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丁丁:学术与人生

——汪丁丁教授访谈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71 次 更新时间:2010-09-17 22:20:41

汪丁丁 (进入专栏)  

  

  汪丁丁,北京市人,1953 年5 月出生于沈阳,祖籍浙江淳安;1969 年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曾做过农活、机械修理、炼钢浇铸等工作;1974 年调回北京某电子研究所做工人,期间曾发明“抗跳键积分电路”;1981 年获首都师范大学(原北京师范学院)数学系理学学士学位;1984 年获中国科学院系统科学研究所“数学与系统科学”理学硕士学位;1985 年赴美国东西方文化研究中心访问研究,1986 年转入夏威夷大学经济系博士班;1990 年获美国夏威夷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同年转任(1990-1993 年度)美国东西方文化中心“东亚经济发展、文化与制度变迁”项目研究员;1991 年任教于香港大学经济系;研究领域包括:制度经济学、博弈论基础、微观经济理论、资本理论、资源经济学、经济增长与发展理论、道德哲学和政治学;1996 年赴德国杜依斯堡大学经济系任客座教授;1997 年3 月起在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任副教授、教授;2000 年起兼任浙江大学经济学院特聘教授,2003年组建浙江大学跨学科社会科学研究中心并担任该中心学术委员会主席。

    

    叶航,浙江大学经济学院教授、经济系副系主任。

    

    〇 丁丁,和你认识这么久了,有两个问题一直想找机会问你。我感觉你也许是中国学者中精力最旺盛的。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要和远在夏威夷的你通过互联网讨论二、三个小时的问题。而你告诉我,你每天仍然要化七、八个小时看书。更让我吃惊的是,后来我才发现,就是在这段时间,你居然出版了三本书,而且每周还要为《财经》、《IT 经理世界》和《数字财富》等刊物写专栏文章。据我所知,你的体质并不强壮。我一直在想,你的这种不可思议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一个问题,我感觉你的思想充满了矛盾。在你身上既有古典的、传统的浪漫主义色彩,又有很强的现代理性主义倾向,同时你还具备了非常明显的后现代的反理性批判精神。这是从时间维度上看的,如果从空间维度上看,你身上又融合了东方的神秘主义和西方的科学主义。我感到奇怪的是,这样高度的矛盾怎么在你身上结合?按照我的想法,只有超越一般的人生感悟才会造就这种思维特征。我们常常讲“学术就是人生”,你怎么思想你就怎么生活;其实倒过来也应该成立——“人生就是学术”,你怎么生活你就怎么思想。我一直感到奇怪的是,怎样一种人生经历造成了你这种学术追求的道路?我始终认为,象你这种学术理念是不可能从书本上直接学到的。

    

    ● 如我常说的,知识过程与人生体悟是互相纠缠的、是同一个生活、同一个生命、同一个过程。从现代科学角度看,这个问题也许很复杂。首先,一个人的能量取决于先天的因素。例如,在细胞水平上,我们生命的活力取决于细胞内部一种叫做“线粒体(mitochondria)”的分工负责“代谢”的小细胞的活力。而每一个细胞内部的线粒体,都是通过一套独立于它所寄生的那个细胞的基因编码,经由它的母系染色体“单传”下来的。在生命的宏观层面上,我们每个人的能量,首先要依赖于我们身体的无数个细胞内部的“线粒体”的代谢能力。代谢越快的线粒体,它与“环境”进行能量交换的速率也就越快。所以,今天的生物学家通常认为,生命的“实质”是什么?或者回答“什么是生命?”这个问题,他们认为,“生命”是被叫做“生命”的那个系统,与被叫做“环境”的那个系统,二者间进行能量交换的速率。这个速率越高,生命系统表现出来的能量就越大。威廉.詹姆士(William James)发表过一篇很感人的演说,题目叫做“人的能量(the energy of men)”。在那篇演说里,他告诉听众说他有一位朋友,体弱多病,后来终于决心练习“瑜伽功”。仅仅四个月的时间,他彻底摆脱了“多病”的状态,整个系统的能量获得了极大改善而且当詹姆士作那篇演说时,他那位朋友的能量仍然在继续增加着。据说,只要坚持练功,能量可以增加到几乎“无限”的程度。当然,我们知道任何系统的能量都必定有限,所谓“无限”,是指瑜伽功可以把每个人的能量提高到相对于人类而言几乎“不可思议”的程度。詹姆士告诉我们说,他那位朋友每天只吃一顿饭,而且那顿饭基本上是水果、蔬菜、和淀粉类,能量摄入如此少,身体极其消瘦。只要他满足了瑜伽功所要求的“饥饿疗法”,他就能够身轻如燕,筋柔若簧,而且终生保持精力旺盛和无病的状态。

    

    不论如何,我们说,每个人的“线粒体”的先天性质,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在微观层面上决定了这个人的代谢过程,从而也就决定了他整个生命的活动方式和活动强度。人一生下来就从他所处的环境里补充营养,这就是生命代谢和能量交换。这是“先天”的因素。其次,我们都会接受家庭以及其他方面的“后天”的熏陶,这是我一直强调的“传统”的作用。这样,你就开始受到社会制约。这个过程很复杂,也很难解释清楚。但也有一种非常简约的、“传统文化”的解释,只要我们按照中国的“传统”文化或者西方的“传统”文化来解释,这个“交往”过程就显得相当简单。由于这类解释太简约,人们通常不认为这类解释真地“解释”了任何事情。我觉得,被我们称为“神秘主义”的那种方法,其实就是这样一种因为解释起来过于复杂从而就变得越来越简约的关于世界的解释。所以,神秘主义的解释,要求听这类解释的人具有神秘主义的气质,否则就无法说服他。按照中国的属相,我属“蛇”。属蛇的人心灵敏锐,从这一先天特质出发,如果有一条“蛇”被抛入了某个特定的人类社会,那么我们不难想象它将会面临的四种可能生活:(1)它被抛入的那个社会比较简单,生存条件也比较优越,另一方面,这条蛇的心灵没有敏锐到神经衰弱的程度,于是结果是,它会比较适应那个社会,它仅凭敏锐的感觉就能生活得舒服;(2)同样的社会,如果蛇的心灵过分敏锐,以致它完全不能满足于该社会里一切人都过着的那种单调生活,于是,它会感觉痛苦,它要么自杀,要么发动革命。总之,它在那里生活得很不舒服;(3)现在我们改变关于“社会”的假设,让社会变得富于刺激,到处都是自由竞争、尔虞我诈、吸毒和凶杀。如果这条蛇的天性过于敏感,它多半会退缩到书房角落里,变得十分苍白、消瘦、与世隔绝,然后,它或许会留下一篇深刻的随笔,从那个社会里永远消失;(4)如果这条蛇没有敏感到“过敏”的程度,那么,它或许能够适应(3)所假设的社会,甚至会感到非常舒服,因为它的全部能量都可以在那些富于刺激的生活方式中释放。

    

    我心里现在想着的,是典型的美国高中的孩子们,他们多半都生活在这类情形里,而他们当中善于交往和拥有最多数目的朋友的人,我猜测,必定是“蛇”。

    

    上面只谈了按照我们中国文化传统的“属”和“天性”,我大约会有什么样的生活。现在,让我们按照西方文化传统的星象学来探讨同样的问题。我是“双子”座的人,所以,我先天就具备了相互矛盾和冲突的多重性格。换句话说,没有了冲突和矛盾,那么一定是我多重人格当中的某一些“消沉”了,死去了。于是我会感到十分枯燥,感到窒息,感到残疾和死亡的威胁。所以,我喜欢新鲜的事物——不论何种事物,只要是“新鲜”的,这使得我看上去是一个“热爱生活”的男人。可是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一个真正热爱生活的男人,通常会比较稳定地活着,把家庭和事业都“搞”得十分兴旺发达。而我呢?我天性不稳定,我很难始终热衷于同一件事情,你和我都太熟悉了的“韦伯-费希纳”边际效用递减律对我不仅适用,而且简直就是我的心性的法则。这样,我就很难在一个崇尚成功的社会里生存,或者,虽然可以勉强生存但不幸福。所以,我看上去之所以“热爱生活”,无非是因为生活充满着新鲜事物。

    

    按照上面的分析,你不妨判断,我是一个只追求新鲜感觉的男人,从而完全不在乎社会规范和道德。这样的判断,以我在神秘主义文化传统里所积累的知识来判断,如果不考虑我是“蛇”属的话,大致上正确。但考虑到我是属蛇的,这样的判断就有失偏颇了。理由很简单:蛇有适应环境的强烈欲望。一条蛇,无论它如何追求新鲜事物,它都不会不在乎它所在的社会的行为规范和道德准则。这样,你单单从我的“先天”因素里,就可以推测我生活里如此多的矛盾和冲突。当然还有后天的影响,比如我的童年,很幸福,我生活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童年幸福的人,长大了以后,一方面心智很敏感,另一方面,意志很薄弱。这两方面凑到一块儿会发生什么呢?可以想象,一个意志薄弱的人,如果心智敏感,那么他的研究方向,他阅读的方向,多半会像万花筒一样错综复杂,又会在任何一个方向上进展不下去。如果我完全没有受过“后天”的严格数学训练,我猜测,上面的描述应当就是我的问学方式了。可是,我进了数学系,那里的训练让我能够在任何一个方向上推进到很深的程度。你看,在我身上,矛盾的人生与矛盾的思想,这两方面纠缠不清,属于同一生命。

    

    〇 但这种敏感与软弱的结合是不是会造就一种对自己的批判精神?我觉得这是你一个非常明显的性格特征。

    

    ● 是的。如果单单是敏感与软弱,我同意,我会自我陶醉,会满足于地道的“小资”生活,会拒绝体验由自我批判和不断自我否定所产生的痛苦。

    

    小时候,我喜欢读杰克·伦敦的作品,喜欢那种粗犷的感觉。当然,我也喜欢读海明威的作品,里面有种深刻——与男人有关的深刻。到美国之后,我喜欢看Eastwood 演的那些西部片。看了他演的电影,就总想学他那些角色,也留胡子,玩“酷”,进酒吧时必须一脚踢开那扇门。好象,这样才更像一个男人。这种心理状态,说明我身上恰恰缺乏刚烈男人的性格,因为我有一个幸福的童年。顺便提一下,电影明星阿诺德(Arnord)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过,他会把他的孩子们送到艰苦的环境里去长大,因为“幸福”会消磨掉孩子们的意志,让他们将来无所作为。我们知道,最能够吸引一个人的,往往是那些与他自己性格相反的东西。

    

    我们再设想一下,如果我的人生经历比较复杂,比较坎坷,甚至比较不幸。那么,不难推测,理想状态是:我会养成深思熟虑的习惯,行为稳健庄重。不理想状态是:我会因太多的挫折而变得圆滑老辣,或者走到另一极端,变得玩世不恭。你看,这三种情形显然都不是现在我的性情。

    

    我觉得我身上的种种矛盾、各类知识之间的碰撞、还有关于信仰的冲突,完全不是因为人生经历的坎坷。也因此,因为我的生活一直很幸福,我才会变得对任何人间的事情都不知道如何对应。我甚至记不住别人带给我的损害,因为我感到幸福的时候,往往顺带着就把受过的伤害给忘记了。那些痛苦,既便能够进入我的长期记忆,也多半是场景极端模糊的。而我们知道,对于缺乏场景记忆的事件,我们无论怎样靠理性的激励,也还是难以产生激烈的情感。痛苦的经历在我的记忆里,只占特别小的一部分,是哪些部分呢?我不清楚,我希望将来有核磁共振脑呈像仪把脑部关于“痛苦”的记忆装置呈现给我,估计是在“杏仁核”里

    

    面或附近吧?

    

    〇 我想起那年夏天我们一块喝茶,小李(丁丁的夫人,只比他小一岁,但大家习惯了叫她“小李”)因为临时有事必须离开,就掏出一叠钱,凑好了10 元、5 元和几个1 元的硬币塞给你。我问她:“你这是干嘛?”她说:“万一丁丁不得不一个人回家,他都不知道怎么付钱给出租车司机。”那次可真把我给乐坏了,大男人,至于这样吗?不过回家以后细细品味,觉得还是蛮合理的。记得鲁迅曾经说过,他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来看书的。给定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如果用于生活琐事的多了,用来看书和思考的当然就少了。不过,这也需要条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有像“小李”这样一个妻子的。你能把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事业中去,完全是因为她替你包办了一切生活琐事。为了你,她牺牲了自己的事业,她是我见过的最富有牺牲精神的女性之一,当然也是最聪明的女性之一。从古至今,象你这样的风流才子难免为“情”所困,但你没有。圈内人都认为,在处理婚姻关系方面,林毅夫和你在这方面堪称当代中国中青年经济学家的楷模。不过毅夫能做到这点我不奇怪,毅夫是属于那种性格特别坚强、特别能抵抗诱惑的男人,但你的性格决不是像毅夫那样坚强的。另外,毅夫和你的人生经历和性格差别也完全反映在你们两人截然不同的学术风格上。

    

    ● 基于观察,我觉得我只能同意这样的说法:人生体悟和知识过程是纠缠在一起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汪丁丁 的专栏

本文责编: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经济学 > 经济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6078.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相同主题阅读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