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顺:中国正义论纲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15 次 更新时间:2010-02-20 11:36:21

进入专题: 正义论  

黄玉顺 (进入专栏)  

  

  【摘 要】 中国正义论是一个源远流长、而被现代学术长久遗忘的传统。汉语“正义”与西语“justice”之间存在着可对应性和非等同性,这就为中西对话与比较提供了前提。中国正义论的总体架构是:仁→利→智→义→知→礼→乐。中国正义论的主题是礼的“损益”根据问题,即是赖以进行规范建构及其制度安排的正义原则问题。中国正义论的论域是利的问题,即是由仁爱中的差等之爱所导源的利益冲突问题。然而同是仁爱中的由推扩而溥博的一体之仁却正是解决利益冲突问题的保证,即保证对他者私利、群体公利的尊重。这里存在着两条正义原则:正当性原则(公正性准则、公平性准则);适宜性原则(地宜性准则、时宜性准则)。正义原则其实是正义感的自觉的理论表达,而正义感则是在当下生活中获得的一种直觉的智慧或良知。根据正义原则来进行制度规范的建构,还需要理智或理性。正义的最终目标不仅是礼,而是礼乐,即是差异和谐。

  【关键词】 中国正义论 正义原则 礼 规范 制度

  

  本文意在旗帜鲜明地提出“中国正义论”、并给予一个概要性质的阐述,以此作为更进一步研究的纲领。所谓“中国正义论”(Chinese Theory of Justice)并不是说的关于“中国正义”的一种理论,而是说的关于一般“正义”问题的中国理论,即:中国文化传统中的正义思想、尤其是儒家的“义”或者“正义”观念、及其在当代语境中的阐释。

  

  一、中国正义论的提出

  

  严格说来,中国正义论在这里并不是“提出”,而只是“重提”而已,因为正义论从来就是中国文化、尤其是儒家传统的一个主题,那就是关于“义”或“正义”的系统论说。但遗憾的是,自近代“西学东渐”、尤其是“五四”以来,中国正义论便随着“打倒孔家店”、“全盘西化”而被遗忘了。其严重结果是:今日中国处处充斥着西方正义论,再也没有了中国正义论的踪迹;不论是在学术研究的文本中,还是在政治生活的言论、日常生活的言谈中,中国正义论都成为了一个空白。这是一种“集体失语”:人们实际上往往只是在那里津津乐道地传达着西方的正义话语、转达着西方的正义观念、甚至表达着西方的正义立场。正因为如此,必须明确地重提“中国正义论”。这显然是一个不仅具有极其重要的学术意义、而且具有特别重大的现实意义的课题。

  但“中国正义论”并不意味着它仅仅是一种地域性的学说。事实上,任何一种正义论建构都是一种普世性的正义诉求,其理论意向都是一种“普遍正义论”或“一般正义论”,西方正义论如此,中国正义论亦然。这里需要作出一种严格区分:正义问题的普遍性——人类社会普遍地存在着正义问题;正义观念(正义问题之理解与解释)的特殊性——不同民族国家的文化传统及其现实生活方式在正义观念上体现出其不同的特质。如果面对问题本身,那么从古到今,不仅西方存在着西方的正义问题、中国存在着中国的正义问题,而且人类社会存在着一些共通的正义问题,或者说正义问题的存在是人类社会的一种普遍的现象;但就问题的解决方式、甚至叙述方式、乃至提出方式而论,对于普遍的正义问题,不同民族国家都会有自己的区别于其他民族国家的观念形态及其言说方式。因此,这里所说的“西方正义论”、“中国正义论”,并非就问题本身而言,而是就对于问题的理解与解释而言。所谓“中国正义论”,就是对于正义问题的中国式的提出方式、叙述方式和解决方式。

  不仅如此,再就不同民族国家对于正义问题之理解与解释的差异而论,也并不是只管自说自话、“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是可供人们在两者之间加以比较而进行选择的。我们提出中国正义论,就是供人们将其与西方正义论加以比较而进行选择。

  

  二、汉语“义”的语义

  

  在中国话语中,将“义”正式明确地称做“正义”,最早的文本是《荀子》[①]。(1)《正名》篇说:“正利而为谓之事,正义而为谓之行。”杨倞注:“为正道之事利,则谓之事业,谓商农工贾也”;“苟非正义,则谓之姦邪”。王先谦引俞樾说:“《广韵》:‘正,正当也。’正利而为,正义而为,犹文四年《左传》曰‘当官而行’也。”俞樾所说的“正当”正与荀子所说的“正义”一致,荀子多次谈到,“义”即是“宜”,“宜”即是“当”。这正是我们这里所讨论的正义范畴的基本含义。(2)《臣道》篇说:“《传》曰:‘从道不从君。’故正义之臣设,则朝廷不颇;谏争辅拂之人信,则君过不远。”这里“谏、争、辅、拂”四种社稷之臣都是正义之臣,这里的“正义”显然亦属我们所要讨论的正义范畴:正义之臣所遵从的并不是君主,而是道义。(3)《儒效》篇说:“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法先王,统礼义,一制度,……,是大儒者也”。这更是明确地以“正义”与“礼义”“制度”相对应,则“正义”就是指的“礼义”,即礼之义、也就是制度赖以确立的正义原则,这也正是我们所要讨论的正义范畴。

  可能人们仍有疑惑:现代汉语的“正义”其实是从西语“justice”翻译过来的,凭什么说儒家所说的“正义”或“义”就是“justice”的意思?其实,不同民族语言系统的语义之间,既存在着非等同性,也存在着可对应性。假如没有非等同性,就不再是不同的民族语言,也就不存在比较之必要;然而假如没有可对应性,则不可能通过互相翻译而互相理解,不同民族之间也就不可能交往沟通。但事实上不同民族国家之间一向就在颇为有效地交往着,这表明可对应性是确实存在的事实。例如西语“king”,汉语通过将其翻译为“王”而理解之,这就体现了可对应性;然而汉语的“王”与西语的“king”又确实是颇为不同的,即存在着非等同性,唯其如此,我们才可以将两者加以比较。[②] 汉语“正义”或“义”与“justice”之间的情形亦然。汉语“义”与西语“justice”之间的对应,大致可以对照如下:

  Just 义

   汉语文献

  fit

   适宜

   《韩非子·解老》:义者,谓其宜也。[③]

  《礼记·祭义》:义者,宜此者也。[④]

  suitable

   适合

   《左传·桓公二年》孔颖达疏:合宜为义。[⑤]

  《论语·学而》邢昺疏:于事合宜为义。[⑥]

  appropriate

   适当

   《淮南子·缪称》:义者,比于人心而合于众适者也。[⑦]

  proper

   正当

   《孟子·离娄上》:义,人之正路也。[⑧]

  《孟子·尽心上》朱熹集注:义谓所守之正。[⑨]

  impartial

   公正

   《国语·晋语五》韦昭注:在公为义。[⑩]

  fair

   公平

   《孔子家语·执辔》王肃注:义,平也。[11]

  《管子·水地》:唯无不流,至平而止,义也。[12]

  upright

   正直

   《左传·隐公三年》孔颖达疏:错(措)心方直,动合事宜,乃谓之为义。

  right

   正确

   《白虎通义·情性》:义者,宜也,决断得中也。[13]

  《汉书·公孙弘传》: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14]

  rational

   合理

   《荀子·议兵》:义者,循理。

  《尚书·高宗肜日》蔡沈集传:义者,理之当然,行而宜之之谓。[15]

  legitimate

   合法

   《吕氏春秋·贵公》:义,法也。[16]

  《周易·系辞下传》: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17]

  due

   应得

   《墨子·经上》:义,利也。[18]

  《左传·昭公十年》:义,利之本也。

  而汉语“义”与西语“justice”之间的非等同性,则表现在两个层面:其一、两者的外延之间存在着交叠部分,但并不是完全重合的,例如汉语“义”中的一个重要语义“时宜”就是西语“justice”所不具有的;其二、就其交叠部分来看,上表所列各个义项之间也并不是一一对等的,这也是不同民族国家之间的正义观念之差异的体现。

  

  三、中国正义论的指向:礼——制度规范

  

  正义论的主题乃是制度规范的建构所依据的基本原则,即群体生活的秩序安排或组织形式的价值根据。所谓“制度规范”(rule-institution)是“社会规范建构及其制度安排”的省称,有两层意思:其一、群体活动的规范化;其二、社会规范的制度化。并非所有的社会规范都可以制度化,例如从来就有道德规范,但并没有所谓“道德制度”。正义论的课题就是为建构群体生存的制度规范而提出若干原则,那就是正义原则。就中国正义论而言,如果说“义”是正义原则,“礼”是制度规范,那么,在孟子提出的“仁义礼智”体系中,“义→礼”就是揭示的这种关系:正义原则→制度规范。这也就是孔子所说的:“义以为质,礼以行之。”(《论语·卫灵公》)

  那么,中国话语中的“礼”究竟是不是指的制度规范呢?“礼”字繁体为“禮”,古体为“豊”,最初似乎仅仅是指的祭祀活动的礼仪。按照许慎的解释:“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从示、从豊”(《说文解字·示部》[19]);“豊,行禮之器也。从豆,象形”(《说文解字·豊部》)。而事实上这种祭祀之礼乃是当时社会的制度规范的集中体现:在当时的生活方式中,祭祀活动乃是最重要的活动,即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祀,国之大事也,而逆之,可谓礼乎?”(《左传·文公二年》)由此可见,“事神致福”之礼尽管不是全部的制度,但却是最基本的制度;在当时的宗法社会中,几乎全部的制度规范都集中体现在祭祀活动之中。由此,“礼”便取得了更为一般的制度规范的意义。所以,孔子谈三代之“礼”的损益(《论语·为政》),郑玄径直称之为“制度”:“问其制度变迹可知。…… 自周之后,虽百世,制度犹可知。”[20] 简而言之,最狭义的“礼”仅指祭祀活动的行为规范;而最广义的“礼”则泛指所有一切社会规范及其制度,包括道德规范、政治规范、法律规范、经济规范、家庭规范、职业规范等等及其制度安排。为此,我们只要看看《周礼》也就明白了:其所谓“礼”涵盖了所有一切方方面面的社会规范及其制度安排。[21]

  这种意义上的礼,亦称“礼制”。作为制度规范的礼,涉及到三个层次:礼义→礼制→礼仪。“礼制”是说的礼的制度存在,“礼仪”不过是说的礼的这种制度存在的外在表现形式;而“礼义”即礼之义,则是礼的制度存在的内在根据,也就是说的正义原则。这种正义原则乃是直接指向制度规范的:我们是根据正义原则来判定某种现存既有的制度规范,从而保留之(复礼)、或者改变之(礼之损益)。这里涉及正义观念的两重含义:

  一是依据于现行制度规范的正义:遵循性的正义行为。一种行为符合某种现行的制度规范,我们可以说它是正义的;反之,可以说它是不正义的。孔子所说的“克己复礼”(《论语·颜渊》)就是在这种意义上来讲的。但这种依据于现行制度规范的正义,并不是说的“正义原则”(the principle of justice),而是说的“正义行为”(a just act)。然而一种遵循现行制度规范的行为的正义与否,还须取决于现行制度规范本身的正义与否;而这种现行制度规范是否正义,则取决于这种现行制度规范是否符合正义原则。其公式为:正义的原则→正义的制度→正义的行为。假如一种行为所遵循的制度规范本身就是不正义的,我们怎么能说这种行为就是正义的呢?正义原则是先行于制度规范的,而正义行为则是后行于制度规范的:正义原则判定制度规范的正义性,制度规范进而规定行为的正义性。这就是说,正义原则是超越于现行制度规范的:

  二是超越于现行制度规范的正义:变革性的正义原则。正义论的核心课题并不是正义行为,而是正义原则,这种正义原则所要解决的问题乃是判定某种制度规范的正义性、建构一种正义性的制度规范。孔子所说的“礼有损益”就是在这种意义上来讲的,他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论语·为政》)这就是说,制度规范都是可以变动的,变动的根据就是正义原则,亦即孔子所说的:“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论语·里仁》)所谓“无适无莫”,就是无所“专主”、无所“不可”(《论语集注》),也就是孔子所说的“无可无不可”(《论语·微子》)、“毋固”(《子罕》)、“不器”(《为政》);所谓“义之与比”,就是唯义是从(《论语集注》),亦即孟子所说的“惟义所在”(《孟子·离娄下》)。简而言之,制度规范的存废兴替以正义原则为转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黄玉顺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正义论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1778.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7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