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齐泽克:拉康对马克思的全面接管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97 次 更新时间:2010-03-02 12:0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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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本文主体讨论了西方当代著名的后马克思思潮的重要代表人物齐泽克的马克思观。一方面,他认为马克思仍然是今天人们批判性审视资本主义社会的重要理论资源,另一方面,他又站在拉康主义的立场上批评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替代方案。齐泽克“后马克思主义”政治观念的实质是用拉康哲学对马克思主义科学的全面接管。

  关键词:齐泽克 拉康 马克思 剩余价值 剩余快感 对象

  

  斯拉沃依·齐泽克(Slavoj zizek)是目前在欧洲和美国激进学界红透半边天的人物。他的影响遍及精神分析学、哲学、文学和电影研究。齐泽克的哲学并不是一种绝对原创的东西。在理论逻辑和政治立场上,他首先是一个拉康主义者,然后算是一种在西方语境中的左派知识分子。在上一世纪70年代,当他还是一名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大学中的研究生时,就表现出对西方现代后结构主义思潮的热情(他的硕士论文是关于拉康、德里达和克里斯多娃的思想)。80年代,齐泽克赴巴黎第八大学精神分析学系攻读博士学位,主攻拉康,1985年获精神分析学博士学位。此后,齐泽克在自己动荡的国家政治进程中扮演了一个激进的执不同政见者。在学术舞台上,他最早是以将马克思与拉康哲学嫁接起来而独创一门。他不是正统的西方马克思主义传人,因为他从不以马克思主义者自居,但在自己的学术研究中,又始终坚持了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精神。不过,这种批判总又是通过拉康的中介和渗透。所以,按照我的构架,他将被放置于后马克思思潮之中。

  

  1、马克思眼中的当今世界

  

  在今天这个后现代的复杂学术语境中,齐泽克声称要站在列宁式的“战斗的唯物主义”立场上,反对一切“新时代唯心论”。应该说,这真是一种了不起的理论气派。他当然也看到,在那些布尔乔亚的论者眼中,马克思主义是一种准神学的“救世主义”教派,齐泽克说,这种批评实际上只适合于“僵化的‘教条’的马克思主义,而不是其真实的解放核心”。这个判断是有道理的。以我的感觉,他是要承袭马克思主义的批判性的分折方法和解放的精神。

  齐泽克反对一种判断模式,即“在马克思主义中,什么东西是仍然活着的东西”之类的问题。他大为赞成阿多诺对克罗齐那种“什么是黑格尔仍然活着和已经死亡的东西”傲慢发问的批判。因为,“远甚于什么是马克思主义仍然活的东西,马克思的什么东西在今天对我们有意义这些问题,我们感兴趣的是:在马克思的眼中,我们当今世界自身意味着什么?”

  马克思藉以清晰地阐明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构性不平衡的核心理论成就,是他对普遍逻辑的洞察,是他对包含着实质不平等的形式平等的洞见——那种平等不是注定要被逐渐抛弃的过去的残余,而是被铭写进平等的形式观点的结构必然性。从法律角度看,资本主义平等原则、自由个体之间的平等交换原则与实质性剥削和阶级统治之间并没有任何“矛盾”:统治和剥削正包含在法律平等和平等交换的观念之中;它们是普遍化的平等交换的必然因素(因为在这种普遍化的立场上,劳动力自身成为一个必须在市场上用来交换的商品)。

  因为,马克思恰恰在成为商品的劳动力身上发现了导致实质上不平等(剩余价值增殖)的真实因素。所以齐泽克说,“当拉康声称马克思发现了征兆之际”,正是指认出这种意思。显然,齐泽克认为今天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本质中仍然保留着马克思所揭露的东西。这是他说对了的地方。肯定这一点是因为齐泽克还有说错了的时候,其观点正好与这里的表述不一致。

  可是,齐泽克深刻地发现,在当下的社会理论之中,有一种意识形态的隐性迁移,一些人大谈所谓“历史的终结”与“后意识形态的务实的时代”的到来。他说,在今天的批判话语和政治分析中,

  “工人”这个术语已经消失了,代之以“移民(移民工人:法国的阿尔及利亚人,德国的土耳其人,美国的墨西哥人)”——这样,有关工人被剥削的阶级提问方式被转换为“对他性不宽容”的文化多元主义提问方式,等等。

  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已经转换成文化宽容的讨论。无独有偶,在今天的中国大陆,资产阶级已经不叫资产阶级,而叫“成功人士”,并成为人们崇拜的对象;无产阶级也不叫无产阶级,而叫“弱势群体”,成为人们同情的对象。一般人际称谓中的“同志”变成了“老板”、“先生”,“学雷锋”改做“志愿者”。这是一种隐性的微观话语转换。似乎,人们开始“默默地假定自由—民主的资本主义全球秩序在某种意义上是最终发现的‘自然的’社会政体”。历史好像又回到了马克思当年所面对的那种“没有历史”的境遇之中了。

  事情果真如此吗?齐泽克的看法恰好与此相反。他说,马克思在150前写下的《共产党宣言》一书中所指认的资本主义,仍然是我们今天强大的现实,即资本全球化的强暴:

  在全球“后……”(后现代,后工业)社会中,我们今天生活在何处?影响越来越大的口号是“全球化”:粗暴地强迫人们接受统一的世界市场,这个市场威胁着所有的地方性种族传统,包括民族国家的特定形式。有鉴于此,《共产党宣言》中对资产阶级的社会作用的叙述不是比过去更加适宜吗?

  齐泽克在引述了《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恩格斯那段全面评述资本主义的历史功绩的表述之后说,150年前马克思恩格斯描述的“这个导致所有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的全球动态,就是我们的现实资本主义的事实”,甚至是“我们前所未有的现实”。这是对的,这个“前所未有”正是马克思当年指认的资本的世界历史在今天的全面胜利。他还认为,“资本主义带来了社会生活的根本世俗化——它无情地撕裂了任何真正的贵族、神圣性及荣誉等气氛。”同时,正如马克思所说的,由于资本开拓了世界市场,“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了”。而今天,“爱立信电话不再是瑞典人的了,丰田汽车有60%是在美国生产的,好莱坞文化遍及全球最遥远的部分……”。 这是我们在中国都能直接看到的社会现实情景。

  另一方面,齐泽克充分肯定马克思后来在经济学研究中确认的“基本教训”:“所有神圣的奇想都还原为冷酷的经济现实,这就产生了它自己的幽灵性(spectrality)。”请注意,齐泽克这里所讲的幽灵性,已经不是马克思所讲的那种令资产阶级害怕的共产主义幽灵,而是拉康哲学语境中的真实域。在这一点上,他明显受到德里达《马克思的幽灵》一书的启发。齐泽克肯定了德里达“为了颠覆现实与梦幻之间的经典的、本体论对立的这种难以捉摸的伪物质性,发动了‘幽灵’这个术语”。所以齐泽克会说,“没有幽灵就没有现实,现实的圆周只有通过不可思议的幽灵的补充才能够形成整体”。因为在晚期拉康那里,现实从来不是事物本身,它永远都被语言符号机制所象征化,可是,拉康认为,这种象征性的同一化最后总是以失败告终,“它永远也不能成功地完全‘覆盖’真实(real),永远包括一部分未处理的、尚未实现的象征债务。这种真实仍然未被象征化的那部分现实)在幽灵鬼怪的伪装下回来了”。当然,齐泽克所说的幽灵决定现实不是一种简单的线性关系。幽灵恰恰以现实与真实之间的分离“空隙”呈现的,幽灵的在场使现实总是“通过不完全失败的象征展示自己”,也由此,现实则具有了虚构的特性。将齐泽克这个幽灵的隐喻还原到他对当代资本主义的分析上,即是说,布尔乔亚们总通过种种意识形态的抽象性象征来美化资本主义的现实,可是,这种象征总是在碰到一些真实性的硬核时遭遇失败。比如剩余价值发现中出现的实质上的不平等对资本主义公平神话的冲击,比如美国军人在伊拉克战争中的虐待俘虏的曝光对美国以人权的幌子发动战争的毁灭性的打击。

  当马克思在描述资本之疯狂的自我增殖循环时——资本唯我论的自我受精路径在今天对未来的元反思思索中达到了顶峰——人们不能单纯化地认为:这种不顾任何人类或环境事实而追求其路径的自生怪物幽灵是一个意识形态抽象(ideological abstraction),人们永远不该忘记在这种抽象的背后隐藏着的是真正的人类和自然的目标,资本循环依赖于他们的生产能力和资源,它像个巨大的寄生虫一样以此为生。问题在于这种“抽象”并不仅仅存在于我们(金融投机者)对社会现实的错误理解上;在确定物质社会进程真正结构的特定意义上它是“真实的(real)”:各个阶层的命运,有时是整个国家的命运都可能由“唯我论的”资本思辨之舞所决定,它追寻自己的利益而全然不顾其行动会对社会现实产生影响。那就是资本主义基本体系的暴力,它比直接的前资本主义社会—意识形态暴力更加离奇:这种暴力再也不会归因于具体的个人及他们“恶的”动机,它是纯“客观的”、系统的、匿名的(anonymous)。

  齐泽克这里对“资本主义基本体系的暴力”的描述是非常精辟的。相对于前资本主义社会意识形态的外部强制,今天资本主义的统治是以“纯‘客观的’、系统的、匿名的”的方式实现的。今天资本主义的统治恰恰以一种看不见直接暴力的暴力形式出现的。齐泽克将其称之为“自我受精”、“自生怪物”的幽灵存在,其实,这也就是马克思所说的作为抽象统治的资本关系。不过,齐泽克此处是用拉康的话语来表述的。

  在齐泽克这里,人的生活被一分为二,一是被拉康之为“现实”的感性生活,另一个是人们看不见的不可能抵达的“真实域” (Real)。前者是“包含在相互作用和生产过程中的现实人的社会现实”。显然,人的生产过程及相互关系正是马克思所揭示为社会生活本质的东西,可是在此,却成了拉康意义上的外部伪现实。后者则是“不可动摇的‘抽象’的幽灵般的资本逻辑(spectral logic of Capital),资本决定现实生活中会发生什么”。在齐泽克看来,抽象的资本逻辑今天幽灵般地决定现实生活,这是对的,可他认为这就是拉康意义上的真实域。这种逻辑平移合法性是令人生疑的。我们知道,在拉康那里,主体存在的现实是由镜像想象与来自于大他者的象征化共同构筑的虚幻世界,而真实域恰好是在象征化失败之处呈现的。按照这个逻辑,资本之物化关系正是社会生活中的大他者,资本主义市场中的平等交换是一种想象和象征合法物,只是在这种物化象征失败的地方,才露出这种现实所遮蔽的真实——剥削来。在本目开始的时候,我们引述过齐泽克在另一地方的论述,那是说对了的地方。

  

  2、资本主义的矛盾与动力的联动性

  

  好,到这里,齐泽克一直为马克思说了很多好话,这让人听起来会觉得他一定是一个坚定马克思主义者。其实不然。齐泽克并不认为马克思的经典理论逻辑已经为今天的资本主义全球化进程提供了一个“充分的解释”。他认为,与经典的马克思主义将资本主义作为一个具体的社会构成不同,“从海德格尔到阿多诺及霍尔海默,他们都试图把疯狂的资本主义自我增长的生产力视作更加基本的超验本体论原则的表现(‘权力欲’,‘工具理性’)”。什么意思?他是说,在海德格尔和阿多诺看来,资本主义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马克思所看重的生产关系,而恰恰在生产力中那种来自于工具理性的控制性的暴力。在这一点上,海德格尔才会说:“美国精神与共产主义在形而上学上是相同的”。 这是指二者共有的无节制的生产增长主义。

  齐泽克公开说,我们必须承认马克思的“根本错误”:他虽然看到了资本主义发展的动力,来自资本主义内部的矛盾,所以,“资本主义的最终限制(自我推动的资本主义生产力)就是资本本身,换句话说,资本主义自身物质条件的不断发展和革命、生产力不受限制的螺旋形的疯狂之舞最终不是别的而正是一个绝望的前进之旅,藉以逃避它自己脆弱的内在矛盾”。可是,他却推断出一个最终彻底克服了资本主义内部矛盾的共产主义社会。齐泽克认为,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想。因为,资本主义的生产力发展动因恰恰源自自身的矛盾,

  如果我们清除这个障碍,克服这个资本主义内在的矛盾,那我们就不能获得完全解放生产力的动力,这种生产力最终是通过其阻力传送的,我们就正好失去了这个看起来似乎是由资本主义产生并同时被其阻挠的生产力——如果我们清除了这个障碍,则此障碍阻挠的真正潜能也就消散了。

  齐泽克的意思是说,马克思所看到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含的巨大的生产力,正是因之于它自身内部具有的矛盾,这个矛盾像一艘舰船上的发动机,消除它则意味着让其丧失动力。马克思那种没有对抗性矛盾的共产主义社会,即

  在资本框架以外完全解放生产力的社会是资本主义本身内在的一个幻想,在纯粹意义上是资本主义的内在超越,严格说来是一种意识形态幻想:既想进一步推动由资本主义形成的生产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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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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