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中朝关系:背叛的“血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10 次 更新时间:2010-07-08 14:3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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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  

  

  时逢中国志愿军入朝作战60年纪念的2010年,金正日访华刚刚获巨额援助,却出现以枪弹相向的开局。无人能预料中朝关系会发生何种变化,但中方长期宣传的“中朝之间是用鲜血凝成的牢不可破的友谊”的官样文章目前依然没有改变。

  中朝之间关系,的确系鲜血和汗水铸就,继60年前中国志愿军为保卫朝鲜流下无尽鲜血后,几十年来朝鲜一直不断获得中国的巨额援助。今日,中国不但几乎从不参与国际社会对朝鲜的制裁,而且提供了几乎维持朝鲜国民生存的绝大部分商品。中国对朝鲜,被外间以“血盟”称之。

  不过,中朝之间的“血盟”,更似单方面的“血盟”, 朝鲜对中国人一厢情愿的“友谊”并不买账。60年来,中朝之间龃龉、冲突不断,朝鲜不但刻意与中国拉开距离,在涉中国国家利益的关键时刻,朝鲜经常站在中国的对立面。6月4日朝鲜枪杀中国边民事件,只是血盟关系早已被背叛的一个缩影。

  

  暗战国境线

  

  中朝边境的景观也许只有那些敌对国家戒备森严的国境线可比,在朝鲜一侧,密布着巡逻士兵和哨所,既防朝鲜人逃走,又防中国人进入。

  中国漫长的国境线上,只有中朝一段,民间贸易是在荷枪实弹的警戒下冷冷清清进行。

  此次中国边民遭枪杀原因的官方解释,是涉嫌从事非法走私贸易。但对当地人而言,鸭绿江上的中朝走私活动并非秘密,它甚至是维系朝鲜国民得以生存的重要输血来源之一。

  据中国对朝商人介绍,许多贸易如果不走私,不贿赂朝鲜海关,实际上就无法进行。而按照朝方法令,针对朝鲜国营会社以外的任何民间贸易实际上是朝鲜禁止的。因此趁着月色在鸭绿江、图们江上的小船上,在朝鲜边防军的枪口下悄悄交易早已成了惯例。此次射杀悲剧,即是由此而来。

  据韩联社报道称,此次遭枪击的中国边民,都是丹东相当有名的商人,他们最初是根据朝方生意伙伴的约定前往新义州的,孰料竟遭不幸。

  韩国朝鲜日报网7日援引丹东一位朝鲜族居民的话称,此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枪击事件,但多在朝鲜向中国支付铁矿石或水产品等“赔偿”后就不了了之。

  此前,韩联社于5月26日的报道称,朝鲜在朝中边境警备队部署迫击炮,并调来远程火箭炮旅团。韩联社引用消息人士的话称:“今年2月,朝鲜在平安北道、咸镜北道等朝中边境地区的边境警备队新编入和实战部署了使用82mm迫击炮的火力支援队。”

  朝鲜边境警备队主要负责防止居民越境叛逃,管制非法出入境,之前只配备步枪等小型武器。该人士分析,“82mm迫击炮与60mm迫击炮不同,需要利用车辆进行运载。这次给每个小队配备四门迫击炮,意味着边境警备队具备了相当于步兵部队的火力”。

  对中国来说,中朝边境,始终是不安全的区域。最大的麻烦之一,就是从1980年代延续至今的“脱北者”问题。《华尔街日报》曾报道称,从吉林延边财政、公安系统获得的文件显示,1983年至今,约有40万朝鲜“非法移民”进入中国。

  2004年6月底,新华社发布消息,中朝军方在平壤签署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和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防委员会人民武装力量部边防合作协议》,约定“为统一全国陆地边界管理模式,理顺边防管理体制,中国政府于2003年9月上旬起将中朝边界防卫任务移交中国人民解放军边防部队。上述协议的签署对于继续维护中朝边境地区的安全与稳定,巩固和发展睦邻友好关系,具有重要意义”。

  防卫任务由武警移交解放军,被认为是中方对“脱北者”等边境问题的高度警惕和对朝鲜的不信任。

  关于朝鲜“脱北者”,在毗邻朝鲜的中国边境地区,民间广泛流传着有关朝鲜军人酷刑对待“脱北者”的详尽描述。

  曾参与救助“脱北者”的中国朝鲜族人士介绍,为摆脱朝鲜绑架组的追捕,留居中国的朝鲜人相当部分已经南下,分散到河南、湖南、湖北、江西甚至广西贵州等地,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

  2005年初,《朝鲜日报》称“北韩保卫部的绑架间谍组在豆满江一带进行间谍活动,并自由往返于中国和北韩的边境”,并发表社论《中国应阻止北韩绑架工作组的野蛮恶行》。此前的2000年,帮助“脱北者”的韩国牧师金东植被从中国延边绑架到朝鲜,次年死在朝鲜。

  为惩治协助朝鲜绑架“脱北者”的帮凶行为,一些曾涉嫌帮助朝鲜保卫部从中国绑架“脱北者”的中国朝鲜族人,在韩国被司法机关陆续拘捕。2009年8月被拘捕的崔某即涉嫌曾于1999年绑架“脱北者”林氏一家6口,在图们江附近将其送回朝鲜。韩国警察称,作为参与犯罪的奖励,崔某从朝方获得走私二手车、松茸等进出口交易权等便利。

  与“脱北者”同时到来的,还有对边境地区治安的威胁。丹东官员介绍,1990年代,经常发生朝鲜人越境犯罪事件。延吉官员介绍,2001-2002年间,朝鲜人越境来抢劫杀人的事件时有发生,边境地区采取了联防制度等措施应对。许多饥饿的朝鲜人到延边各地包括延吉市区乞讨,也曾影响当地治安。

  但近年来中朝民间贸易发达,各种生活必需品大量输入朝鲜之后,越境犯罪大幅度减少。

  

  潜伏的犯罪

  

  中朝民间贸易与正常国家间贸易迥然不同。

  朝鲜贸易单位背景复杂,朝方贸易人员互相监视,谨言慎行,中国商人进入朝鲜被全天候监控,不得携带任何通讯工具。这使得对朝贸易始终带有浓厚的神秘色彩。一些对朝贸易资深人士不得不保持刻意低调,拒绝任何媒体的接触。

  朝鲜同时利用中国的边境城市,悄悄获取联合国禁止的违禁物品。

  2009年7月,大连海关宣布,该关日前在公路口岸截获夹藏在水果箱里的走私稀有金属钒65公斤,价值17万元人民币。钒是一种可提高钢硬度、防止其生锈的金属。钒钢合金可用于制造导弹外壳、高速工具、超导磁体、飞机发动机等部件。路透社报道称,此举“挫败了试图偷运这种导弹零部件材料的企图”。

  2003年,德国铝管出口未遂案曾轰动世界。这起案件导致一名不知情的德国商人入狱一年。2009年7月,负责这起采购的朝鲜重量级核采购员尹浩镇成为第一个被联合国列入制裁名单的个人。德国海关刑侦局确信这些长2.4米、重100公斤的高强度铝管将被用于制造核武所需的高浓缩铀的离心分离器。尹浩镇在北京招待德国商人夫妇,为获取对方的信任,他称自己只是中间人,更将交货地点选在朝鲜之外的中国东北边境某市。

  但对中国边境地区更大的威胁,是被认为来自朝鲜官方的毒品和假币。美国反毒品局称,朝鲜每年生产40吨鸦片,是世界第三大鸦片出口国和第六大海洛因出口国。

  韩联社6月8日的报道称,从事贸易工作的一名朝鲜新义州市官员,因涉嫌毒品交易于3月初在中国丹东被逮捕。

  与朝鲜接壤的丹东、延吉官员都抱怨,当地是本省毒品重灾区。数年来,延边警方不断破获贩毒大案,显示朝鲜毒品正源源不断地进入中国。2009年初,吉林公安边防总队延边支队1个月内竟破获三起贩毒案件,缴获冰毒2200余克。延边媒体人士介绍,历年来众多贩毒案件中的毒品全部来自朝鲜,但在报道中,朝鲜通常以“边境某国”代替。

  不过,在2005年,北京朝阳区检察院毒品专案组向媒体公开点名批评朝鲜:“2005年上半年,朝阳区检察院受理的毒品案件中有3起案件涉嫌跨国贩毒(海洛因和冰毒),这些案件涉毒数量巨大,每宗交易数量都在1000克以上。犯罪分子通过与朝鲜境内的贩毒分子相勾结,将从朝鲜地下加工厂生产的毒品,通过吉林省延吉市偷运至境内然后再运往全国各地贩卖。”

  与毒品交易交织在一起的,则是假币。延边警方多次在毒品案件中发现假币,包括假人民币和假美元。2009年,大陆多地警方网站发出预警《警惕“朝鲜版”假币流入市场》,因为互联网上大量出现兜售朝鲜版假币的信息。这些信息称,朝鲜版假人民币仿真度远远超过台湾版假人民币。

  

  被误解的“血盟关系”

  

  2010年5月6日,针对金正日访华,韩国《朝鲜日报》称中朝在“对外炫耀‘血盟’”。庆熙大学教授Ju Jae-u表示:“去年中国邀请金正日访问的契机是北中建交60周年,因此金正日此次将进一步强调两国的‘血盟关系’。”

  中朝“血盟”关系,也一直是众多大陆民众甚至学者对朝观点的基石。但同期的韩国权威网络新闻报DAILY NK却认为,中朝关系已不是“血盟关系”,中朝关系中只有政治、外交领域的“利害关系”变得重要。因此,韩国媒体报道金正日访中时“确认两国的血盟”云云,实为“误报”。

  DAILY NK认为,“6·25”战争(朝鲜战争)时期结下的两国的“血盟关系”,自中国改革开放以后开始出现脱离。加之,以1992年韩中建交为决定性契机,中朝两国已过了再也回不来的桥。1997年2月,邓小平逝世时,金正日也没到中国大使馆吊唁。

  叛逃到韩国的前朝鲜劳动党中央书记黄长烨称:“中国改革开放以后,两国事实上清算了‘思想上的同志关系’。”即以中国的改革开放为契机,中朝在思想上已不是同志关系,而是在政治、经济、外交和军事等领域追求国家利益的利益相关者关系(stake holder)。

  实际上,《朝鲜日报》对中朝“血盟”关系的看法亦前后矛盾。2006年,该报发表文章《中北50年血盟不复存在 两国情报战溅起血腥》称,奠定“50年血盟”基础的中国和北韩军部之间正弥漫着异常气流。双方之间出现了绑架并收买情报要员之类的情报战,而且,北韩核试验以后,随时可能把枪口对准中国的危机感和愤怒感在中国军内不断高涨。

  2005年10月16日凌晨,五名朝鲜军人侵入延边广坪的一幢别墅,绑架中国情报人员。为保护情报人员,解放军第16集团军炮兵旅72分队的19岁湖南籍军人李亮被朝鲜军人开枪打死。

  香港的中国人权信息中心称,2005年中国边防部队与朝鲜军人共发生三次枪战,另两次枪战发生在该炮兵旅的74及81分队。

  香港中国人权民主运动情报中心表示:“该事件发生后,中国当局立即召见了北韩驻北京大使,提出了抗议,并要求对方交出杀害李亮的军人,但遭到了拒绝。因为这件事,两国军队的关系正急剧恶化。”

  该事件发生后,中国军部内呼吁应该修订《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的声音逐渐高涨。《亚洲周刊》当年报道说:“多年前,延吉市国家安全局负责人被北韩情报当局以30万美元收买,一举瓦解了中国在北韩内部的情报网。之后,中国的对北情报网实际上处于空白状态。”但这些传闻与报道并未得到中国官方的确认。

  事实上,所谓的中朝友谊以及朝鲜对志愿军的感谢,作为中国人的一厢情愿,多年来被无限地夸大了。即使是在朝鲜战争期间,中朝关系也并非全是蜜月。

  1955年苏联副外长И·库尔久科夫在关于朝鲜和中朝关系的报告中称,“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部坐落在离平壤几十公里的地方,朝鲜领导同志极少去那里,仅仅进行过几次会晤。”

  报告认为,朝鲜同志轻视了中国援助朝鲜的作用和意义,其中包括,低估中国人民志愿军在对抗美国武装干涉者斗争中的作用。在这样一件事中看得更为清楚:在平壤对武装干涉者战争展览馆,12个战功展览厅只给了中国志愿军战士一个,而其余的展览厅中,朝鲜人民军的作战行动被解释成与中国志愿军的作战行动无关。

  库尔久科夫认为,中国同志对朝鲜人的行为很不满(尽管没有公开表达过):中国政府在1952年召回驻朝鲜大使后,一直到1955年1月份没有再派新大使。在朝鲜驻北京大使馆举行的招待会上,十分显眼的是,周恩来同志几乎没有同朝鲜代表交谈过。

  1951年,金日成开始清洗与中共有历史渊源的干部,清洗到1958年全部结束,朴一禹、金武亭、金枓奉等大批与毛泽东、林彪等人关系密切的“延安派”将领被处决,有幸逃亡中国者,金日成不但向中国索要,甚至继续追杀。直到入朝作战志愿军于1958年之前全部撤退回国,追杀才停止。

  数十万中国军人长眠朝鲜半岛的惨痛代价,并未换得朝鲜的亲华态度,反而留下两国间激烈的矛盾。在朝鲜政局越来越不稳定的今日,危险逐步加剧。

  美国和平研究所(USIP)和国际研究与战略中心2008年联手发布的报告显示,解放军已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应对半岛局势可能出现的恶化,并有入朝预案。

  报告中表示,解放军的研究人员认为,一旦“情况紧急”,中国将首先谋求联合国的授权,以派遣部队进入朝鲜,控制朝鲜的核设施等目标,以防止人道主义灾难。“如果国际社会反应太慢的话”,即使联合国没有授权,解放军也会单方面采取行动。

  美国进步中心资深研究员Nina Hachigian2005年文章则认为,中国在朝鲜问题上处于两难。一方面中国肯定希望朝鲜半岛无核化。但是,如果中国切断了朝鲜的粮食和燃料供应,朝鲜的经济将会崩溃,甚至会导致朝鲜政权的崩溃。这种结果也会对中国的政治稳定造成影响。“中国停止对朝鲜的经济援助将会造成数以百万计的朝鲜难民流离在880英里的中朝边境线上,甚至涌入中国国内。”

  Nina Hachigian认为,允许难民大批入境,将会使本来就不甚景气的东北地区局面更加困难。

  据相关资料分析,朝鲜数十年来,始终在进行去中国化进程。而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更是一直作为“修正主义”的样板被朝鲜官方向民众宣传。与朝鲜一江之隔的东北村民,数十年来收听到的朝鲜广播都在批判中国。在平壤,一些没去过中国的大学生却知道中国有矿难、包“二奶”、婚外恋等不良现象,并相信这是中国走“修正主义”路线的恶果。

  中朝“血盟”,显然是对朝鲜最大的误会。这种误会在国际上令中国陷入巨大的被动,时常受到指责。因为被指责向朝鲜遣返“脱北者”,中国驻欧美国家的大使馆多次遭遇人道组织游行示威和抗议。

  中央党校朝鲜问题专家张琏瑰认为,过去数年间,朝鲜半岛发生的许多重大事件,如朝鲜进行两次核试验,宣布“永远退出六方会谈”和“不受六方会谈文件任何约束”,单方面宣布有中国参加签字的“停战协定”失效,朝鲜半岛进入战争状态,朝鲜半岛南北关系出现重大对抗事件等,朝鲜事先都未同中国进行必要的沟通。

  而在中朝间签署的《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仍未被宣布失效的情况下,中国负有条约义务。朝鲜在重大问题上不作沟通,令中国被置于被动和难堪境地,甚至使一些中国人产生被挟持的感觉。

  此次金正日访华数天之后的5月12日,朝鲜中央通讯社宣布,朝鲜成功获得了核聚变技术。中国政府又一次在国际舆论面前丢脸,充当了又一次“被同谋”、“被告知”的角色,而朝方类似的“栽赃”伎俩再次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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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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