,都不吃。 饭食和肉类颜色味道变坏了,不吃;烹饪的生熟失度,不吃;不到该吃饭的时候,不吃;没有按照一定方法切割的肉,不吃;调味品不合适,不吃。 肉品虽多,不要吃得超过五谷。 只有喝酒不加限制,但不及醉即止。 买来的酿制时间不足一夜的酒,以及街市上买来的肉,都不吃。 饮食完毕,姜碟不撤,但仍不多吃。 参与国家祭祀典礼所得的祭肉,不过夜即分赐于人。 自己家里或朋友赠送的祭肉,存放也不超过三天。 超过三天,就不吃了。 吃饭就寝时都不说话。 即使是粗食、菜汤和瓜类,临食前也要作为祭品。 并且,祭祀时也一定容貌恭敬严肃。 第二段是说:国君赐给食物,一定要端正席位而坐,先加品尝。 国君赐给生肉,一定煮熟后先供奉给祖先。 国君赐给活的牲畜,一定要养着。 与国君一起吃饭,在国君祭祀时,先吃饭,就像是先代国君尝食一样。

  

  四、住

  

  「住」是指平常的日常起居。 对此,〈乡党〉篇有如下的几段记载:

  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 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第十节)

  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 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第十三节)

  寝不尸,居不容。 见齐衰者,虽狎,必变。 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 凶服者式之。 式负版者。 有盛馔,必变色而作。 迅雷风烈必变。 (第十六节)

  第一段是说:遇到乡里人们一起饮酒,要等到老人先离席后,孔子才离开。 遇到乡人行傩礼驱鬼,孔子一定穿上朝服,站立在家庙的东阶上。 第二段是说:孔子生病,国君前来探望,孔子一定头向东方而卧,身上加披朝服,还要托上一条大带。 国君有命召见,孔子不等到仆者驾车,就徒步先行了。 第三段是说:睡觉的时候不像尸体那样直挺四肢、仰面而卧;平常在家时不像作客那样过分讲究容仪。 遇到有穿丧服者,即使平素很亲密,也一定改变容色,以示哀悼。 遇到大夫和盲人,即使一天数次相见,也一定每次都表示礼貌。 乘车时,遇到送丧服的人或者持有邦国图籍之人,一定手扶车前的横木表示敬意。 遇到他人盛宴款待,一定从席上改容起立,表示谢意。 遇到疾雷大风,一定肃然改容变色。

  

  五、行

  

  「行」可以分为两类。 一种是指狭义的动作举止;另一种是指广义的日常行事。 首先,我们看看狭义的动作举止。 〈乡党〉篇有三段栩栩如生的描绘,分别是讲接待外宾、上下朝和出使国外举行典礼时的行为举止:

  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 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 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第三节)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 立不中门,行不履阈。 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 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 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 没阶,趋进,翼如也。 复其位,踧踖如也。 (第四节)

  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 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 足蹜蹜如有循。 享礼,有容色。 私觌,愉愉如也。 (第五节)

  第一段是描写孔子接待宾客时的行为举止,意思是说:国君派孔子出去接待外宾,孔子一定面色庄重,行路也如同临深履薄一样。 向两旁的人作揖行礼,左右兼顾,衣服前后俯仰,却整齐不乱。 从中庭快步趋进时,体态舒展美好,如鸟儿展开双翼。 宾客辞别,一定回去覆命,说:「来宾不再回头了。」第二段是描写孔子在朝堂上的行为举止,意思是说:孔子走进朝廷大门时,一定敛身谨敬,好像大门容不下身子一般。 站,不站在门的中间;走,不踩门槛。 经过国君的坐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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