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怡:经验、逻辑与整体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89 次 更新时间:2010-03-06 09:45:07

进入专题: 实在论  

江怡 (进入专栏)  

  

  摘要:从近代哲学以来,经验问题始终是西方哲学家关心的重要内容之一。经验论与唯理论之间的争论持续了几个世纪,但似乎没有哲学家反对经验在认识过程中的重要地位。在当代哲学中,经验问题被转换成了科学观察和科学理论的判定问题,因而谈论经验成为科学哲学的核心。但科学哲学中的经验问题同样引起了很大的争议,集中在经验究竟是主观的认识还是客观的事实描述这个问题上,以及经验的证实如何可能等问题。围绕这些问题,西方哲学家在科学哲学领域内形成了旷日持久的实在论与反实在论的争论。

  关键词:经验;逻辑;整体论;逻辑实证主义;蒯因

  

    一

  

  科学哲学中的实在论与反实在论之争一直是研究者们关心的话题。由于实在论最初出现在科学哲学领域中,因而,无论是在西方还是在我国哲学界,一提起实在论与反实在论之争,人们总是习惯于认为这是指发生在科学哲学中的一场哲学论战。的确,以塞拉斯为代表的科学实在论和以费耶阿本德为代表的反实在论,在当代西方科学哲学中都曾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使得实在论与反实在论成为科学哲学中争论最为激烈也是影响最为广泛的哲学流派。

  科学哲学中的实在论与反实在论之争首先就体现在对经验的定性认识上,即经验究竟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换言之,经验是纯粹的个人认识活动还是对事实的客观描述活动?

  早在维也纳学派时期,逻辑实证主义者就对经验问题给予了相当的关注,他们对经验的论述基本上采取了一种逻辑构造的方式,即以逻辑的方式给出对经验意义的解释。在他们看来,“意义最终必须建立在表面被标示的东西上,因而全部意义最终必须可以还原为给予(given),只有给予才是可以表现的。这就意味着全部概念的意义都可以在经验到的经验材料基础上加以构造。” [1](P80)对概念进行这样一种构造的规模宏大的尝试就是卡尔纳普于1928年出版的《世界的逻辑构造》一书。他在书中使用还原的方法把一切科学的以及心理学的概念都归结为某些或某个最简单的给予材料,但这种给予并不是外在于经验者的物质材料,而是在经验者身上产生的某种感觉,也就是经验者所得到的某种经验;而且这种经验还是以观察命题的方式表达的,即他提出的一种关于对象或概念的认识论的落的系统,一个“构造系统”。他写道:“与其他的概念系统不同,构造系统的任务不是仅仅把概念区分为不同的种类并研究各类概念的区别和相互关系,而是要把一切概念都从某些基本概念中逐步地引导出来,‘构造’出来,从而产生一个概念的谱系,其中每个概念都有其一定的位置。认为一切概念都可能从少数几个概念中这样推导出来,这是构造理论的主要论点,它之有别于大多数其他对象者就在于此。” [2] (P3)卡尔纳普在完成该书的30多年之后,仍然坚持书中的主要做法和观点,即“根据涉及直接所与的概念把一切知识领域的概念加以理性重构的可能性”。[2](P5)

  卡尔纳普后来提出的物理主义也基本上是以物理学概念作为基础,由此建立整个科学,而物理学的基本概念最终依据的是经验的观察。这些思路和观点都表明了,逻辑实证主义对待经验采取的是一种客观主义的态度,即以主体间性的观察语言描述经验事实,这样的描述可以成立的条件,就是要能够以逻辑的方式加以表达,就是符合严格的逻辑句法。根据卡尔纳普的看法,只要是真正的观察语言就完全符合逻辑句法,反之,只有符合逻辑句法的描述才是真正的观察语言。

  尽管卡尔纳普一再宣称,根据他的分析,实在论与唯心论的争论是无意义的形而上学问题,但以他的思想为代表的逻辑实证主义在处理观察语句时,采取的无疑就是实在论的立场,因为它明确地承认在观察语句之外存在着不依赖于观察者的被观察的事实。正如洪谦先生所指出的,石里克经验论与马赫感觉论的不同就在于,石里克区分了两种不同的命题,即关于知觉的陈述和关于与知觉有关的客观实在的陈述,同样,卡尔纳普后来的思想转变也表明了他的观点“疏远了实证主义而走向了实在论”。 [3](P94)

  所有这些表明,逻辑实证主义在经验问题上的确采取的是实在论立场。而与此相反的观点则认为,我们对经验陈述的观察无法从总体上证实这种陈述的意义。我们尽管可能观察到能够证实某个经验陈述的事实,但却永远无法观察到要全部证实所有经验陈述的可能的事实,更谈不上证实那些带有描述规律性事实的陈述,或者说普遍命题。根据这种观点,逻辑实证主义的实在论立场包含着两个基本前提,即证实与还原,证实原则确认了独立于观察语句的外在事实的存在,而还原原则更是把经验陈述直接与经验观察联系起来,从而使语句的意义完全取决于对外在事实的观察结果。然而,在那些反对者看来,这两个前提都是非常可疑的。因为,正如前面所说的,要达到对经验陈述的完全证实,事实上是根本不可能的;同样,要做到对一切概念和命题的完全还原,也是难于实现的。

  反对逻辑实证主义在经验问题上的实在论立场,最早出现于维也纳学派内,如纽拉特、克拉夫特等人。但他们的反对意见还只是针对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以及由此引出的有关证实的思想。虽然这些反对意见表现出了明显的反实在论倾向,但严格地说,它们都还算不上真正的反实在论。

  对逻辑实证主义的实在论立场提出根本性挑战的是蒯因的逻辑实用主义。我们现在理解的“逻辑实用主义”,多少还有些强调它与传统实用主义之间的关系,但从蒯因的思想出发,他的本意并不是想用老牌的实用主义思想来改造逻辑实证主义,相反,他的主要动机是用逻辑的方法重新打造实用主义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这番打造的结果,使实用主义因逻辑方法的介入而改变了它的人本主义主流,产生了以蒯因、古德曼、普特南、罗蒂等人的新实用主义。它与传统实用主义的重要区别就在于,它以逻辑为手段,通过重构经验陈述,最终消解了经验陈述背后的实在世界。当然,在不同的新实用主义者那里,对实在还有着不同的理解。

  蒯因早在《论何物存在》一文中就对本体论意义以及认识论意义上的存在问题提出了挑战,明确表示反对在这些意义上谈论存在问题。他这样写道:“在本体论方面,我们注意约束变项不是为了知道什么东西存在,而是为了知道我们的或别人的某个陈述或学说说什么东西存在;这几乎完全是同语言有关的问题。而关于什么东西存在的问题则是另一个问题。” [4](P15) 他在《经验论的两个教条》中对分析与综合的区分和还原论思想的批判,进一步强化了他与经验论实在论的对立立场。尽管这种立场在他的晚年有所松动,但他仍然坚持这样一条基本原则,即“我关于经验内容的定义只适用于这样的句子和句子集合,它们在上述规定的意义上 [ 即科学必须对感觉刺激保持某种反应——引者注 ] 是可检验的”。 [5] (P16)正如陈波所指出的,蒯因对经验论的批判“促使他提出了整体主义知识观,并促使逻辑实证主义转变为逻辑实用主义,其影响是深远和巨大的”。[6](P215)

  当然,这种影响不仅体现在逻辑实用主义的出现,更重要的是表现为对整个经验论基础的摧毁。无论是传统的英国经验论还是现代的逻辑实证主义,它们都把分析与综合的区分看作是自己哲学大厦的基础。洛克经验论强调要区分通过经验获得的知识与经过理性推理而先天得到的知识,而马赫的经验论则把感觉经验看作是一切知识的来源和基础。虽然逻辑实证主义的证实原则和还原论思想与马赫的经验论有所不同,但它们都把经验的产生看作是感官受到外在作用的结果。卡尔纳普试图以逻辑的方式重建感觉世界,把感觉之外的事物从命题表达中排除掉。但这种努力却由于经验感觉本身的无法普遍化而以失败告终。蒯因指出,我们的经验都是通过观察命题来表达的,我们无法把感觉之外的事物作为命题的主词,因为当我们使用这些事物名词时,就涉及到它们的存在问题。而存在问题则是个形而上学问题,在现代哲学语境中,也是一个逻辑谓词的外延问题。由于我们只能通过语言描述来表达我们的感觉经验,因而我们无法超越语言而去“体验”语言无法描述的外在事物。语言既是我们的表达界限,也是把我们与外在事物隔离开来的屏障。但蒯因并没有完全否定语言与外在事物之间的联系,他用了一个“本体论承诺”把存在问题“悬置”起来,从而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问题。

  

    二

  

  从逻辑实证主义的衰败中可以看出,它们的重要失误之一就在于在经验证实问题上陷入了困境:一方面,它们把经验作为自己的理论基础和出发点,如石里克就曾明确写道:“我们的结论是:没有一种理解意义的办法不需要最终涉及实指定义,这就是说,显然是全都要涉及‘经验’或‘证实的可能性’。” [7](P40)但另一方面,它们又认为,只有建立在符合逻辑句法的语义分析基础上的证实理论,才能避免传统经验论在感觉经验确定上所带来的怀疑论,如卡尔纳普这样写道:“接受事物世界的意思不过是接受一定的语言形式,换句话说,接受形成陈述的规则和检验、接受或不接受这些陈述的规则。” [7](P85)如何协调经验与逻辑之间的这种关系,就是说,如何做到既坚守经验论的起点又保证这样的经验表达能够符合逻辑句法,这一直是让逻辑实证主义者感到棘手的问题。

  可以说,从维也纳学派开始,力图恰当地解决这个难题就成为逻辑实证主义的工作之一。哲学家们提出了各种不同的方案,如石里克的经验证实、卡尔纳普的确证、艾耶尔的弱证实、亨普尔的可解释性等等。所有这些方案都把我们指向了证实原则。但我们这里首先要指出的是,逻辑实证主义在经验与逻辑的关系上事实上一直存在着无法真正解决的矛盾。

  让我们先来看石里克的思想。他发表于1936年的《意义和证实》一文被看作是较为集中地表达了他的证实思想。由于这篇文章主要是针对美国哲学家刘易斯(C. I. Lewis)的《经验和意义》(1934)一文对维也纳学派思想的批评,因而石里克特别强调了以他为代表的维也纳学派对经验与逻辑关系的看法,以表明这种看法与刘易斯的实用主义观点之间并不存在严重的分歧。他是这样来论述他的“可证实性”思想的:首先,他指出,对命题意义的证实将是一种经验上的可能性,他把这种可能性定义为“与自然规律不矛盾”或“同自然规律相容”;但任何关于经验可能性的判断却都是根据以往的经验,而且经常是非常不确定的。如果是这样,那么,经验证实是否就只是一种程度问题了呢?石里克的回答当然是否定的。所以,其次,他又指出,证实的可能性决不是指根据以往经验做出的判断,而是指在逻辑上的可能性,就是说,对于一个命题,它的意义不是我们通过经验判断而赋予它的,而是我们通过把语言的逻辑语法规则应用到这个命题上而赋予它的。这样,“同意义相联系的证实可能性不能是经验可能性;它是不能事后建立的,你必须先肯定它,然后才能考察经验情况,探讨情况是否许可证实,或者在何种条件下许可证实。” [7](P47)然而,这种逻辑的要求对经验来说又是一个极大的麻烦:既然证实的最后结果是与经验有关,但又坚持意义和可证实性并不依赖于任何经验条件,那么,当逻辑上的可能性与经验条件发生冲突或矛盾时,我们又该如何确定句子的意义呢?石里克在文章中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他给出的回答却是不能令人满意的。他试图通过澄清“经验”一词的意义来表明,经验与逻辑在他那里不仅没有矛盾,而且是完全一致的。然而,他一方面认为,证实的可能性不依赖于经验,而只为我们的定义所决定,为我们的语言中确定的规则所决定,;另一方面又坚持,这些规则最终都要指向实指定义,通过实指定义,可证实性就与直接的感觉材料联系起来的。他这样表达自己的看法:“没有一个表达规则要以世界上的任何规律或规则性为前提,但的确要以那些可以加上名称的感觉材料和情况为前提。语言的规则就是应用语言的规则;所以,必须有某种可以把语言应用上去的东西。” [7](P52)

  石里克的这种说法存在一个明显的矛盾。既然语言的规则是以“加上名称的感觉材料和情况”为前提的,那么,这种规则就应当是包含了这样的感觉材料,或者说,应当是把感觉材料作为规则的部分。但他似乎并不这样认为,相反,在他看来,语言的规则是不依赖于感觉材料的。这仿佛是说,我们明明看见了某个人,但却说“说‘我们看见了某个人’”与我们实际上看到了某个人没有关系。无论石里克如何解释,他都无法在逻辑与经验之间做出调和,因为现代逻辑已经清楚地告诉我们,逻辑的一个重要特征就在于与经验无关。当石里克说“逻辑和经验之间不存在任何对抗”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江怡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实在论  

本文责编:xiaol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科学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2092.html
文章来源:哲学在线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