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迎:商业文明为人人关系分离提供了基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45 次 更新时间:2010-10-25 14:2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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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 (进入专栏)  

  

  人类需要最新的知识,才能科学地理解我们自身生存的环境,包括社会环境和生存制度环境,甚至我们的生活习惯。从经济学的角度进行社会环境和生存环境的研究、分析,我们的研究过程和结论就必须面对两个困境。其一,跟商业经营模式不同,包括家庭在内的商业文明或者社会文明是一个“多维度”的问题,就每一个“维度”来说,孰重孰轻难以判断。其二,当涉及到一些特别的价值判断时,因为很多人的价值判断不一样,也就造成了相互之间价值判断的矛盾,而价值判断的矛盾,又是我们时常面对、必须面对。这使很多研究得不到深入。

  就个人的自由和权利来看,人与人的关系就好像一个混乱的市场,现在人们把这个“市场”的组成部分逐个分解出来,分解以后每一种关系都只表示本身纯粹的意义。于是,纯粹意义上的“爱”得以从社会和家庭的保险、生产当中分离出来,更具有价值。这就好像,在过去,我们要吃猪肉,就要买一头猪,这样猪下水也是你的。而现在,各种关系分解后,我们可以分得很清楚,我们可以为了“爱”而“婚”,也可以为了“联”而“姻”。想吃猪肉买猪肉,想吃下水买下水。从生活福利的角度来说也许更好些。但是,很多时候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儿。这个问题就有一些“多维”,很难评价。

  比如,一夫多妻制之中就包括社会的财富分配公平性问题。男女社会比例基本是一比一,我们设想全国人民的财富如果是平等分配的话,很难存在一夫多妻,存在一夫多妻就意味着同时也存在一妻多夫。如果财富分配不均就会形成一夫多妻,也意味着社会有另一部分人是一夫零妻,是没有对象的。现在,我们的社会的确存在这样的现象,有的人富裕了,有二奶、三奶。跟过去不同的是,他们应该不是为了生育、繁衍后代,这又造成了感情和家庭的问题。

  其实,这些问题与人类本身也为基因学的研究提供了一些现象。有一本书叫《智慧的基因》,这本书的作者认为,人类所有的行为是基因扩展的一种过程。不论男女,对于基因来说,我们只是基因的运载工具。我们的基因会在深层自我扩展,你认为喜欢你的孩子,因为你孩子是你的基因,你要不断地扩展你的基因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需求。从这个角度说,男人要扩展他的基因,当然和他有多少个妻子有密切的关系。但是,另一方面,从整个人类社会的角度来讲,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允许有一部分人一夫多妻,人类总体的生育能力就会降低。

  还有,比如结婚彩礼,我们可以把这理解为给女方标价,也可以理解为对男人的约束。什么意思呢?对男人来说,离婚后再婚很容易,而女人离婚再嫁就会有困难。在这样的情况下,男人谈恋爱结婚的时候海誓山盟爱你一辈子,女人怎么相信他?有一个办法就是出“钱”,只要他没有这么多钱,他跟我结婚以后没了钱就不会抛弃我了。所以,结婚彩礼也可能不是女方的一个价码,而是对男人的一个约束。现在我们用法律的形式——结婚证来保障,过去没有结婚证怎么防止男人离婚,很简单就是让他出钱。同一个现象我们会有很多种的解释,这也是我说的研究中常常碰到的困境。

  另外,我一直都认为家和公司,其实是两种非常重要的组织。家除了有生产、保险的作用,还有一种很重要作用,就是责任制度、一种连带责任。中国古代社会的稳定就来自于联保制度的实行,一个家族的联保五户一保、一家十户一保,一个人出问题以后所有人都得承担责任,这样人们就必须相互监督。为什么父亲要管制儿子,因为儿子出了事情以后父亲也不得安生,这种责任制度有很多约束功能。在夫妻之间也有很重要的信托责任,公司跟家庭有很多类似,需有一个信托责任,诚信责任。

  从古代到现代,团队连带责任到个人连带责任中也体现了人类社会的进步。在古代,为什么你要为我承担责任,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或是我的兄弟。在现代,老板必须为员工承担连带责任,他事前通过谈判、付你工资,你给老板干活,赚了钱多的是老板的,老板保证你有基本收入,对你承担连带责任,但你是一个厨师,你炒菜没有弄干净出了问题找你,已经越来越趋向于一个基于个人的责任。过去我们的家庭是两姓之和,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两个个人的事,是涉及重要的家庭利益的,现在可能不再影响了。儿子娶媳妇怎么影响我的利益,弟兄之间也是如此,我喜欢可以离得近一些,不喜欢可以离得远一些,家庭和婚姻已经跟古代不一样了,更接近公司。

  商业文明本身就是一个在个人契约基础上的文明,可能为“人人关系”的分离提供了一个基础,这一点对社会发展非常重要。原来的家庭,或者组织的范围相对比较小,其中一个不利之处就是技术进步比较慢。一个家庭发明拥有一个新的技术,这个新的技术得不到拓展,因为“秘方”要传给儿子、要保密,可能这个技术产生了一两百年后,社会大众也享受不到这个技术的好处。商业文明成形后,任何一种新技术都有价码,有价码以后就可以复制、贩售。比如,我办了一个快餐厅,你觉得好,你可以买。只要你出一定的钱就可以让你经营。我用我的商业模式来进行约束。任何一项技术在现在的商业社会都拓展得非常快。 所以,商业文明使得我们社会的进步速度大大加快了。

  关于“养儿防老”的问题,其实我也一直在思考,但是没有结论。“养儿防老”是不是一定就是不好的事?是养儿防老好还是“养”政府防老好?一方面,“养”政府的成本可能比养儿子的成本要高得多;另一方面,养儿子最后实际上达不到事先的预想也是有可能的。用钱买保险就足够了吗?年纪大了躺在床上,政府又能帮上什么。感情是没有办法代替的东西。当然这肯定是有争议的,这也是一种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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