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马克思发明了拉康的“症候”概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89 次 更新时间:2010-04-09 12:48:35

进入专题: 齐泽克   《意识形态的崇高对象》   症候   马克思   商品拜物教  

张一兵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本文主要讨论了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对象》一书中的一个重要观点,即“马克思发明了症候”一说。作者说明了齐泽克将马克思与弗洛伊德理论逻辑拼合起来的企图,特别突显所谓形式神秘性的同质性,其直接目的是为了导引出拉康的症候概念。在齐泽克这里,商品拜物教正是经济无意识现象诠释中的症候批判,而当代意识形态的本质就是误认性的视而不见。

  

  关键词:齐泽克 《意识形态的崇高对象》 症候 马克思 商品拜物教

  

  Abstract: This article mainly discusses one important idea, namely, the idea “Marx invented symptom” in Zizek’s boo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The writer expounds Zizek’s attempt to integrate the theoretical logics of Marx and Freud, especially revealing the so-called homogeneity of formal mysticism in order to introduce Lacan’s concept of symptom. Here with Zizek, commodity fetishism is exactly the critique of symptom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the phenomenon of economic unconsciousness while the essence of the contemporary ideology is turning a blind eye to it with the character of misconception.

  

  Key Words:Ziz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symptom Marx commodity fetishism

  

  大多数读者看到这个标题,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错位感。马克思如何与拉康扯到一起,并且发明了一个叫做“症候”的概念。其实,这就是目前在欧美激进学界后马克思思潮中的当红学者齐泽克(Zizek)常常使用的一种理论绝招:不可能性中的可能。我们知道,症候是拉康晚年重新标榜的一个重要概念。在症候中,人没有原生的本质,人就是在对他者的一系列误认中呈现出来的败坏了的症候。在被缝合起来的症候的背后,并没有可以复归的本真此在。人就是症候。齐泽克硬扯马克思与拉康为伍,无非想说明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批判是非本质主义,即反现象学的,因为在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物化现象的背后并没有可能复归的本真性关系,马克思恰恰是对商品、货币和资本神秘形式的意识形态剖解中才获得了空前的理论解放。我得说,齐泽克的这一命题,要转许多学理上的弯子才能达及理解的通道口。并且,他手中并非真有马克思。

  

  1、非本质的神秘形式:弗洛伊德与马克思

  

  齐泽克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说:“拉康认为,发现症候(symptom)概念的人正是马克思。” 其实在《拉康文集》中,拉康的讨论语境并非那么直白。他只是说,精神分析学中引入了一个症候的向度,这一向度“在马克思的批判中是得到高度的分辨的,固然在那里它没有被指明”。即使在后来的《真实、象征、想象》中,拉康也是将马克思视为讨论症候问题的某种历史缘起。齐泽克紧追了一个问题:拉康的观点只是一个假设呢还是一个模糊的类比?抑或具有相关的理论基础?显然,他自己的答案是第三。

  在马克思和弗洛伊德的解释程序之间,准确地说是在商品分析和梦的分析之间,存在着根本的同源性,这两种分析的关键都是要避免对被假定隐藏在形式背后的“内容”的完全拜物教的附魅:经由分析所揭穿的“秘密”并非是形式所遮蔽的内容(商品形式、梦的形式),而是相反,这个“秘密”是形式本身的“秘密”。

  我们已经知道,在晚年拉康那里,症候就是主体被能指篡位后的存在形式,在这种神秘的症候背后并不存在另外一种本真的未受他者引诱的人的本质。所以,我始终认为,symptom(拉康所用的sympt?me)一词最好不要译为什么东西呈显出来的征兆,而译为无底根的症候更为贴近一些。这与阿尔都塞那个症候阅读也可以一致起来。以这样一种观点重读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齐泽克就有理由说,对梦的形式的认知并非体现在从显性内容向背后隐匿的梦思中“隐性内核”的挺进,而是梦为什么要呈现出这一形式?梦的真谛并不在于背后的秘密,而是为什么以这种方式这样做梦。接下去的推论是,马克思的商品分析也是如此,他并不关注商品本身内在地消耗了多少劳动量以判定其价值,而是关心这样一个问题:“说明劳动为什么采取了商品价值的形式,要解释为什么只有在产品的商品形式(commodity-form)中它才能肯定其社会性。” 齐泽克认为,弗洛伊德和马克思的这两种形式即是拉康的症候,症候背后空无一物。

  其实,从我们已经了解的弗洛伊德梦之解析来看,齐泽克这里对弗洛伊德的理解已经经过了拉康的中介,弗洛伊德原来关于梦是无意识欲望的实现和梦的隐思与梦的显意的基本关系遭到贬斥,因为“如果我们试图在由显性文本所遮蔽的隐性内容中寻找‘梦的秘密’,那是注定要失败的”。问题讨论的语境已经被大大地复杂化了。在弗洛伊德那里,梦的机制实为平日被意识压抑的无意识(本能欲望)通过一种变形实现出来的通道,在梦中,人们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本真欲望往往能得到一种自慰式的宣泄。可是,当拉康颠覆式地将无意识判定为他者的话语,欲望只是他者欲望的欲望,弗洛伊德对梦的运作之解就成了问题。如果依拉康的诠释,梦中的无意识是大小他者奴性统治的残汁,欲望是象征界中主人能指欲望的一种无意识映射,我们将在梦中实现什么呢?拉康的逻辑像一把利剑直接穿透了弗洛伊德。更致命的是,即使我们的生存是他者的制造的幻象,可幻象背后并没有我们能够重新复归的实体本质,我们的活着就是一种漂浮在表面形式上缝合起各种想象和象征性碎片的症候。不屈的挣扎和总是失败的西西弗斯式的对抗是个人主体唯一的真实存在。这样一来,我们还有可能依弗洛伊德那般到梦的深处挖掘力比多的真金吗?显然此路不通。

  也是在这个意义上,齐泽克才告诫我们不能傻乎乎地跟着弗洛伊德把一般意义上的梦的或症候的阐释还原到一种“重译”(retranslation)——即把不正常的黑暗中的“隐性的梦思”再译成交互主体日常交往的“正常的”通用语言(如哈贝马斯的表达式)。他就是如此不经意地踩踏别人。齐泽克认为,梦的基本的构造方式其实不是“隐性之思”作为一种内在的本质通过梦的文本表露出来,而是它被赋予了梦的形式的这种活动(即“位移和压缩的机制,单词或音节内容的赋形”)。这样,

  我们必须摆脱对意义核心以及梦的“隐蔽含义”的迷恋,就是说,不再迷恋于隐藏在梦的形式背后的内容,把我们的注意力集中于这个形式本身、集中于“隐性梦思”所从属的梦的活动。

  这是因为:

  欲望附着于梦境并插入到隐性思维与显性文本之间的空隙中来,因而与隐性思维相比它并没有“被遮蔽的更多更深”。它完全由能指的机制、由隐性思维应该受到的处理所构成,很明显这使它更加“处于表层”,换言之,它只存在于“梦”的形式之中:梦中主体的真正问题(无意识欲望)在梦的活动中、在对“隐性内容”的精心构造中表达出来。

  被弗洛伊德作为意识主体活动背后的本质存在的本真无意识被化解了,欲望(大他者的诡计)往往处于表层,它恰恰从属于梦的形式(位移和压缩),这其实还是那个主人能指隐喻和转喻的神话形式。梦的形式就是关键,这种表现出来的症候即是一切。

  在轻而易举地收拾了弗洛伊德之后,齐泽克平移了一下自己的逻辑构架,他要重解马克思对资本主义商品经济的经济-哲学批判。他直接指认,马克思在对“商品形式的秘密”进行分析时,作了与弗洛伊德“完全相同的阐述”。我们已经知道他对弗洛伊德的阉割,下面要轮到马克思了。

  齐泽克分析道,马克思在对商品形式的秘密进行分析时走了两步棋:

  第一步,马克思要求我们穿透商品的价值依赖于纯粹的偶然性的表象,即价值依赖于供求之间偶然的相互作用。因为固然商品价格由供求关系上下摆动,但它总是围绕一个中心点点即价值运动,其实这是古典政治经济学已经迈出关键性的一步,他们已经在着手考察隐藏在商品形式背后的“含义”以及由这一形式所“表达”的意义。齐泽克援引马克思的一段表述,即价值量由劳动时间决定是商品价值表面运动的“秘密”,可是,这个秘密的发现并没有解决价值为什么会采取物化的形式这个更重要的问题:

  传统的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已经发现了商品形式的这个“秘密”,它的局限在于,它不能摆脱对隐藏在商品形式背后的秘密的迷恋,而且它的注意力还受到劳动是财富的真正源泉的迷惑。换言之,传统的政治经济学只对隐藏在商品形式背后的内容感兴趣,这就是它为什么不能解释真正的秘密——不是隐藏在形式背后的秘密,而是这个形式本身的秘密。

  齐泽克说,与上述分析有梦之解析一样,弗洛伊德解释了梦“隐思”之后,梦还是一个谜。古典经济学发现了经济现象背后的秘密,却迷上的这种背后的本质。他们不知道,“把形式还原为本质和隐蔽的硬核是不够的”,我们还必须考察商品的隐蔽内容在采取这个物化形式时所凭借的过程(这与“梦的活动”相似)。这就是马克思的那个著名的问题,一张普通的桌子一旦作为商品出现,它立即就会成为一种神秘的怪物,头足倒置式地令人不可思议。问题不在桌子,而在于它所进入了商品形式;神秘不在桌子,而在于商品形式。可是对于这个商品形式,人们却是无意识的。我得再次提醒读者,这个无意识是拉康语境中的。

  

  2、“丑闻”:商品形式的无意识

  

  齐泽克指出,马克思对商品形式的分析不仅是经济学。这是对的。可是,为什么马克思对商品形式的分析会在整个人文社会科学领域产生如此大的影响,让一代又一代的思想家为之神魂颠倒?以齐泽克的见解,

  因为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能够产生一切其他形式的“拜物教的颠倒”的矩阵(matrix):可以说,就好像商品形式的辩证法向我们呈现了一种经过提纯的机制图景(version of a mechanism),这一机制给我们提供了理解现象的理论钥匙,——这些现象初看起来与政治经济学的领域(法律、宗教等等)没有任何关系。在商品形式中危险因素肯定比商品形式本身更多,正是这种“更多”才产生了如此令人神往的魅力。

  这说到正点上了,商品形式的秘密在马克思那里即商品拜物教。完整准确地说,应该是三大拜物教(商品拜物教、拜物教和资本拜物教)。齐泽克一般只论及这第一种形式的拜物教。但齐泽克不是依循马克思的分析逻辑,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善于变换的拉康。所以,为了破解这个秘密,齐泽克并没有直接去详解马克思,反倒是先指认了一位被他称之为“法兰克福学派 ‘同路人’”的索恩-雷特尔。 这是一个很大的弯子。具有“脑筋急转弯”的意味。

  齐泽克的关注视点里,在索恩-雷特尔对马克思商品拜物教的研究中,一个具有爆炸性的发现是,商品形式的秘密之破解不仅是政治经济学的革命,而且直接关系到康德认识论革命的本体论真谛,即人的先验理性构架历史发生的现实基础。这是什么意思?马克思对商品形式之谜的理解为什么会牵涉康德?我承认,这是齐泽克提出的一个极深的思想史关联问题。齐泽克说,索恩-雷特尔的观点是:

  在商品形式的结构中有可能发现先验主体(transcendental subject):商品形式事先表达了一种对康德的先验主体的要素的剖析,就是说,对构成“客观的”科学知识的先天架构的先验范畴网络进行剖析。商品形式的悖论便存在于此:这种内在于世界之中的“病理的”(在这个词的康德意义上)现象给我们提供了解决知识论基本问题的钥匙:普遍有效的客观知识是如何可能的?

  这个命题真是做大了。康德那个“客观知识如何可能”的发问,真实的答案并不在《纯粹理性批判》中,而在马克思的《资本论》里。这是惊天动地的另类思想。我们必须弄清楚,这看似牛头与马嘴的二者是如何联结起来的?

  齐泽克说,在索恩-雷特尔的分析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张一兵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齐泽克   《意识形态的崇高对象》   症候   马克思   商品拜物教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马克思主义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2896.html
文章来源:学术中华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