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擎:自由主义及其不满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89 次 更新时间:2010-07-12 10:07:46

进入专题: 自由主义  

刘擎 (进入专栏)  

  以中立性为标志的平等是自由主义所特有的,并不是处在保守主义与激进主义这两极之间。因为保守主义与激进主义往往都在社会政治安排中各自偏向某种特定的生活伦理观念。

  以德沃金的论述为例,我试图就自由主义“无视平等”的指责做出一定的回应。以“自由的平等观念”作为构成性原则的政治自由主义,并不是一套崇尚“市场神话”或“发展主义”的教条,而是可以与其他(包括中国社会主义革命所诉求的)平等与自由理想建立对话关系的思想学说。如此理解的自由主义,作为一种社会政治安排,对于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出现的危及经济平等与社会公正等问题,不是持道德可疑的“代价论”立场,而恰恰能提供有力的建设性批判。

  

  自由主义与现代人的生活伦理

  

  对于1960年代出生的我们这一代人来说,人格“形成期”(formative age)正好发生在文革之后的“思想启蒙”时代。我们的精神成长深深地纠缠于对“重大的根本性问题”的关切之中。当时伴随着关于改革开放和中国现代化的热烈讨论,同样有关于“人生意义”的大讨论。我们清楚地记得,1980年《中国青年》杂志刊登署名“潘晓”的一封读者来信,提出“人生的路为什么越走越窄?”的问题,对文革时期提倡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生观提出质疑。《中国青年》杂志共收到6万封读者来信,发表了文章30多篇文章。讨论持续了8个月之久。而自此之后,中国大陆的公共领域中再也没有发生过影响如此深远的人生观大讨论。进入1990年代之后,不知不觉地,人生意义问题变成了个人的“私事”。

  值得指出的是,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当时对“中国向何处去?”以及“人应当如何生活?”这两个重大问题的探索是密切关联、不可分割的。用学术语言来说,这是一种“整全性”(comprehensive)的思考,也期待一种整全性的答案。这种整全性倾向不只是由于人格成长对于“认同一致性”的需要,更为深刻的原因或许在于,无论是中国传统的儒家思想,还是1949年之后国家意识形态的论述,都提供了一套“政治/人生”一体化的整全性论述。在我们接受的正统教育中,马克思主义既是世界史、历史观、社会政治观,同时也是人生观。因此,当旧有的整全性论述发生危机的时候,其具体内容可能不再被人轻易接受,但其整全性的论述结构仍然发生着潜在的影响,对任何试图取而代之的后继方案都施加了一种压力:如果一个替代性论述没有提供对于政治和人生的整全性答案,似乎终归难以令人满足。

  对自由主义的一部分不满,正是由于自由主义的晚近发展有越来越明显的“政治的而非形而上学”的取向,似乎将人生价值问题变成个人“自由选择”的私事。自由主义的现代人似乎陷于无所依归而茫然失措。在这种背景下,中国和西方的保守主义思潮开始了某种复兴。将公共政治生活与个人伦理生活作截然的二分当然出现了许多问题。但在反省这些问题之前,我们仍然需要对相反的立场予以清醒的认识:一个将公共生活与私人生活整合一体的现代社会是可能以及可欲的吗?一个学者可能会倾向于认同亚里士多德的观点,认为沉思的生活是最好的生活。但对于那些把下班之后坐在电视机前喝着啤酒的时刻作为最高享受(并相信“这才是生活!”)的人们,应该怎么办?应当对他们实施“思想改造”吗?应当剥夺他们的特定“好生活”观念的正当性吗?面对价值多元的现代性压力——自由主义对此最为敏感——自由主义作为一种普世性的主张,可能不得不是“政治自由主义”。

  西方学术界对自由主义的政治与伦理的分离问题有相当多的讨论,在这组笔谈文章中也有所反应。但是,这些讨论的主要论题仍然是政治的,而不是伦理的。大多数文献探讨是“政治自由主义”是否暗藏了自身的伦理预设,或者,离开了任何特定的关于“好生活”的价值理想政治自由主义是否能够证成。比如,自由主义的“中立性原则”常常遭到批评:许多人认为自由主义的中立性是对一切价值都不置可否的怀疑主义,或者,本身主张了某种特定的价值而不可能保持中立,从而陷入自相矛盾。德沃金认为这些批评是难以成立的。他指出,自由主义并不是怀疑主义,因为它有明确的构成性原则(“自由的平等原则”),主张所有的人应当被平等地对待,这本身肯认了一种价值。同时,自由主义不是自相矛盾的,因为中立性原则是自由主义的政治正义原则,不是其个人生活伦理原则,作为政治社会原则,它不依赖于对任何特定生活方式的偏好。但由此看来,德沃金仍然是在政治哲学的层面上来回应这些质疑的。他试图将中立性原则放在政治的两层意义上来处理:自由主义作为一种政治道德主张本身并不是“中立的”,因为“自由的平等观念”是一种价值肯认,是与其他政治道德相区别甚至相竞争的。而所谓“中立性”是指自由主义的政治道德在面对各种生活伦理时的“一视同仁”。

  但是自由主义没有自己的伦理学吗?当然不是。自由主义的思想史上有很强劲的伦理主张(甚至诉诸于宗教性的信念)。但也正是由于其伦理维度中“反对强制”、倡导“自由宽容”和对个人自主性和个性多样化的尊重等要求,自由主义才会在多元性压力下,退守到政治自由主义——试图以可能达成的“最薄”的共识来维持其普世有效性。它“付出的代价”是在公共生活中放弃了整全性的自由主义,但同时也获得了其他伦理生活与政治自由主义相结合的可能。如果我们生活的世界,不只是有(既是伦理的又是政治的)自由主义者,还有“儒家自由主义者”,“基督教自由主义者”,甚至“伊斯兰教自由主义者”,在公共生活中分享政治自由主义的重叠共识,而在个人世界中保持自己独特的伦理生活方式。那么,对于自由主义者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近乎于乌托邦的世界更好的世界呢?

  价值多元的现代性压力并不是自由主义所独有的。所有整全性的思想学说都同样面对这个压力。在这个意义上,文化保守主义并不比自由主义更具有优势。如果在这种压力下,我们不得不接受公共生活与私人生活的某种分离,那么“整全性的自由主义”不是一个可欲的选项。因为这意味着强迫所有的人都遵从与自由主义的伦理生活。而“强迫”恰恰违背了自由主义的伦理原则。在我看来,“自由主义的现代人”在个人生活世界中,也仍然可以从自由主义的伦理传统(比如至善论传统)中,发展出强劲而富有意义的人生价值。但这是“对己不对人的”的选择。或许,当今的自由主义者可能与可欲的作为就是“内外有别”:对人“政治自由主义”,对己“伦理自由主义”。

进入 刘擎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自由主义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思想与思潮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4781.html
文章来源:思与文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