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稼祥:《霸权的黄昏》第一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35 次 更新时间:2010-07-03 16:4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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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导论:现实的自由主义

  

  在荷兰一座旅馆的招牌上画有一片坟场,上面写着走向永久和平这样几个讽刺的字样。究竟它是针对着人类一般的呢,还是特别针对着对于战争永远无厌的各国领袖们的呢,还是仅只针对着在做那种甜蜜的梦的哲学家们的呢……

  ——[德]伊曼努尔"康德

  

  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每天都有许多事件发生:两车相撞,亲王偷情,“人弹” 爆炸,老公提薪……但并非每个事件都惊天动地,都具有世界历史意义,这就如同每天都有白云飘过天空,但并非每朵云彩都预告雷雨一样。那些预警雷雨的云彩常常镶着金边,怀里揣着闪电。

  近四分之一世纪以来,世界上发生的最重大并且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事件是:中国改革,苏联解体,伊拉克战争和欧盟立宪。拙著名为“霸权的黄昏”,乍看上去,似乎矫情,似乎危言耸听,或哗众取宠,打读者钱包的主意。你瞧,2003年3月,美国抛开联合国,费时不过一月,伤亡不过数百,就拿下了一个退休的帝国伊拉克;而且,此前还粉碎了塔利班,此后又逼降了利比亚,接着还让朝鲜进退失据,伊朗神经紧张;2004年11月,奉行单边主义的乔治"W"布什再度当选为美国总统……面对这样一个强大的“民主帝国”,何来霸权的黄昏?

  实际上,美国从门罗主义,到威尔逊的普世主义,经历孤立主义,再到如今的单边主义,不过是最重大的世界历史事件之一,它只是指示出了美国进攻性现实主义理论所主张的国际政治的一种趋势,即“权力最大化(power maximization)”趋势;但世界上还发生了另外一些伟大历史事件,指示出另一种国际政治趋势,我称之为“权力平均化(power equalization)”趋势,正是这种趋势在与霸权拔河,并将其拉向西边。

  本书阐述的是一种国际政治中的新理论:现实的自由主义。美国国际政治学界的小约瑟夫"奈(Joseph Nye. Jr.)、罗伯特"基欧汉(Robert Keohane)和罗伯特"吉尔平(Robert T. Gilpin)都试图调和政治现实主义和自由主义立场,都取得了辉煌成就,但他们的理论与本书有很大区别,虽然都属于自由主义谱系。本书不应当被看作是对政治现实主义提出的挑战,更不应当被视为对自由主义的背叛,我要做的是为自由主义插上两只翅膀:现实主义与民族主义。这就是说,自由主义者不仅要脚踏实地,而且要关心国家利益。在中国,自由主义没有这两只翅膀,便不能高翔。

  

  一,根本信念:人权高于霸权

  

  本书奉行的是爱德华"D"阿克顿爵士(Lord Emerich Edward Dalberg Acton,1834-1902)的完整自由理念。它的信条是,所有权力,不论是国内权力,还是国际权力,都必须接受制约。

  阿克顿在中国有一句比他自己更有名的名言:“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 从这个论断引申出来的结论自然是:权力只能是相对的,一切权力都必须接受制约,而自由则超越于任何权力之上。在阿克顿看来,“自由建构于权力之间势均力敌的相互斗争和对峙的基础上。权力之间的相互制衡使自由得以安然无恙。” 这个原理不仅适用于国内政治,也适用于国际政治。要使得自由在国际上也安然无恙,就不能允许国际上存在着某种不受制约的绝对权力,这个绝对权力通常被称为霸权。

  因此,本书不接受被称为“仁慈帝国”的新霸权,如同英国政治哲学家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不能接受“仁慈的君主”一样。洛克认为,“谁企图将另一个人置于自己的绝对权力之下,谁就同那人处于战争状态” 。同样,谁要是将另一个国家置于自己的绝对权力之下,谁也就同那个拥有绝对权力的国家处于战争状态,在本书里,这种战争状态被称为“洛克Ⅱ型战争状态”。这里的关键是看权力是否绝对,而不是看权力是否仁慈。绝对的权力今天可以仁慈,明天可以残暴。彻底的自由主义者不寄希望于权力的自我约束,而坚持权力的被制约。只反对国内专制权力,却拥护国际绝对权力,不是真正的自由主义政治哲学逻辑。

  对自由的信念建立在对人的自然权利的信念之上。“自由主义理论最重要的一个基本概念是权利,由权利而推导或演绎出诸如公共利益、民主、正义等政治学概念。……没有权利这块基石,自由主义的理论大厦就无从建立。” 而为这块基石奠定基石的则是洛克。在他看来,人的自然权利先于国家,不能捍卫甚或公然侵犯公民自然权利的国家权力最终缺乏合法性基础。

  稍作推论,就不难明白,人权不仅高于任何形式的国内权力,也高于任何形式的国际权力。前者可以表述为“人权高于主权”,后者可以表述为“人权高于霸权”。国内的专制主权者故意忽略前面的表述,国际的霸权国故意忽略后面的表述。结果,像美国那样的“霸主”便可以高举“人权高于主权”的旗帜推行干涉主义政策;像米诺舍维奇那样的“僭主”则以对抗霸权为名而成为“民族英雄” 。

  对于本书而言,人权高于任何绝对权力不仅是不可动摇的神圣信念,也是需要加以论证的一个命题。本书第三章通过对“低端人权”与“高端人权”、“积极的国际人权”与“消极的国际人权”的区分与界定,以及对“人权汇率”的开创性研究,论证了霸权是一种建立在国际人权不平等基础上的国际超额权力,它的存在不仅违背人的自然权利天生平等的自然法则,也是国际政治中存在“洛克Ⅱ型战争状态”的根源。因此,在本书最后一章(第十章)中我们将看到,这正是导致霸权陨落的两大困境之一:“价值困境”,或者叫“人权困境”。

  

  二,核心概念:界定为人权的权力

  

  任何一个自称是理论的东西都不能缺少一个要件,那就是“核心概念”。在美国,甚至在全球,政治现实主义的国际政治理论之所以比自由主义的国际政治理论有更大的影响力,原因之一便是前者有,而后者没有一个被该理论的阐述者们共同接受的核心概念。

  众所周知,政治现实主义的核心概念是“权力”。写作《争论中的国际关系理论》教科书的两位美国教授认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20年里出版的国际关系教材,一般都认为权力是国际关系领域的核心概念。” 这等于是承认在他们所描述的那个时期里,政治现实主义在美国国际关系理论界占绝对统治地位,在这个王朝宝座上坐着的君王则是汉斯"摩根索(Hans J. Morgenthau)。他在《国家间政治》(1948年)那本名著里将利益界定为权力,并且认为权力“是帮助现实主义找到穿越国际政治领域的道路的主要路标” 。

  其实,早在摩根索之前(1946年),英国历史学家马丁"怀特(Martin Wight)就写了一本名叫《权力政治》(Power Politics)的书,他在书中以一个史学大师的口吻写道:

  “使近代史与中世纪史截然不同的是,权力(power)思想凌驾于权利(right)思想之上;用‘权力’一词描述一国的对外关系具有重大意义;大街上的一个普通百姓,如果他认为外交一定是‘权力政治’,那么他的看法就不乏敏锐的洞察力。”

  国际政治思想中的自由主义流派则缺乏这样一个“通用的”核心概念。尽管罗伯特"O"基欧汉与约瑟夫"奈的名作《权力与相互依赖》的中文译者门洪华在译序中称“相互依赖、国际机制、全球化、国际治理”是这个流派(新自由制度主义)的核心概念,他所理解的核心概念显然没有达到“权力”概念的“核心”层次,核心一多,就不是核心了。其实,门洪华在另一篇论文里无意中指出了新自由主义理论的核心概念是“利益”,他用“基于利益的(Interest-based)国际机制理论”来区别于新现实主义“基于权力的(Power-based)的机制理论”。门洪华的理解是对的,基欧汉与奈的相互依赖与国际机制理论确实是建立在“利益”这个核心概念之上的,他们确立的是“基于经济进程的机制变迁模式”,在这个模式里,他们“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即将权力因素排除在考虑之外”。

  非常有趣。摩根索将利益界定为权力,基欧汉与奈则试图将权力还原为利益。即使他们的尝试是成功的,也没有被自由主义的其他流派接受,比如“民主和平论”者就没有将利益作为他们的核心概念。

  本书的核心概念是“界定为人权的权力”。在我看来,政治现实主义的最大失误之一是,不能解释国际体系的长期变化趋势。正如我在本书第三章第七节里指出的那样:“由于权力像能量一样是非历史性的,因此,用权力来解释一切的现实主义者眼中的国际体系就像宇宙星系一样,亘古不变。华尔兹(Waltz)说得明白:‘国际政治的本质保持着高度的恒定,模式不断重现,相同的事件无休止地重复出现。’在他们看来,霍布斯所经历的战乱频仍的时代与修昔底德时代具有惊人的相似性,甚至,修昔底德命题在当今核武器和超级大国时代还在重演。不同的是,华尔兹看到的星系是永远跳华尔兹舞的星系,不论各个星球(国家)步伐如何多姿,它们都将趋向匀称(均势);米尔斯海默看到的星系是永远在星球大战的星系,不论那些巨大的星球在什么轨道上运行,它们逃脱不了的命运就是撞在一起。”

  因为这个失误,现实主义理论根本解释不了我们这个时代出现的国际体系最伟大的变迁之一:欧洲一体化。这个变迁可以依据哈贝马斯的“世界内政”概念被称为国际政治的“内政化” 。政治现实主义不可能说明,为什么有那么多国家不按照均势模式或权力最大化模式来行动,而是主动放弃一部分国家权力,将其转让给一个超国家机构。

  不把利益界定为权力,就不能理解国际行为体的直接行为动机;不把权力界定为人权,就不能预测国际体系的长期变化趋势。人权的发展,不仅是国内政治结构演变的最终动力,也是国际体系演变的最终动力。正是人权状态赋予国家权力以历史性。因此可以说,被界定为人权的权力是国际政治的最终解释因素。在新一轮思想竞赛中,权利思想又该凌驾在权力思想之上了。大街上遇到一个人,当他说如今的国际政治说到底是权利政治时,那他的看法就不仅不乏历史的深刻性,也具有现实的洞察力。

  

  三,国家权力的平均化趋势

  

  本书的基本假设有三个:

  第一个假设是,国内政治与国际政治是一个统一体,处于四种战争状态的交互作用中。

  政治现实主义以国家台球理论而著称。这个理论的核心论点是,国际体系处于无政府状态中,国家行为只与这种外部状态有关,与其内部结构无关。这种理论的最大问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从台球里孵不出小鸡,也就是说,它不能解释为什么历史上小小的威尼斯和葡萄牙曾经称霸世界,而今天庞大的前苏联帝国却顷刻间灰飞烟灭。一些台球相撞,有的一撞就碎,有的越撞越大,你不能说,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就是撞。

  本书提出了四种战争状态的假说,目的在于阐明国内政治与国际政治的联系,关键性的联系是人权。这些战争状态是霍布斯Ⅰ型、洛克Ⅰ型、霍布斯Ⅱ型和洛克Ⅱ型战争状态。霍布斯Ⅰ型战争状态是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状态;洛克Ⅰ型战争状态是个人对专制权力的战争状态;霍布斯Ⅱ型战争状态是一切国家对一切国家的战争状态;洛克Ⅱ型战争状态是非霸权国对霸权国的战争状态。四种战争状态中,只有霍布斯Ⅱ型战争状态是政治现实主义所理解的无政府状态。

  除了国家解体时期,没有一个国家同时处于四种战争状态中。有些国家处于洛克Ⅰ型、霍布斯Ⅱ型和洛克Ⅱ型三种战争状态中,但目前几乎所有国家都处于霍布斯Ⅱ型和洛克Ⅱ型两种战争状态中。可以肯定的是,处于战争状态越多的国家,人权问题越严重。这意味着,随着人权状况的改善,战争状态会减少,国际体系也会随之改变。

  第二个假设是,人权不平等与国家规模不对称是霸权产生的主要条件。

  本书用一章(第四章)的篇幅来研究霸权产生的动力,研究表明,推动霸权诞生的有两种主要动力,一是内部驱动力,另一个外部驱动力。外部驱动力起作用的模式与国家规模有关;内部驱动力的大小与国内人权状况有关,一般而言,人权状况越糟,对霸权的驱动力越大。国内人权不平等产生专制权力,专制权力的国际化就是霸权;国际人权不平等产生霸权,霸权反过来会加剧国际人权的不平等。

  本书用另两章(第五、第六章)的篇幅研究了霸权的要素和地缘条件,结论是,霸权的产生与国家规模的不对称有关。地缘条件优越的小规模国家容易成为第一批霸权国的候选者,而大规模国家常常能在争霸的征途上笑到最后。不难看出,人权的平等化,以及政治体规模的可变性将导致霸权的消亡。

  第三个假设是,国际政治存在着一种权力平均化趋势。

  上一个假设的结论,正是本假设的前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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