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枫:柏拉图笔下的佩莱坞港——《王制》开场绎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95 次 更新时间:2010-07-05 09:56:49

进入专题: 柏拉图   苏格拉底   《王制》   民主政治  

刘小枫 (进入专栏)  

  

  摘要:柏拉图《王制》的开场非常著名,本文通过细读这段开场描写,着力理解其中所包含的对《王制》主题的寓意,并尝试解释柏拉图这段笔法的政治哲学意蕴。

  

  关键词:柏拉图; 苏格拉底;《王制》; 民主政治

  

  柏拉图的笔法素为后人称道,《王制》(又译《理想国》、《国家篇》) 开篇的场景,就是非常有名的一个例子。在柏拉图去世后不久, “有人发现,《王制》的开头修改并重写了好些次”〔1〕——如果这话不是编造出来的,那么,至少在公元前二世纪,还可以见到《王制》手稿。哈利喀纳斯苏斯的狄俄尼索斯(Dionysius of Halicarnassus) 是博学的精通文体的语文学大师,他也讲过: 柏拉图临死前还在琢磨《王制》的第一句话。他非常惊诧,柏拉图当时已经年届80,竟然还在颠过去倒过来摆弄自己笔下的句式。后来,关于《王制》开头的这段传闻在罗马人那里继续流传,比如罗马共和国的大文豪西塞罗就传讲过。到了罗马帝国时期,修辞学大师昆体良(Quintillian) 说得更加活灵活现: 柏拉图死后,人们在他写作用的蜡版桌上发现了几种不同的《王制》开场手稿,修改都围绕着开篇第一句[我昨天下到佩莱坞港],显然在琢磨这个句子如何尽可能地完美。19 世纪末、20 世纪初的古典语文学大师维拉莫威兹喜欢而且精于考据,他曾专门花力气严格考证过这段传说,得出的结果是真的。他还进一步推测,柏拉图对《王制》的开头改来改去,为的是要与《蒂迈欧》连接起来。不过,当时的学人即便发现了《王制》开篇的不同手稿,也不等于这些手稿就是刚写下的。总之,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柏拉图给自己的任何对话作品搞了两个版本。只能说,柏拉图至死都还在修改自己的作品。

  既然《王制》的开场手稿是柏拉图精心写就的,如果没有直接读过这段短短的开场描写的希腊语原文,的确太可惜。笔者凭靠自己掌握的一点粗浅的古希腊语尝试翻译这段开场,纯属为了自己学习柏拉图的笔法。

  

  一、下到佩莱坞港

  

  [327a]我昨天下到佩莱坞港,同阿里斯东的儿子格劳孔一道,去朝拜女神,同时我也想要看看人们怎样搞这场节庆,因为他们头一回举办这节庆。本地人的游行我觉得挺好,当然,忒拉克人搞的游行看起来也未必就差。做过礼拜、看过游行后, [327b]我们就动身回城。克法洛斯的儿子珀勒马科斯远远望见我们正急急往家里走,就吩咐他的小厮跑过来,吩咐我们等他。小厮从后面拽着我的衣衫拽住我说,珀勒马科斯吩咐你们等等他。

  第一句是个工整的句子,动词[我下到] 被置于句首,具有突出、强调意味,因此,中译得尽可能贴近原文语序,事实上,这样的努力并非没有可能。从雅典到佩莱坞港( ),路程大约五公里,“佩莱坞”的希腊文原文在这里是形容词,本来界定[海港],但省略了“海港”。因此, 就是“佩莱坞港”的简称。不过,这里本来应该有个冠词界定“佩莱坞”,柏拉图违背习规删掉了冠词,使得本来特指的地名具有了泛指的寓意。

  这还仅是第一句的一半,已经让人觉得每个语词都有嚼头。首先, “我下到”蕴涵的意蕴之深,可谓一言难尽,让我们留待后面再说。副词“昨天” [ ] 交待了即将展开的长篇( 长时间) 谈话的时间——整个《王制》的谈话就发生在“昨天”与“今天”之间,似乎在提醒世世代代的后人,走向明天之前,应该思考什么。《王制》中的整个谈话并没有抽象或一般地谈论关于明天的思考,而是现实而又具体地谈论关于明天的思考—— “佩莱坞港”就是既现实而又具体的表征。不仅如此, “昨天”还表明,苏格拉底是在“今天”忆述昨天,这颇为符合他对真正的知识的看法: 真实的知识源于回忆。至于“同阿里斯东的儿子格劳孔一道”,则带出了《王制》中的主要谈话人物之一,他还年轻,明天属于他。

  “去朝拜女神,同时我也想要看看人们怎样搞这场节庆,因为他们头一回举办这节庆”——第一句的后半句表明了苏格拉底此行的具体目的,但“朝拜”哪个女神并不清楚,清楚的仅是,苏格拉底似乎很虔敬,不时要去拜神。既然苏格拉底后来被指控不敬城邦的神和败坏青年,他这次去朝拜的是哪个女神,就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如果苏格拉底在这里记叙的是去朝拜异邦的神,便无异于证实了后来对他的指控——格劳孔是年轻人,苏格拉底与他一道去拜异邦的神,岂不是败坏青年?

  不过,“朝拜女神”与“看看人们怎样搞这场节庆”连在一起,尽管随后“他们头一回举办这节庆”已经表明苏格拉底去“朝拜”的女神并非雅典人民敬奉的神, “看看”暗中让“朝拜女神”的虔敬大打折扣。熟悉古希腊文典的读者都知道,哲人的“静观”与“看看”是同一个语词。据说哲人的“静观”源于“好奇”,但哲人的“好奇”针对的是自然景观,对如今所谓社会现象,哲人从来不“好奇”; 这里苏格拉底显得“好奇”的却是“宗教节庆”。如果苏格拉底是哲人,那么,传统自然哲人的“好奇”在他身上可谓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向。自然哲人对自己“好奇”的神奇自然现象会有虔敬之感,苏格拉底的“好奇”也意味着他对某个社会现象——比如说这里的拜异邦神——会有虔敬之感吗? 其实,对于苏格拉底来说,“静观”无异于“审视”或“深察”,一旦某个对象成为苏格拉底的“静观”对象,恐怕不会带有世俗的虔敬意味——在这里,柏拉图让苏格拉底说到“看看”时,加了一个情态动词“想要”,与其说是在把虔敬与静观( 理论) 连接起来,不如说使得两者有了某种深刻的差异。不过,即便有这种差异,虔敬与静观的连接倒是概括地表征出苏格拉底这个人的基本特征。

  苏格拉底随之说到了自己的“静观”所得:

  “本地人的游行我觉得挺好”—— “游行”这个语词包含盛况的含义(如今的英语pomp [盛况、夸耀] 还保留着这个希腊语的词干)。苏格拉底说,“忒拉克人搞的游行看起来也未必就差”——看来,在佩莱坞搞宗教庆典游行的既有本地人,也有外邦人,即[忒拉克人] (旧译按英文发音译作“色雷斯”)。忒拉克人跑到雅典的海港来干什么? 原来,时值雅典民主政权的兴旺时期,为了发展商机,激励外国侨民来投资,当然也就允许这些外邦人搞自己的宗教活动。有的注释家认为,这里指的是忒拉克派来的外交使团,恐怕不妥,因为很难设想外交使团的人数多得来足以搞“游行”。这里说到的两类人——本地人和外邦人混在一起搞游行,很可能为《王制》接下来的晚间谈话预设了伏笔,因为参与对话的恰好是五个雅典人和五个外邦人(其中一位是外邦著名的修辞术教师)。绝妙的是,苏格拉底虽然评价本地人和外邦人的游行好得不相上下,说法却有些微差别: “本地人的游行我觉得挺好,当然,忒拉克人搞的游行看起来也未必就差”——这话听起来让人觉得似乎内外有别。用今天的话来讲,苏格拉底的“观看”比较客观,或者说超越了所谓本土情结,但在表达观看结果时,却显得似乎带有本土情结,从而同时体现出来雅典公民的虔敬与超民族情感的哲人身份。

  问题在于,朝拜的究竟是哪位女神? 希腊文[女神] 通常指雅典娜( 比较《蒂迈欧》21a,26e),但从这里的语境来看,显然不可能指雅典娜。唯一值得考虑的是阿尔忒弥斯,佩莱坞港的确有一座她的神庙,而且处于显著位置。可是,从“他们头一回举办这节庆”来看,又显然不可能是指阿尔忒弥斯。其实,柏拉图后来自己有所交待,在《王制》卷1 结尾处,忒拉叙马霍斯说: “就把这当作享受本狄斯节庆中( ) 的盛宴吧”——由此可见《王制》卷1 首尾呼应的笔法。因此,这里说的朝拜女神,指的是忒拉克人敬拜的女神本狄斯( ,这位神小得来连中型的《神话词典》都不收),尽管这个女神的确很容易与雅典人敬拜的阿尔忒弥斯神搞混,因为据色诺芬《希腊志》卷2 记载, 公元前403 年, 在佩莱坞港的海角,人们让本狄斯庙和阿尔忒弥斯庙并立在一起。公元前444 年,雅典曾上演过克冉提努斯(Cratinus) 的喜剧《忒拉克妇女》,其中描写到本狄斯朝拜仪式,可见当时的雅典人对忒拉克人敬拜的这位女神并不陌生。

  尽管如此,这里显得奇怪的是,苏格拉底为何要去朝拜一个“外国的”女神,难道他真的敬拜外邦的神? 其实还有这样一种可能性: 佩莱坞港的忒拉克人敬拜本狄斯神的节庆活动与本地人敬拜阿尔忒弥斯神的节庆重叠,因此,苏格拉底去朝拜的很可能是阿尔忒弥斯神,而非本狄斯神。这种解释的文本依据在于,柏拉图在这里平行对比地提到了“本地人的游行”和“忒拉克人搞的游行”。当然,苏格拉底绝非没有敬拜过外来神,据《斐多》中的记叙,苏格拉底临终前叮嘱要祭献一只公鸡给阿斯克勒皮奥斯,而这神就是个外来神,直到公元前420 年,雅典才有了正式的敬拜此神的仪式。我们也不能忘记,忒拉克也是祭拜狄俄尼索斯和俄耳甫斯的故乡,雅典人既然欣然祭拜狄俄尼索斯和俄耳甫斯,祭拜本狄斯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直到公元5 世纪,还可见到这样的朝拜,据普罗克洛斯说,他那个时候的本狄斯节在每年六月初举办)。

  “做过礼拜、看过游行后,我们就动身回城”——句子很简单。[城] 指雅典,明显与佩莱坞港形成距离。“克法洛斯的儿子珀勒马科斯远远望见我们正急急往家里走”,说明珀勒马科斯留在佩莱坞没走。此外,苏格拉底和格劳孔“急急往家里走”,表明佩莱坞的景象对这师徒俩没什么吸引力。珀勒马科斯“吩咐他的小厮跑过来”,为的是[吩咐]苏格拉底和格劳孔“等他”。珀勒马科斯“吩咐”小厮,小厮又“吩咐”苏格拉底,柏拉图在这里用的是同一个动词( 有的英译本和中译本译作“请我们”,译得太过客气),从形式上看就体现出了一种双重强制。小厮还“从后面”拽着苏格拉底的衣衫,重复了珀勒马科斯的话: 苏格拉底叙述中的珀勒马科斯的间接说法变成了小厮的直接引语,强制变得更为直接———再次用到同一个语词“吩咐”。在短短的一句里,连用三次“吩咐”,在惜墨如金的柏拉图笔下,绝非偶然。珀勒马科斯是克法洛斯的大儿子(公元前404 年被借外国势力推翻民主政权的三十僭主处死),他父亲是佩莱坞的外来投资商,他本人在当地算是名流。这意味着,苏格拉底后来留下来有了一场夜间谈话,直接原因是珀勒马科斯这位在佩莱坞的外邦人的强行挽留。

  总起来看,这段开场不过说了三件事情:“下到佩莱坞港”——拜神和观看游行——被迫留下来。这时,天色已经渐晚……柏拉图就这样铺设了整篇《王制》将要展开的背景。

  

  二、佩莱坞的寓意

  

  与柏拉图的其他叙述性对话作品相比,这里的开场叙述很短,但对全书主题的暗示,却不可小觑。首先,“下到佩莱坞港”和“被迫留下来”会让我们马上想起书中著名的洞穴喻( 卷7 开头),那里的重点正是下到洞穴和强迫的问题:“我们强迫他们关心和护卫其他公民的主张也是正确的”(520a7 - 9)。不过,这里说的是苏格拉底从城里下到佩莱坞港,然后又要[回到城里]。城邦就是洞穴,从雅典来的苏格拉底已经在洞穴,因此“下到佩莱坞港”就不是下到洞穴,至多可以说是下到洞穴中的某个更深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哪里? 要理解这一点,就得搞清佩莱坞港的寓意,我们已经知道,柏拉图让苏格拉底删掉了通常有的冠词。

  凡读《王制》必得关注这段开场记叙,解读者众可想而知。十年前,我偶然见到过一位名叫洛特(Ralf Rother) 的后现代派学人的解释,觉得新奇,不妨先引述一下———这位奥地利的德里达信徒在用德里达的方式和语言写的《如何阅读决断: 论柏拉图、海德格尔、施米特》中,用了三页篇幅来解读这段开篇叙述。此公说,这段开篇是《王制》的门槛,跨过它才能进入《王制》,但柏拉图却用这段文字把读者引向远离要谈论对象的地方。“港口”在古希腊文学中是一个宽泛的比喻意象,从荷马到奥古斯丁都有人在用(作者仅具体提到奥古斯丁在De beata vita 《论幸福生活》中的用法)。从雅典下到佩莱坞港又很快要回去,隐含着柏拉图的回忆说。港口既是通向外部世界的大门,也是回到陆地家园的入口,前者意味着向大海敞开、走向可能有的风暴、航行的未知处境甚至迷途,后者意味着赐福和安全。可是,作者又说,苏格拉底并没有提到大海,而且到了港口就没有再马上回去。这一切看起来着实是些没有实质内容的花边文字,但是,一场重要的关于“正义”的对话却要在这里发生。奇妙的是,即将发生的对话关涉城邦的“正义”,柏拉图却让对话偏偏发生在城邦的城墙之外,而在城墙之内、在城邦之中,却没有关于“政制”或“好的生活方式”的讨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刘小枫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柏拉图   苏格拉底   《王制》   民主政治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政治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4647.html
文章来源:《社会科学研究》2010年02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