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明:我的美国文化观察

——袪理念化与袪特殊化的时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25 次 更新时间:2010-10-02 10:2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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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明 (进入专栏)  

  

  

  我回来后,老父问我,美国和中国会打仗么?弟弟问我,美元又贬值了,人民币咋办?军事、经济,都是观察美国的角度。但我不懂。我是从文化的视角,观察美国。军事、经济,此一时彼一时,皆泡沫,而文化的视角,历久弥新,才是大事。

  三个月,东西南北:

  东部:波士顿、纽约、华盛顿、巴尔的摩;

  北部:芝加哥、麦迪逊、

  (这当中,又去了加拿大的爱德蒙顿、温哥华。)

  西部:洛杉矶、旧金山、圣地亚哥。

  南部:斯塔克威尔、牛津古镇等。

  大学:哈佛、麻省、威斯丽学院、威斯康辛、哥伦比亚、耶鲁、普林斯顿、伯克利、加州大学、加拿大哥伦比亚大学、斯坦福大学、密西西比大学和加拿大的阿尔伯特大学。

  

  中国人看美国,总是从特定的需要与立场出发的,有特定的出发点。我的出发点有二:

  

  (一)感性的体验:刺激与审美

  (二)理性的观照:反思与对照

  

  第一,美国的城镇体验。

  

  1,美国的自然环境很美很好。大部分地方气候宜人。

  2,海洋、湖泊特为美丽,得天独厚。芝加哥的五大湖、麦迪逊的梦到她湖、纽约的自由女神、布鲁克林大道、波士顿的里维尔沙滩、看鲸、灯塔岛镇游、加州的阳光沙滩以及航母游等。海可以聚人,聚四面八方的不同的人、因此而丰富、多元、自由、平等。山不行。有的东西变得了,有的东西变不了。命缘。

  3, 公共福利特为优厚。而且倾向于底层。为人民服务。到处都有饮水机、社区图书馆、警察多而负责。看病不要钱。体育设施多样而周到。娱乐休闲的硬件与软件都极周全。社区与市镇的活动丰富而多样,

  4,个性极为鲜明,一个是一个的。加州的阳光、棕榈、沙滩与白云,十足的牛仔味、开拓者与革命者、有如歌如舞的感觉。而密西西比却是黑绿黑绿的、种植园主与黑奴、蓝调音乐、黑人口传文学与歌谣、忧伤的、怀旧的,老欧洲的荣光与繁华已经随风飘逝了。华盛顿与北京相比,同样是政治中心,北京与华府同样有迷人的魅力。然而,华府是白色与绿色的,北京是红色与黄色的,华府是平铺的,北京是纵贯的;华府是开敞透明的(不收取任何门票),北京是神秘幽深的;华府是普遍性的多元的(属于美国文化特有的只有一个馆,只有一些特展),而北京是特殊性的东方的,华府是直白的(至少有三个地方公开宣扬其立国基础之政治理念,国会图书馆、林肯中心、二战纪念碑)、北京是含蓄的(似乎没有一个地方展示中国与东方的核心价值)。

  

  第二、理性的观照:反思与对照

  

  跟我自己去美国之前相比较,多少有改变的几个观念:

  

  一、美国人的素质好,中国人的素质不好。(五四时期,批判国民性,实际上是说民族有劣根性。根子坏了,这是五四一个很大的判断。现在看来,有很大的问题。它一方面把好的传统破坏掉了,温柔敦厚的传统,讲道德、讲礼貌的传统,见利思义的传统,和为贵的传统,中庸与诚信的传统等,没有了,不讲了。一方面又说中国人根本不行,人种就低人一头。所以要革命,要从根本上改造民族。但是拿外面的东西来取代自家的生命,终究是在磁砖上写字,一场雨就没有了。我们现在越来越多地认识到任何一个民族的发展,都必须以自己的文化传统作为资源,不然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顺便讲到,我们要改变的一个观念是社会是不断进步不断变化的,其实欧洲、美国的社会实体,几十年不变。几百年不变,政党轮流而已,左右循环而已。自然环境更是不变,坐在车上看美国的乡村,其田园,其风光,与卢浮宫的十七世纪田园风光油画,没有什么不同。几百年不变。

  回头再谈素质问题。比如爱卫生,有的地方也不干净。墨裔人不太讲究卫生。非裔也用饮水机来洗脚。超市里的白人服务员也会态度不好、白人也会骂街。芝加哥机场的美联航工作人员也会不负责任。比萨也会送得很晚。但是人家就是很少有人会逃票,很少有人去做假。但为什么不仅美国更有秩序,而且很多地方很尊重人。以车让人为例。制度问题。车让人的问题与路权(参见博客文章《汽车文化、法与政治哲学》)。

  

  二、美国是有钱人的社会,是为资产阶级服务的,中国是为人民服务的社会。美国的社会福利设施非常好,而且倾向于穷人。我说了这个观点,他们还说,美国是最不福利的国家。到处都有饮水机、社区图书馆;图书馆里有丰富的活动。周六的儿童博物馆只要一元钱。哈佛广场的咖啡桌是免费的,可以下棋。欧洲商业化得很厉害,广场上的表演不能免费拍照,而哈佛广场可以的。警察多而负责。看病不要钱。体育设施多样而周到。娱乐休闲的硬件与软件都极周全。社区与市镇的活动丰富而多样,以我们居住的里维尔为例,沙滩节、二战胜利纪念日等,都有丰富的活动(沙雕竞赛、免费的果汁、小食品(但是他们的食品太单调了,只是甜饼和炸薯条,这是另一个问题)、游戏、音乐演出及焰火晚会、全民参与的嘉年华)

  教育,最近的例子,联邦政府拨巨款,给最差的学校。

  我们的房东的例子。“美国好不好?”“美国是共产主义。”流浪汉都有车开,有汽油费。改革的结果,越来越对老百姓好。

  当然,这也造成不少问题。所以最近有茶党,要小政府,要减税。有骂奥巴马是罗宾汉的。基本是在左右的政治张力中稳定运行,得益的还是老百姓。

  

  三、 美国是普世价值的代表,中国是东方主义的文化。

  

  有没有一个抽象的普世的价值?比如自由民主公正平等,比如美国打伊拉克,把一个民选的总统都绞死了,这是替天行道呢,还是军火商的生意的一部分?这是近年来关于美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的最重要的争论焦点。很多人都不相信美国有什么普世价值,我的看法,不一定是军火商,但也不完全是替天行道,天不是这么清清朗朗的天,道也没有什么纯纯粹粹的道。这当中当然也是美国国家利益的一种需要。或者,替天行道,通过国家利益得到实行,而国家利益,通过替天行道得到体现。民主价值,深深地与当地当时的利害纠结在一起。没有抽象的民主价值。我称之为“袪理念化”的时代。更形象的说法,叫做“纠结时代”。美国基本是一个商业社会。讲利害,过于讲是非,或者表面上的讲是非,骨子里是讲利害。譬如说芝加哥持枪的讨论。(参看博客文章《枪与芝加哥》)最终以权力必须制衡结论。归零地建穆斯林文化中心的个案,背后的推力仍然是选票。美国确实有正义事业、确实有平等自由的理想,但是推动着美国正义事业与自由理想的背后动力,正是权力与权力、利害与利害之间的博弈。“诚实是一种策略”(富兰克林)。骨子里的实用主义。比如环保主义,美国环境好的小市镇,都是富人区,环境好,房地产就好。比如美国指责中国人破坏环境,但是这个指责是虚伪的,因为美国人充分享受了中国破坏环境制造廉价商品的好处,而且相当依赖于这种高环境代价的经济体系。

  

  四、 民主政治是美国的立国之本?这个观念可能要改正。

  

  其实,美国真正的立国基础,是清教。韦伯所说的做上帝的选民,这才是他们最骄傲的。一般的美国政治,骨子里充满了政客之间、政治利益集团之间的争斗,这是美国这个社会通过恶的力量平稳平衡发展的常态。美国不可能把这个充满恶的人性预设的民主政治作为立国之本。但是如果说美国是个没有是非、没有道德的社会,是一个虚伪的,充满了利害计较的社会,更是大大的不对。我们不能拿一般政客的表演、以及成天浮在面上的政治秀来看美国。看美国要看它的乡与镇,看它的普通人民。美国的主流社会、乡村社会、百姓世界,还是有道德的标准,还是有做人的样子,还是有模有样的社会。这靠什么?靠的正是宗教的力量。纸上得来终觉浅,无论是教堂里的布道、讲经、团契,还是家庭聚会、信徒传教、文化产品、消费娱乐,我们亲身感受到宗教无处不在的深厚力道。尽管上教堂的人不一定很多,但是教堂早已内化为普通人内心神圣的灵魂世界一部分。从小他们就生长在宗教的环境里,父母,一代代的老人,都会讲不要说谎,不要做坏事,上帝在看着我们呢。他们没有经过文化大革命这种骇人听闻的社会地震,没有经历过毛泽东式的人性灾难,基本的做人的准则从未没有崩坏过。这也是美国这个社会的底线。几百年没有什么变化。宗教的文化传统保守着、维系着日常人生人与人交往的意义世界。在公生活里(即企业行为、政府作为、社会活动),诚实是一种策略,同时也保证着良俗美序;但是在私生活里,诚实依然是做人的根本。乐善好施、宽以待人、温柔敦厚、善善恶恶,依然是长期宗教传统所培育的公民道德精神。而中国由于百年来对文化传统的毁灭,这方面要补的课太多,而且主流社会还没有达成共识。

  

  五、美国不值得学习,学美国是走了错路,要学加拿大,学台湾、香港或新加坡。美国的那一套自由民主的东西都过时了。这种想法要不得。要看什么方面。汽车文化不能学。环境保护不能学。教育可以学。人才的标准可以学。招生的推荐也可以学。他们也在学我们。民主也可以学一部分。草根民主。三权分立学不了,也可以学权力制衡、媒体监督。自由的理念依然有重要价值。)

  

  结论:袪理念化与袪特殊化的时代

  

  袪理念化:不主张中国文化传统或中国人的根本不如西方人;不主张有一个抽象的普世的制度可以仿照;反对全盘整体的西化或美国化,主张建设性的、碎片式的学习。

  

  袪特殊化:

  

  在政治制度与政治文明问题上,不主张中国国情特殊论,反对所谓的中国道路论。在文化精神价值上,反对民族文化的虚无主义。主张中国文化有其久远的价值与意义。

  我的方法,区分问题的不同层次,洞见现象背后的深义;广学外来文化之长处,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

  总之,我的美国观是:

  这是一个很有活力、很有办法的地方,虽然不是没有缺点,但的确是人类比较有福气的地方。值得我们去看一看的。

  

  2010年9月4日讲于上海青年干部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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