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丁丁 罗卫东 叶航:跨学科的范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45 次 更新时间:2010-07-08 03:5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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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丁丁 (进入专栏)   罗卫东   叶航  

  

  【编者按】思想无疆界。跨学科研究是思想对学术分工的反抗;面对复杂的人类社会,尤其是中 国的大范围制度变迁,解释现实而趋向真理,显然任何一门独立的学科都不可能胜任, 因此这一努力意义重大。那么跨学科研究有范式可以遵循吗?或者我们不妨问:思想有 范式吗?也许思想的可能性就是跨学科范式的可能性,如果是这样,这个范式是任意的 吗?当我们面对现实问题的时候,范式是必要的吗?……让我们听学者们怎么说。

  

  汪:我觉得,西方学术的范式,如华勒斯坦说的那样,从19世纪中叶以来,一直是分 科的,人文与科学两种叙事方式之间分野。当然,这也是20世纪以来人文学科诸领袖努 力捍卫自己领域的结果。20世纪末叶到现在,西方学术范式的这一危机,与以往不同, 人们把它叫做“两种文化的冲突”——第一种文化是科学的叙事,第二种文化是人文的 叙事。这样,就有了所谓“第三文化”的叙事。后者,其实就是跨学科叙事。因此,这 一次范式危机,与以往不同了,它反映了西方学者试图走出“分析的时代”,进入“综 合的时代”的努力。最近出版的中译本《第三种文化》,收录了几十位兼治科学与哲学 的跨学科学者的访谈和文章。但是,我阅读的感受是,他们作为第三文化叙事的代表人 物,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而没有试图解决我们今天打算提出来的“跨学科范式 ”问题。也许,我同意叶航的看法,“跨学科”这一行动本身,就使“范式”丧失了意 义。换句话说,跨学科没有范式。可是,另一方面,我也赞同卫东的看法,跨学科研究 总归是要有一套方法的,总不能实行费耶本德的“无政府主义”吧?卫东,还是你先谈 谈吧。我记得,你为今天的对话整理过一份问题的清单呢。

  

  罗:我大致整理了几个问题,讨论一下。有三个大问题需要讨论。第一个问题是关于 跨学科的研究到底是基于共同的方法还是共同的问题?如果是共同的方法,那么这个方 法是什么;如果是共同的问题,那么它又是什么。第二个问题,跨学科研究的多种方法和进路中,我们做何选择?第三个问题,经济学的跨学科研究野心能否取得公认的成功?

  关于以上这几个问题,我先简单讲一点想法。首先是对第一个问题的一点浅见。跨学 科研究在学理上的根基到底是共同的问题还是共同的方法?对此,我倒是更加倾向于“ 共同的问题”,跨学科确实基于共同的问题。那么这个共同的问题,按照到现在为止研究的,一定是一个所谓可规律化的、可以提出一些规律性的现象的一个问题,可以作人 际推演的一些问题,那么这一定是个社会问题,而这个社会问题肯定不是一个单纯的意 义问题和单纯的逻辑问题,它一定是介于逻辑和意义之间的一个社会形态的问题。这个 社会形态的问题,我同意像西美尔、皮亚杰这些人提出来的,这就是规则的生成、规则 的运行和规则之间的冲突问题,这大概就是目前所有的社会科学家都共同面对的问题, 都要从自己的学术角度来讨论——语言学家要讨论语法规则,心理学家讨论认知的规则 ,我们经济学家讨论交易、讨论知识,社会学家讨论社会的运行类型、一般规则……规 则问题,看起来是社会科学家共同面对的一个最关心的问题,而且也是二次世界大战以 后整个社会科学讨论的一个越来越明确的话题。

  现在讨论规则问题。规则的这几个层面,包括法律也一样,它同时在每一个层面上都 面临着可以说是两个方面的冲突,两种力量影响的冲突,一个是所谓的一般的逻辑问题 ,一个是所谓的情感或意向的问题。面对这个规则的时候,讨论这个规则的产生、规则 之间转换、规则冲突的时候,都碰到这个问题——情感的,逻辑的或者理性的。这两个 方面的冲突,都试图形成一种稳定的局势。其实逻辑的是给出一个均衡的判断,而情感 的更多的是给出一个转换,就是赋予的意义,通过意向性冲击这种规则——要么巩固它 ,要么冲击它,要么毁坏它。

  第二个问题,关于跨学科研究的必要性。一百多年来,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一直在叫喊 着“跨”,但几乎都是由轰轰烈烈开始逐渐到不了了之,每个阶段到一定程度就跨不下 去了。

  第三个问题,关于研究方法和路径的选择。迄今为止,我们发现的跨学科研究基本范 式和进路有好几种,如结构主义的、演进主义的、现象学的、逻辑学的,甚至还有马克 思主义的和认知心理学的等等。它们都试图确立自己的跨学科研究范式,提供一个视角 或者方法的进路。但是自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结构主义运动偃旗息鼓以后,迄今为止 似乎尚未形成特别有优势的研究范式。以上所讲到的每一种范式都在与其他的范式展开 竞争,每一种都似乎难以被另外一种所代替。这大概是社会科学的帝国主义、经济学的 帝国主义的问题了。似乎经济学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以来,博弈论的范畴接受得越来越 多、越来越广了,这样,不一定从经济学发生的,但由经济学发扬光大的这样一种方式 ,给我们提供了一种相当有竞争力的一种跨学科研究的范式,如果能够建立起来,那么 我们这个跨学科中心,以经济学家为主来构建的合法性,大概是可以得到保证的。

  每一种进路现在看起来似乎都有它的局限性,包括进化主义的,它能够很好地解释, 却不能够做一些所谓的预演,就是很难演绎出去,很难推演出去。在这个理念下,结构 主义始终在很困难的状况下从事跨学科研究,它一直没有放弃构建社会科学整体的单一 范式的努力,而且一度造成了很繁荣的景象。现在看来,结构主义的方法至少一直在整 合方法论个人主义和方法论集体主义,试图给出一种能够回避两种方法缺点的一种东西 。它在本质上是要把社会科学的基本问题转化为整体性规则的生成、运行、转化的问题 。在某种意义上,它回避了方法论层面的个人与集体的矛盾。所以,如果说结构主义作 为一种理念已经被消解,那么作为一种韦伯意义上的“理想类型”倒是有其长远的意义 的。

  总结起来说,大概要重点讨论的一个问题,是不是、可不可以倾向于认为,跨学科的 问题,共同的问题,就是社会规则的生成、社会规则的运行、社会规则的冲突和社会规 则的“相变”(借用非线性科学的一个术语)。我们到底该援引一种什么样的方法来面对 这样一个共同的问题?我们要讨论的跨学科范式的两个方面的问题,我初步地考虑,大 概是这样的东西。

  以上这样两个问题,我想你们俩可能考虑得比我深入。虽然丁丁这些年来一直很少形 成严肃的学术性的文本,片论、散论、随笔居多,但是透过这些芜杂的表象,我们还是 能够发现你的问题意识的稳定和顽强。据我有限的阅读和观察,丁丁从(19)90年代中期 以来,对博弈论、知识社会学和脑科学的浓厚兴趣正是这个问题意识的表现。叶航,毫 无疑问也是一直在努力探究社会现象的基本秩序和规则问题,无非更多地是从生命科学 角度特别是原因进化主义的思路出发做这样的思考。我本人谈不上有什么系统的思考, 但是与二位相比,似乎古典经济学、马克思主义和结构主义的色彩更强一些。这些年, 韦森探讨那个被他称之为“制序”的东西,特别是从语言学理论深入到社会制序的生成 、运作、转化问题的解释,有很大的进展。我们这几个人是站在不同的方法论和理论背 景上讨论基本上同一个问题,这个学术现象本身就非常鼓舞人心。

  

  汪:是。我觉得你一开始说的共同的问题,恐怕是咱们跨学科的一个基本的舞台。其 实跨学科的方法,我考虑的结果是,每一个学科的知识,就是你的第二个问题带出一个 现象来,跨学科研究在过去几十年、半个世纪里没有什么太多的进展,恐怕在很大意义 上、很大程度上,是每一个跨学科的研究者只能借助于专业方法来推进知识选择,所以 我没办法找到一个统一的跨学科的方法,这是对跨学科范式的一个很大的挑战,就是到 底存在不存在这个范式?因为方法与真理是连着的,所以,我这个问题没想清楚。但是 提议很多,为什么迦达默尔要把他的主要著作的标题叫做“真理与方法”呢?当然,除 了语言阐释的问题,很大程度上,在关注共同问题的前提下,每一个不同学科的学者看 到的现象世界跟其他学者不一样,也就是他手里的素材跟其他学者不一样。比如冯钢看 到的社会和我看到的社会肯定不一样。因为他的专业训练,他用来炒这盘菜的方法就是 社会学方法;由于我的专业眼光,我就只能倾向于用经济学的方法。所以,方法恐怕是 很难跟你所追求的专业知识也就是真理割裂开来。这样一来,我们这个“跨学科”范式 ,你一开始提出来的问题,第一,我没想过,但是我知道这是一个很严重的挑战,就是 有没有或要不要共同方法的共同问题的研究范式。这恐怕是过去半个多世纪跨学科研究 不能成为主流的一个重要原因。而且我倾向于相信,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方法。这就涉 及到你刚才说逻辑学的跨学科试图有一个范式,就是鞠实儿的文章——“开放逻辑类的 哲学基础”研究,发在这一期《中国社会科学》上。他的潜意识很明显,你能看到他的 问题意识,他是要建构一个对话理性的逻辑学,就是开放的,来自不同专业学科的学者 开始对话。一对话,就没有共同的逻辑了,就还得把逻辑这个词去掉,回到古希腊那个 逻辑的意思,叫逻各斯。这一对话,逻各斯可以成立,但逻辑不能统一了。所以他就只 能提出一个“开放类”的逻辑体系。但是,他的文章,我看了两遍之后,我就放那儿了 ,因为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借鉴的,现在没有什么“开放类逻辑”推出来的东西。

  

  罗:其实这两个方面的问题都可以再问,就是各个学科单独面对的问题可不可以还原? 所谓每个学科现在所使用的各自局限性的方法可不可以还原?比如社会学方法到底在多 大程度上可以被经济学所分解。好像社会学家目前的分歧也是很大的。他们用“社会资 本”范式来解释经济社会运行,但是这个范式遇到了“人力资本”范式的挑战。社会资 本能否被还原或化约为人力资本,如果能够,意味着社会学家的挑战失败了。科尔曼似 乎倾向于这种还原论,而其他人也许对此非常反感。不论社会资本和人力资本两者的真正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我们如何评判彼此的分歧?这实际上也是需要跳出经济学和社会 学两个具体学科的局限才能有进展的。

  

  汪:问题是他反对结构主义其实就有……冯钢老说,他们培养研究生成功不成功就看 研究生毕业答辩的时候,能不能批判结构功能主义,用什么来批判结构功能主义的思路 呢?用符号交往主义的思路。但是这实际上就是说,不允许还原。实际上符号互动主义 和强调意义的社会学理论,就是要提出反对简约主义嘛,对吧,你非要把我这意义拆解 了,我不干。这就很麻烦。但是实证的科学就强调,你得有一个规则,有一套结构,这 样就可以客观化了。可是难以避免,这就会导致简约主义。今天很多学者,还是同意实 行一定程度的简约。没有简约就没有科学,社会科学就不成其为社会“科学”了,就是 社会“现象学”了。这个,我觉得我能同意你那个找结构的看法、思路。但是,我估计 冯钢在这儿肯定不同意,肯定就……

  

  罗:但是,它这里面的吊诡和悖论是很清楚的,因为你既然在口径上还有一个所谓有 一定整合性的理论去面对社会,那就说明这个社会至少存在可以整合的社会现象,它就 不是一堆完全个人化的碎片,它还得需要有一个东西理解它。或者说,某些社会事务是 逻辑推演和形成的,是可以用理性加以理解和把握的。其实我们一直在跨学科讨论这些 问题,首先是关于事实和价值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的理解在解释社会规则形成过程当 中非常重要,必须有突破。得把事实和价值问题连结起来,才能够建构一个能够解决规 则形成和研究方向的一个东西,要不然就不能够解决转换问题,因为一将意义内生于规 则之中,我们就无法解决规则的变形、转换等问题;一年多以来,丁丁组织的关于黑格 尔、詹姆士、杜威、哈贝马斯等讨论,在我看来就是服从于这个需要的。一个是所谓的 历时性和共时性的关系问题,这实际上是社会规则的历史与逻辑两个要素的关系问题。 这是结构主义的重点,索绪尔、斯特劳斯、乔姆斯基乃至于后来的福柯最关心的就是这 个问题。不过,我们的跨学科中心对于这方面的有组织的讨论比较缺乏。我们去年就“ 新政治经济学的可能依据”以及“关于经济学的历史维度”等所作的对谈,对以上两个 方面都是涉及到的。

  

  汪:逻辑和历史,这两个思路老在冲突,在现在的社会科学里边。

  

  罗:是的,我甚至认为在理解这两者之间关系方面,当代社会科学的能力退化了。如 果我们不算发生在法语国家的结构主义运动,英语国家的社会科学可说是乏善可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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