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喜:人民也会腐化堕落:政治宪法学的视角

——北大法学社“公法的生活化”系列第26场暨政治宪法学对话第四场实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49 次 更新时间:2010-07-09 11:0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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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全喜 (进入专栏)  

  

  主讲人:

  高全喜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教授

  主评议人:

  林来梵 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

  任剑涛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秋 风 九鼎公共事务研究所研究员

  刘海波 社科院法学所副研究员

  陈端洪 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

  嘉宾:

  何海波 清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王 旭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博士后

  泮伟江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讲师

  翟志勇 清华大学法学院博士

  周林刚 中国法制出版社编辑

  方 明 中国政法大学博士生

  主持人: 田飞龙 北京大学法学院博士生

  主办单位:北京大学法学社

  时间:2010年6月26日(周六)晚19:00——22:00

  地点:北京大学电教305(百周年纪念讲堂对面)

  

  主持人:各位老师同学,大家晚上好,今天这场讲座是北大法学社“公法的生活化”系列论坛的第26场,同时也是“政治宪法学”学术对话的第4场。“政治宪法学”是最近两三年在北京法政学界兴起的一种关于重新理解政治与宪法、政治学与宪法学的学术思潮,始作俑者就是坐在前排“边缘处”的陈端洪老师,我们的主讲人高全喜老师也是“政治宪法学”的领军人物。“政治宪法学”在北京地区已经举行了三场对话,第一场是4月10日陈端洪老师在清华与林来梵老师围绕制宪权展开的辩论与对话,第二场是5月7日高全喜老师在人大法学院所做的“宪法与革命及中国宪制问题”的讲演与对话,第三场是5月29日秋风先生在北航法学沙龙上所做的关于“保守宪政主义”的讨论与对话。我们今天进行的是第四场对话,希望将这一新的研究思路和理论框架进一步推向深入。我们很荣幸再次邀请到高全喜老师,带来今天这样一场讲座。讲座的名称呢,就是“人民也会腐化堕落——政治宪法学的视角”。我知道在座的各位肯定对今天的全明星阵容非常地期待,下面我就向各位非常简单地介绍一下出席今天讲座的嘉宾。首先是我们的主讲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教授高全喜老师,高老师最近几年每年都会出一两本非常富有思想的小册子,活跃于中国的法政思想界,这里我就不再多说,待会儿大家可以领略他的思想风采。今天我们还请到了五位重量级的评议人。第一位就是以规范宪法学著称的清华大学的林来梵教授,相信会给错过清华那场对话的同学一个补偿。第二位是来自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任剑涛教授,政治哲学背景。第三位是我们的独立学者,秋风先生。第四位是我们北大法学院的教授陈端洪老师。第五位是来自社科院法学所的刘海波研究员。我们还请来了六位年轻的学者或者博士生,第一位是谦虚地列在嘉宾里面的清华大学法学院的何海波教授,第二位是政法大学的博士生、人民大学的博士后王旭博士,第三位是北航法学院的讲师泮伟江博士,第四位是清华大学法学院已经毕业的翟志勇博士,第五位是中国法制出版社编辑周林刚,第六位是中国政法大学博士生方铭。

  下面我讲一下规则。因为今天是全明星阵容,因此时间会稍微长一点。我们给主讲人的时间是一个小时以内,高全喜老师说可以控制在45分钟以内,这样可以为评论人节省时间。在台上的几位评议人,每人的时间是十分钟,在台下的嘉宾可以选择自由发言,优先自由发言的时间是每个人五分钟。还有四十分钟是开放给各位的自由发言提问阶段,在场的各位老师都是大家提问的对象。那么今天就让我们共享这样一场政治宪法学思想对话的盛宴,首先有请主讲人高全喜教授。

  

  主讲人高全喜:非常感谢也非常荣幸来北大讲一下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思考的系列问题中的一个重要问题:人民是否会腐化堕落?说起来,在此讲这个问题我还是心存恐惧的。“你是在指责人民吗?”——对此,我不能不心存犹疑,“人民”这个取代了古典时代的现代的“神”,我岂敢对他大不敬呢?但苟活在当今这样一个朽坏的时代,这些年来,我痛感周遭的一切到处弥漫着一种腐化堕落的气息(包括我自己),今天借这个讲坛,我还是把我的质疑乃至论断倒出来,以解心中之块垒。

  在今天,我们生活于其中的这个世界的普遍的腐化堕落,大家感同身受,见多不怪,甚至已经有所麻木了。关于这个方面,从道德学、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等诸多领域的学者也都有过多种多样的揭示、论述和批判。这些大家在报刊杂志我想已经读了很多很多。但是我觉得,关于这个问题,或者这个问题本身,也是一个宪法学的问题,尤其是一个政治宪法学的问题,对此,宪法学者如果不出场,没有能够站在一个宪法学的角度,对此有所回应,我觉得这是我们的失职。所以今天我就站在一个政治宪法学的立场上对此有所言说。应该指出,我处理这个问题确实与目前大家习以为常的感觉或者认识有很大的差异。关于腐化堕落,我们一般会说,官员的腐化堕落、民众的腐化堕落、乃至制度的腐化堕落、党的腐化堕落,这方面大家也都认同。但是,很少有人来谈“人民也会腐化堕落”。我觉得如果不谈这个问题,关于其他的腐化堕落似乎都找不到它最终的根源。但是要谈人民的腐化堕落,从某种程度上说,显然是一种挑战,我一直心存犹疑,因为你对人民加以指责,甚至对它的腐化堕落加以揭示,那是不符合某种学科的有形或无形的戒律的。但是我觉得如果不把这个问题揭示出来,我们可能难以对我们这个时代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也难以从根本性上找到克服腐化堕落的机制。关于今天这个人民是否会腐化堕落的主题,我已经写了一个近两万字的讲演稿,由于时间关系,我不可能充分展开,好在文本已经发给了诸位评议人和嘉宾。下面,我简要谈一谈这个主题的基本内容。我的讲演稿大致分五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开场白:政治宪法学是什么?

  

  从宪法学的角度研究腐化堕落问题,我认为只能由政治宪法学来处理,为什么呢?因为一般宪法学研究的是关于宪法制度的普遍原理,它的立论基础是宪法或宪法制度,虽然它也处理宪法制度的生成、演化与变异,但主体内容是一般原理,而且是一个日常的或者一个优良的宪法制度的一般原理,其中的关于人民、人民制宪以及宪制溃败的非常政治时期的内容并不是其核心。此外,基于一个宪法(制度)之基础上的宪法解释学和规范宪法学,显然也并不把中心放在“人民•宪法”(在中国的语境下,这个问题的更加恰切的表述是“人民•党•宪法”)的宪法学上,而是放在宪法条文的解释学以及司法性(可诉性)上,前者强调的是宪法的解释学方法以及案例分析,后者强调的是宪法的规范性价值以及案例分析。问题在于:无论是宪法解释还是宪法规范,对于中国宪法来说,都只有表层的意义,因为我们的宪法或宪制奉行的是另外一套逻辑(从核心方面说,它既没有宪法运行的一套日常的严密与正义的逻辑,也没有支撑宪法制度的一套日常的规范体系),而且几乎没有可圈可点的宪法案例(真正诉诸法院程序之司法权管辖),因此,这两派宪法学(从大的方面来看其实是一套逻辑)便只能拿着西方的宪法(理论、制度和案例)说事,始终与中国宪制多有隔膜。

  那么,政治宪法学是什么?

  首先,政治宪法学属于一般宪法学的一个特殊分支,或者说,是一种非常时期的宪法学,所谓非常时期,对于宪法学来说,主要是两个,即宪法制度的创建时期和宪法制度的溃败时期,这两个时期是宪法作为一个活的政治体之创建和衰落(生与死)的关键时期。此外,作为外敌入侵、国家分裂或最高领导人偶然死亡等变故以及选举等所引发的非常时期,从某种意义上,它们还不属于真正的政治宪法学意义上的非常时期。

  其次,政治宪法学所着重探讨的是这个非常时期中的一个宪制的生与死的成因,它的内在机制(包括从非常时期到日常时期的转型以及从日常时期到非常时期的转型)、演进路径、动力因素、赋形方式、目的指向以及宪法精神(的生与死),用古典哲学的语言说,就是宪法的四因说,即亚里士多德的质料因、动力因、形式因与目的因,把这个四因说植入宪法学中,当然不是照搬,而是一种现代性的理论转换。

  再次,从理论渊源上说,政治宪法学也来自西方,这一点与宪法解释学和规范宪法学没有什么不同,但不同的是,它不是现当代的西方主流宪法学(即基于一套优良政治的日常宪法学解释与规范),而是与古典政治学和“早期现代”的法政思想具有更为密切的关联,因为它们都是把问题的核心集中于宪制的发生学和政制盛衰论,大多交集于非常时期和非常政治之攸关问题。因此,这种政治宪法学的方法论与中国宪制百年历程,尤其是第二共和国的宪制历程,与中国当下的宪法制度以及四因机制,具有密切的关系,可以打破阻碍宪法解释学和规范性法学与中国宪制的那堵“密不透风”的铁墙,为它们的登堂入场开辟道路。此外,这种方法论使得我们必须处理古今、中西之辩,所以,关于中国古典政制的现代转型,即现代政治的古典渊源问题,就自然纳入其中加以考量。

  因此,“人民•宪法”就成为政治宪法学的中心问题,而且,作为一种方法论的中国宪法研究,自然就绕不开百年中国政制的党(国民党与共产党)与国家问题,所以,“人民•宪法”与“人民•党国•宪法”,以及这个宪制的生成与溃败(生与死)就成为政治宪法学的核心问题。从这个意义上看,“人民腐化堕落”问题,就无疑是一个宪法学问题,尤其是针对一个宪制的溃败来说,这个问题就变得格外攸关了。

  前面只是一个开场白,但我觉得是必要的,它表明了我今天要讲的“人民也会腐化堕落”这个问题对于政治宪法学,以及对于宪法学的意义。不过,我要申明的是,我的这个政治宪法学,与陈端洪的人民制宪权的宪法学、翟小波的“人民的宪法”的宪法学和强世功的未成文的党制宪法学等,多有不同,我诉求的乃是一种“自由立国”的政治宪法学,尽管我们从大的方面,或从某种意义上说,都属于政治宪法学的谱系,但这个谱系从来就不是完整的,甚至从来就是分歧重重的,这在西方早期现代的法政思想史中屡屡有所表现。

  从这样一个视角来看人民的腐化堕落问题,就会涉及一个宪政体的生与死,由此,腐化堕落问题就不单是一个道德的问题,也不单纯是一个社会学的问题。前段时间清华大学社会学孙立平教授有一篇广泛传诵的文章,是关于社会溃败的,他是从社会学角度的分析与描述,此外,从文化学和伦理学方面看,关于腐化堕落就太多了,在我们的生活中,处处可以看见。例如,我最讨厌赵本山的那些小品的人物——人民在哪儿,这些蝇营狗苟的人物是我们的人民之写照吗?

  

  第二部分:人民在哪里?

  

  下面我就进入第二个问题,就是人民问题:人民到底在哪里。我觉得大家读西耶斯的著作的时候会感觉到他对于人民在哪里是很自信的——人民在哪儿,人民就在四万个教区,就在第三等级,就在两千五百万公民那里。要记住:他的人民是排除了第一等级、第二等级这二十万所谓的贵族和教会人士的。当时他是很有自信的,那时候他觉得人民就在那里。当然我们现在顺着这个思路来探讨人民到底在哪里的时候,我们的宪法学家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缺乏自信的。甚至我们连激进主义革命时期的那种自信,连毛时代的自信都没有——我们人民在哪里?人民已经被放逐了。尽管在现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关于“人民”一词共计出现314次,这些用词绝大多数是作为修饰性的复合名词,如人民共和国、人民代表大会、人民法院、人民民主专政等词汇,其中“中国人民”共6次,“世界(各国)人民”2次,“各族人民”7次,“全国人民”1次,单独的“人民”32次。值得注意的是,关于“人民”,以及其实质意义,在从《五四宪法》到《八二宪法》以及此后四次宪法修改中,在领导人和宪法学家们的论断和解释中,也有一些重大的变化,例如,在毛泽东的语录里,人民在相当一个时期是等于全部中国人的一部分或绝大部分,即共产党领导下的统治阶级(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以及一切劳动者),所谓的敌对阶级是被排除在外的,也就是说,延续的是西耶斯、马克思、列宁、斯大林的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治逻辑,人民是有其阶级实质内涵的。这个阶级论的人民学说,随着邓小平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为中心,开始逐渐蜕变,其阶级敌友论的色彩日渐稀薄,但并没有从根本上祛除,其最核心的人民专政论依旧岿然不动。

  从理论上来说,我大体勾勒了四个层次上对人民的解读。四个层次不是空间和时间完全对立的,也不是说一个形态就在某一个阶段。而是一个人民相对来说大体上从宪法学的角度来说包含着四层内容。当然四层内容又和历史的发生学有所关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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