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宏安:从蒙田随笔看现代随笔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39 次 更新时间:2010-05-04 13:2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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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宏安  

  伏尔泰于1756年发表了历史著作《论风俗》,1889年,柏格森将他的哲学著作命名为《论意识的直接材料》,其中的“论”字用的都是“essai”,这说明书的内容是严肃的甚至枯燥的,而其文体则都是灵活雅洁、引人入胜的,毫无高头讲章、正襟危坐的酸腐之气。18世纪的思想家狄德罗说:“我喜欢随笔更甚于论文,在随笔中,作者给我某些几乎是孤立的天才的思想,而在论文中,这些珍贵的萌芽被一大堆老生常谈闷死了。”生动灵活与枯燥烦闷,这是我们在随笔与论文的对比中经常见到的现象。  

  

  在当代的文学批评家中,我们可以找出诺斯洛普·弗莱作为例子,这位加拿大批评家1957年出版了里程碑式的著作《批评的剖析》,此书煌煌然30万字,他不仅在书名中加上了“四篇随笔”的字样,而且在“论辩式的前言”中开篇即对“随笔”这种形式做了一番解释:“本书由几篇‘探索性的随笔’组成——‘随笔’(essay)这个词的本义就是试验性或未得出结论的尝试的意思——这几篇随笔试图从宏观的角度探索一下关于文学批评的范围、理论、原则和技巧等种种问题。”可见,随笔作为一种文体,篇幅不在长短,而在其内容多偏重说理,这与中国对随笔的说法多少有些距离。随笔的思想要深,角度要新,感情要真,文笔要纯。这四条皆备,才是一篇好随笔。不过,四条皆备,何其难哉!所谓“思想要深”,就是要讲出前人所未讲出的道理,所谓创新,这是最难的事情,因为我们所能讲出的道理,十之八九乃是古人或外国人早已讲过的道理,只是我们或许不知道而已,所以我不说“新”,而说“深”;思想或道理有深浅,不断地挖掘,才有可能接近事物的底蕴。所谓“角度要新”,因为思想或道理需要反复地讲,不断地讲,从各个角度讲,才能深入人心,或许能得到预期的效果;今天的随笔,要做到角度新,恐怕已经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情了。所谓“感情要真”,这里倒是要用上厨川白村的这句话了:“在essay,比什么都紧要的要件,就是作者将自己的个人的人格的色彩,浓厚地表现出来。”“文如其人”的古训,在随笔这一文体中是要严格地遵守的。所谓“文笔要纯”,说的是文采,或雅驯,或简洁,或浓丽,或朴素,要的是前后一致,避免雅俗相杂。随笔要有文采,它与一般所谓的论文之区别,多半在此。四者皆备,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只要具备一条,就可以说是一篇好的或比较好的随笔了。 

  

   三  

  

  1983年,瑞士文学批评家让·斯塔罗宾斯基教授获得了当年的“欧洲随笔奖”,他为此做了一篇文章,题目为“可以定义随笔吗?”,提出“随笔是最自由的文体”,“其条件和赌注是精神的自由”,呼吁并提倡随笔这种“自由的批评”。  

  

  随笔,在法文中是一个名词(un essai),原义为实验、试验、检验、试用、考验、分析、尝试等,转义为短评、评论、论文、随笔、漫笔、小品文等。为什么原本一个普通名词会成为文体学上具有特定意义的名称呢?让·斯塔罗宾斯基采取了通常他最喜欢的做法,从词源学入手,追溯词的历史,将其来龙去脉一步步揭示出来,为随笔的界定提供了坚实可靠的基础。  让·斯塔罗宾斯基说,“un essai”一词,12世纪就出现在法文词汇中,来源于通俗拉丁语“exagium”,有平衡之义,它的动词形式(essayer)则来源于“exagiare”,义归称量、权衡等。与之相连的词有“examen”,指天平梁上的指针,还有检查、检验、核对等义。但是, “examen”还有一义,即一群、一伙、一帮等,如一群鸟、一群蜜蜂。这些词有一个共同的词源,即动词“exigo”,它的意思是:推出、驱赶、排除、抛掷、摒弃、询问、强制、研究、权衡、要求等等。总之,“L’essai至少是指苛刻的称量,细心的检验,又指冲天而起展翅飞翔的一长串语词。”蒙田把他的著作取名为Essais,有深意存焉。出于一种“独特的直觉”,他在他的徽章上铸有一架天平,同时还镌有他那句著名的箴言:“我知道什么?”天平意味着,如果两个盘子一样高,就表明思想处于平衡状态,而那句箴言则代表着检验的行为,核对指针的状态,那句箴言还表明,蒙田对他自己和对他周围的世界采取了普遍怀疑的态度。让·斯塔罗宾斯基继续追寻词源学的痕迹,结果他发现,作为动词的essayer有一些与它竞争的词汇,如证实(prouver)、体验(eprouver)等,使“essyer”成为“考验”和“寻找证据”的同义词。这是一个语文学上的名正言顺的证明:“最好的哲学是在essai的形式下得到表现的。”这意味着随笔具有表达思维的过程和结果的功能,绝不是“以不至于头痛为度”。  

  

  几乎像所有的文体一样,随笔有一个发展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欣欣然高唱凯歌。随笔曾经被轻视过,甚至被否定过,这与它在中国的经历并无区别。随笔被叫做“essai”,法文中有一成语叫做“le coup d’essai”,意为“试一试”,“试一下”,这一文体的暂时性、随意性、肤浅性等等,原本是题中应有之义,这个词的本义难辞其咎。汉语中的随笔的“随”字,有“随手”、“信手”的意思,《容斋随笔》也是“随即笔录,因其先后,无复诠次”,往往给人率意而为的印象,在这一点上,essai倒是与它的汉译相当一致。有人如朱光潜先生曾经主张将“essai”或“essay”译为“试笔”,恐怕是出于这种考虑吧。  

  

  随笔作者,或随笔家,是英国人的发明,诞生在17世纪初。这个词刚一出现的时候,是有某种贬义的,与莎士比亚同时的本·琼森(1572—1637)说过:“不过是随笔家罢了,几句支离破碎的词句而已!”戈蒂耶(1811—1872)说随笔乃是“肤浅之作”,蒙田也曾自嘲“只掐掉花朵”,言下之意是不及其根。但是,对蒙田的话,切不可作表面的理解,因为他的话往往是很微妙的,充满了玄机。他不愿意被人看做博学的人、体系的创造者、大量论文的炮制者,总之,他是个贵族,以能写为耻,至少不以能写为荣。19世纪初年,大学教育发展到一个新的时代,实证主义使文学研究特别是文类研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对各种文类的标准和特征进行了完善的规定,像随笔这样不受任何限制的文体自然难逃厄运,它为博学者所不齿,或至少不入某些人的眼,它被打入冷宫,连同文体上的光彩和思想上的大胆,都同洗澡水一起被泼出去了。让·斯塔罗宾斯基说:“从课堂上看,根据博士论文评审团的评价,是一个业余爱好者,在非科学的可疑领域中近乎一个印象派的批评家。”当然,随笔可能失去其精神实质,变成报纸上的专栏,论战的抨击性小册子,或者着三不着两的闲谈。总之,肤浅、率意、宇宙和苍蝇等量齐观,的确是随笔的胎记,倘若一叶障目,则失了随笔的全貌。写滑了手,率而操觚,或者忸怩作态,或者假装闲适,或者冒充博雅,或者以不平常心说平常心,或者热中于小悲欢小摆设,甚至以为放进篮子里的就是菜,那就或浅或深地染上了让·斯塔罗宾斯基所说的“随笔习气”。让·斯塔罗宾斯基说:“某种暧昧毕竟存在。坦率地说,如果有人说我有随笔习气,我多少会感到受了伤害,我觉得这是一种责备……”   

  

  总之,“试一试”,蒙田第一次用来称呼一种文学体裁,而这种体裁今天我们叫做“随笔”。让·斯塔罗宾斯基于是这样定义随笔:“随笔,既是一种新事物,同时又是一种论文,一种推理,可能是片面的,但是推到了极致,尽管过去有一种贬义的内涵,例如肤浅、业余等,不过,这并不使蒙田感到扫兴。在蒙田那里,随笔囊括了好几个领域,蛮荒和暴烈的外部世界,作为世界和主体的媒介的身体,判断的能力(观察者询问他的知识的充分与不足之处),还有语言,不如说是写作,它承担着不同的研究的任务。这是一种谦虚谨慎又雄心勃勃的文学体裁,因为谈论自己的蒙田是唯一能够看到事物实质的人。他是他的存在的唯一的专家,他的演练是不可超越的。”   且看让·斯塔罗宾斯基是如何描述和评论蒙田的随笔的。  让·斯塔罗宾斯基首先指出,蒙田要让人知道:“一本书哪怕是开放的,哪怕它并不达到任何本质,哪怕它只提供未完成的经验,哪怕它只是一种活动的开始,仍然是值得出版的,因为它与另一种存在紧密相连,这就是蒙田的老爷、米谢尔大人的独特的生存。”蒙田向他的同代人袒露了独特的个人,包括精神和肉体,在他之前从未有人这样做过,这是需要冒很大的风险的,总之,这需要勇气。让个人进入文学,包括他的思想、精神、性情、身体等等,这是现代文学的自觉的开始。所以,随笔作为一种文体,乃是现代社会的产物,它在我国古代有其名而无其实,实在也是必然的事情。 

  

   蒙田的“试验”是什么?是什么实在的东西?他如何“试验”?他在什么场地上“试验”?如果我们要理解随笔的赌注的话,这是我们必须反复提出的问题。不断重复的“企图”,反复开始的“称量”,既是部分的又是不疲倦的“试一试”,“这种开始的行为。这种随笔的始动的一面,显然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它表明了愉快的精力的丰富性,这种精力永不枯竭”。它应用的场地无穷无尽,它的多样性见证了蒙田的作品和活动,这一切都在随笔这一体裁建立之初让我们准确地看到了“随笔的权利和特权”。让·斯塔罗宾斯基从四个方面描述和评论了蒙田的随笔:一、随笔既有主观的一面,又有客观的一面,其工作就在于“建立两个侧面之间不可分割的关系”。斯塔罗宾斯基指出:“对于蒙田来说,经验的场地首先是抵抗他的世界:这是世界提供给他、供他掌握的客观事物,这是在他身上发挥作用的命运。”他试验着、称量着这些材料,他的试验和称量更多的是“一种徒手的平衡,一种加工,一种触摸”。蒙田的手永远不闲着,“用手思想”是他的格言,永远要把“沉思”生活和“塑造”生活结合起来。二、随笔“具有试验证明的力量,判断和观察的功能”。随笔的自省的面貌就是随笔的主观的层面,“其中自我意识作为个人的新要求而觉醒,这种要求判断判断者的行为,观察观察者的能力”。因此,随笔具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和个性的张扬。在《随笔集·致读者》一文中,蒙田简要地叙述了他的意图:“读者,这是一本真诚的书。我一上来就要提醒你,我写这本书纯粹是为了我的家庭和我个人,丝毫没有考虑要对你有用,也没有想得到荣誉。这是我力所不能及的。我是为了方便我的亲人和我的朋友才写这部书的:当我不在人世时(这是不久就会发生的事),他们可以从中重温我个性和爱好的某些特征,从而对我的了解更加完整,更加持久。若是为了哗众取宠,我会更好地装饰自己,就会字斟句酌,矫揉造作。我宁愿以一种朴实、自然和平平常常的姿态出现在读者面前,而不做任何人为的努力,因为我描绘的是我自己。我的缺点,我的幼稚的文笔,将以不冒犯公众为原则,活生生地展现在书中。假如我处在据说是仍生活在大自然原始法则下的国度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那我向你保证,我会很乐意把自己完整地、赤裸裸地描绘出来的。因此,读者,我自己是这部书的材料:你不应该把闲暇浪费在一部毫无价值的书上。”有的学者视“毫无价值”一词为“矫情”,但是把它当做“反讽”,似乎更能体现蒙田的随笔之真实的含义,斯塔罗宾斯基说得好:“作者的欲推故就的姿态十分明显:没有什么比要求放弃阅读更能激起阅读的欲望了。”他又说:“在蒙田的随笔中,内在思考的演练和外在真实的审察是不可分割的。在接触到重大的道德问题、聆听经典作家的警句、面对现实世界的分裂之后,在试图与人沟通他的思索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与他的书是共存的,他给予他自己一种间接的表现,这只需要补充和丰富:我自己是这部书的材料。”如此汇总一个个个人的真实,才能表现出一般人的特征,这是现代文学的总趋势,蒙田用他的《随笔集》开了先河。三、随笔既有趋向自己的内在空间,更有对外在世界的无限兴趣,例如现实世界的纷乱以及解释这种纷乱的杂乱无章的话语。随笔作者之所以常常感到有回到自身的需要,是因为精神、感觉和身体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把随笔的客观的侧面和主观的侧面结合在一起,这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蒙田也不是一下子就做到的。让·斯塔罗宾斯基认为,至少有三种对世界的关系是通过不断反复的运动来试验的,这三种关系是:被动承受的依附,独立和再度适应的意志,被接受的相互依存和相互帮助。这是一个人和世界及他人之间的关系的三个相互依存又相互独立的阶段,它们的相互依存才是一个人的完整的存在,否则,这个人的一生将是残缺不全的。精神、感觉和身体的紧密结合乃是随笔的本质内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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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图书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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