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贝马斯:从康德到黑格尔:罗伯特·布兰顿的语用学语言哲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39 次 更新时间:2010-03-06 09:5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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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贝马斯  

  

   《清晰阐释》是理论哲学中的里程碑,正如《正义论》在1970年代早期成为实践哲学的里程碑一样。布兰顿对分析的语言哲学中错综复杂的讨论驾驭自如,终于成功完成了在语言哲学中的系统规划,而这项规划已由其他哲学家勾勒出来;[1]当然,布兰顿在其探究的重要细节中,也始终未曾忽略激发这项工作的远见卓识。布兰顿的工作之所以能够出类拔萃,要归因于思辨冲动和持久耐力在他身上的罕见结合。正是这种结合,才历尽艰辛,在形式语用学与推理语义学之间实现了富有创新性的关联,清晰地阐明了自我理解——它虽然已有传统可资利用,但也需要更新。布兰顿运用复杂的语言理论这一工具,令人信服地成功描述了这样的实践活动:在其中,有言行能力的主体的理性和自律被表现出来。

   布兰顿为康德式的有限心智观提供了新的语用学语汇,将概念解放出来,而概念既在独立于它的世界的限制当中理性地发挥作用,也在社会环境的范围内自力更生:“用我们的理性和理解能力而把我们从万事万物中分辨出来,表达了这样一种承诺:作为一系列特征而把我们区分出来的,是智识(sapience)而非感知(sentience)。我们与非语言性动物(例如猫)一样,都具有感知能力,即在清醒的意义上有所意识的能力。……而智识涉及的是理解或智力,而非反应性或兴奋能力。”[2]我们是实质上参与到“给出和寻求理由”的实践活动当中的存在者。当我们相互要求给予解释的时候,我们就在彼此之间为一切所作所为担负起责任。我们让自己为理由所打动,这就是说,让自己以“更好的论证的约束力”赢得支持。凡是我们运用概念,凡是我们服从推理性思想的语义规则和规范的时候,我们就活动在“理由空间当中”,也正是在这个领域当中,理由才算是理由。[3]

   在本文的第一部分(一至三节),我将在总体上描述布兰顿方法的特征,讨论他将形式语用学和推理语义学的富有创新性的结合,以此开始本文的论述。在第二节中,我要处理的问题被布兰顿本人视为核心问题:为什么我们会对我们言说的内容要求客观有效性。是第三节中,我们将勾勒布兰顿对此问题的回答。这三节用以批判性地重构一种思想链条,这一链条最终使我们超越了由我们这些参与者本身所采取的视角所能分辨的东西。在第二部分(四至六节),我将考察对概念实在论的后果,而这一理论正是布兰顿在处理客观性问题时,认为他不得不采取的。

  

   一

  

   1.布兰顿集中讨论的是交谈(discourse)当中言语行为的作用,从而确定其语言分析的方向为语用学的。断言式的言语行为(assertoric speech acts)被视为基础性的,既用作获取真值论断(“claims”)的工具,也用作支持或反对真值论断的理由。理由能否算作好的,取决于在主体间得到遵守的逻辑的和概念性-语义学的(conceptual-semantic)规则。这些皆可解读为语言共同体的实践活动。[4]对这一分析来说,具有最终决定性的是“是”或“否”的立场,参与者凭借这些立场而对彼此之间的有效性论断做出回应。[5]因此,布兰顿对语言的分析,参照了这样一个例子:通过交互“记分”的方式来调节交往行为的交流。每一个参与者都拿自己的有效性论断与他人的相比较,以此来评价他人的有效性论断,并记清楚每个人都得了多少分。这一语义学思路源于维特根斯坦的洞见:(1)如何做事的实践知识优先于清晰地专题化的知识,正如(2)语言共同体的社会实践优先于个别说话者的私人意向。

   (1)布兰顿将言行的规范作为起点,而这些规范通过隐含的知识指导着行为。在整体上构造起来的语言,构成了说话者在以谓词方式去判断之前(prepredicatively)就已知道的生活世界,而这个说话者知道人们如何进行言说(utterances)和理解言说;要做到这一点,他们无须具有关于规则和原则的清晰知识。不过,在获取自然语言过程中,参与者同时也获取了一种能力,能够将随之而发生、仅仅是习惯性的“知道如何去做”(know-how)变得清楚明白,并将其转化为专题性的“知-识”(know-that)。具有言行能力的主体,对于在实践中他们是怎样做的,原则上能够通过反思重新获得并清楚表达他们所知的一切。布兰顿认为这种“表达性能力”与能够说出我们如何做事的能力有关。逻辑语汇便服务于这一目的。我们的语汇如何以遵守规则的方式来使用?——借助逻辑表达式的帮助,我们就可以清晰阐释对这个问题的直觉知识:“在较弱的意义上,任何参与语言活动,从而运用概念的东西,都是理性的存在者;在较强的意义上,理性的存在者不仅是使用语言的存在者,至少也潜在地是运用逻辑的存在者。这就是我们应当采取的理解自身的方式:即满足这一双重表达性条件的存在者。”(第xxi页)

   布兰顿自己的理论在方法上就利用了这一倾向,即通过自我恢复和反思来改善已被纳入语言当中的自身。正如逻辑学首次把人们自然而然掌握的逻辑规则清晰地说出来,形式语用学(如此书标题所示)就应当重新构造关于“语言如何通过交往而被使用”的知识:“表达理论……要说明清楚分明的(explicit)东西如何从隐含不明的(implicit)东西中产生”。首先,它必须说明命题性内容(即清晰的东西的形式)是通过规范被赋予的,而这规范却是隐含在推论性实践当中的,这就是说,必须说明具有这一内容的用法的正当性何在。其次,表达理论还必须说明,这些隐含不明的、赋予内容的规范又如何能够使自身在规则或原则的形式中成为清楚分明的。”(第77页)

   (2)随着语言的转向,认识的权威从主体的私人经验转到语言共同体的公共实践手中。当然,当我们对被传达的句子内容的理解,取代了“对对象的表象”的时候,这一转折并不只是远离了知识的表象模式,同时也是向达成理解(Verst?ndigung)的交往模式的转折,从而就语言共同体的成员彼此相互承认为有责任能力的主体而言,为社会性模式的优先性钤上了证明的印信。借助交往的社会化,他们开始卷入主体间关系的网络,在那里,他们必须相互负责,做出解释。由于这种可负责性(answerability)必须兑换为各种理由的硬币,给出和寻求理由的推论性实践也就构成日常交往的基础设施。

   而且,社会性的优先性也与方法论的抉择息息相关,这个抉择就是理论家采取了第二人称态度,并从交往中另一个参与者的视角出发,分析说话者的言说。布兰顿在这里追随实用主义传统,通过从完成行为的行动者的观点出发,来分析相关现象的方式,避免了客观化的心灵主义(mentalism)。因此,举例来说,“真”是什么或意味什么的描述性问题就被下面这种完成行为式的问题所取代:当我们处理像“真的”这种东西的时候,我们是怎样做的;例如,强调我们是在采纳真的陈述,或是强调把我们对这些陈述的接受推荐给别人,抑或强调我们通常发现这些陈述是有用的,等等。布兰顿采取这种反客观主义的策略,用以考察一般意义上的推论活动:“这一模式所面临的说明性的基本挑战在于,为了把一组社会实践活动恰当地理解为包含着这样的实际态度,即将完成行为接受为或处理为具有论断或断言的意蕴,这组活动必须展现的结构是什么。”(第141页以下)但是,我们将看到,语言分析家不仅必须采取试图理解言说内容的倾听者的视角,还必须采取互动过程中参与者的完成行为式态度,而作为参与者,他“接受或处理”对话者的言语行为,以便查明他本人是否能够接受这个断言为真。

   2.如果参与者[就某论断]而采取了某种立场,而从其接受者的角度出发来考虑说话者的言说,这样的方法论抉择就有其重要的结果。意义理论的基本问题是:理解断言或命题究竟是什么意思?而这一问题现在被另一个问题所取代:当解释者“正确地”把说话者“接受或处理”为以其言语行为而提出真值论断者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在此必须区分两个步骤。

   其一,当解释者把言语行为归于说话人,后者以此断言语句“p”为真,从而使自己对“p”做出承诺。这种表示态度的行为(“承担”)被解释者理解为说话人方面的自我约束行为(“承诺”)。在选择断定语态时,说话人会感到必要时有义务给出理由,说明他为什么认为“p”为真。不过,除非他同时也掂量了这些理由的“分量”,否则它们就不可能被理解。其二,这就说明了为什么解释者反过来就被他归之于说话人的有效性论断而采取了立场。他也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估量了一下“p”是不是正确的。他会承认说话人有资格断言“p”,这当然要视具体情况而定。(即便解释者未曾得出任何结论性的评价,并暂时放弃赞同或否弃该论断,这自然也是采取了立场。)

   因此,布兰顿就把断定描述为说话人的言说,允许解释者只要认为它合适,就可以把真值论断和相应的承诺归之于说话人。命题“p”的地位决定了说话人是否有资格断定“p”,这一地位取决于解释者如何评价说话人提出的真值论断,即取决于他是否采纳了被归之于说话人的有效性论断。由此,这一分析就从解释者的实际态度开始,特别是与他对真值论断的“是”或“否”的回应相关。这样,言语行为对解释者来说看起来如何,他认为它如何,就成为决定性的。

   正是支持把言语行为分析为“被接受”的言语行为这一抉择,说明了交往活动参与者的态度相对于其言说地位的优先性。这一优先性也激发了“记分”隐喻,而且实际上也促成了交谈与篮球赛的全面比较。就其基本情形而言,推论性实践活动在于交换断定、疑问和答复,对话者将这些东西都相互归于彼此,并就可能的理由进行评估;在这里,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观点出发,记录下谁有资格进行何种言语行为,谁诚心诚意接受了何种断言,最后,谁透支了通常一致认可的可信度帐户,因为与这一可信度相关的有效性论断并未以推论的方式得到确证,从而使自己在其队友眼中丧失了信用。每个参与者都根据自己的贡献记录下“得分”,与此同时也在计算着其他人根据各自的贡献而达到的“分数”。

   3.布兰顿的原创性不仅在于形式语用学的特殊构想,更多的在于另一个天才的策略,即把推理活动的描述与语义学理论联系起来,使二者像嵌齿轮那样相互连锁。为此,布兰顿借用了达米特对意义的知识性解释:如果我们既知道断言性语句在何种条件下被断定,也知道对于参与者来说,由于接受该断言所导致的后果,那么,我们也就理解了它。关于语言理解的这一知识性构想,被修改成适合于第二人称的视角,作为第二人称的人能够要求知道满足可断定性条件的理由,也能从被接受的断言中得出其后果。布兰顿进一步追随塞拉斯,假定这种对正当性的辩护,由于它与表达式的可能运用的语境和后果相关,因此得到“有实际内容的”推理关系的支持,这种关系已经固定在语言表达式的意义内容当中,不可分离。[6]根据推理性的语义学,语言表达式的概念内容可以借助这一表达式在实质性推理中所发挥的作用来分析,而这种语义学就与(作为其镜像的)关于交谈的设想十分符合,从而被布兰顿界定为“理由的生产与消费”。参与交谈的人是借助理由来理解表达式的,因为正是这些理由,在该表达式正确运用的条件和结果方面,使之成为可接受的。布兰顿当然也承认用于“直接判断”的经验理由,用这种判断就能斩断辩护的链条,而这种判断实际上就是知觉,虽可算作理由,但无须反过来要求进一步的证明,由此,布兰顿使自己摆脱了超出合理限度的推理主义。

不过,是语言知识而非经验知识,为解释者配备了关于规则的知识,这些规则确立了语言表达式正确使用的条件和后果。无论如何,从语义学的角度看,这就是语义学与语用学之间的关系看起来的样子:推论性实践似乎使固定在语言的语汇当中的推理关系网络生效了。就有效性论断的相互归属而言,参与交谈的人在这方面所采取的立场,其运行轨迹是由给定的言说内容的语义学推论所标画出来的。以推论的方式展开的概念,因语义学而预先成为可用的概念。但另一方面,布兰顿的实用主义的气息太过浓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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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哲学》20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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