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祖陶:求学为学之五:由逻辑学出发深入探索黑格尔哲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43 次 更新时间:2010-02-03 17:5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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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祖陶 (进入专栏)  

  

  敝帚千金,千虑一得。在我进行学术回顾时,曾经启蒙我,教导我,鼓励我的恩师们的学识、风采、甚至音容笑貌都不时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可能是年纪老了容易怀旧,想起过去的美好时光,有时竟然情不自禁地湿润了眼睛。我想自己在黑格尔哲学探索的道路上,那怕有一点点自己看重的、并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迅速消声匿迹的心得,特别是为学态度上能得到学界任同,那都是水有源,树有根的。令人难忘的是,60年前的1949至1950学年,在贺麟先生班上学习黑格尔《小逻辑》和列宁《黑格尔<逻辑学>一书摘要》的过程中,我对黑格尔哲学的兴趣就逐渐集中到黑格尔的逻辑学上来了。与此同时,我在广泛阅读马列著作中,已树立了“没有黑格尔就没有马克思,不了解马克思就不能真正懂得黑格尔真谛”的朴素信念。这时,我心目中指的正是辩证法:没有黑格尔辩证法,就没有马克思辩证法,而不了解马克思辩证法也就不能真正理解黑格尔辩证法的真谛。这样,我在贺麟先生引导下学习逻辑学时,也就特别注意其中的辩证法思想。

  众所周知,正是黑格尔把在近代早期哲学那里声名狼籍,被目为玩弄骗人假把戏的辩证法改造成为一门具有严整的规律和范畴的关于思维、存在和认识的辩证发现规律的学说,一种与对象一致的客观的认识方法和思维方法。我不停地问自己,那么,黑格尔完成这一艰巨任务的关键何在呢?我以为,这就是他把逻辑学、存在论、认识论和辩证法四者统一起来,使之成为一门科学。

  关于黑格尔逻辑学是逻辑学、存在论、认识论、辩证法四者的统一的观点是贺麟先生1956年在中国人民大学讲演黑格尔逻辑学时首次提出和发挥的,我并没有直接聆听过先生的讲演,有意思的是,我是从当时供批判的“内部材料”(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资料室编:《资产阶级学术思想批判参考资料》第五集,商务印书馆1958年12月)看到的。当读到这篇讲演稿时,从不趋炎附势、不跟风的我,不仅完全批判不起来,反而如获至宝,引起我的沉思,完全为先生的真知灼见折服了。于是,我向自己提出了从理论上来论证这一真知灼见及其对于改造和发展辩证法的重大意义的课题,这对我来说可以说是自己挑战自己,无异是去啃一个坚果。时间一下子过去了25年,学术环境也有了根本的改变,在改革开放后的1981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举行了纪念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出版200周年和黑格尔逝世150周年学术会议,规模不是很大,有数十位领域专家学者出席。我终于有机会向会议提交了题为《黑格尔关于逻辑学对象的观点及其在发展辩证法中的历史作用》的论文(收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编:《论康德黑格尔哲学》,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这个长长的论文题目就已表明,它是从黑格尔逻辑学对象——“理念”本身的性质来阐发和论证黑格尔逻辑学是逻辑学、存在论、认识论、辩证法四者的统一,而黑格尔把四者统一起来的最直接的结果和取得的最大成果就是:一方面把辩证法变成了一种关于一切发展的辩证发展规律的学说;另一方面就是在此基础上制定了作为认识方法和思维方法的辩证方法。黑格尔辩证法是马克思唯物辩证法科学的最直接的思想前驱和理论来源,它以惊人的速度把人类认识史推进到了即将发生空前大革命的前夜。

  在肯定黑格尔逻辑学是逻辑学、存在论、认识论、辩证法四者统一之后,接踵而来的问题就是:黑格尔的这个逻辑学体系是在那些方法论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关于这个问题我从贺麟先生上述1956年的讲演稿中得到了很多启示。贺麟先生明确地指出黑格尔的“四统一”的逻辑学是以思维与存在的统一和逻辑东西与历史东西的统一这两条基本原则为基础的;而在讨论黑格尔逻辑学的具体性质的根源时,除了逻辑学与哲学史一致这条外,又提出黑格尔逻辑学“以精神现象为准备”和“逻辑学中的最一般性的原则都是对自然科学及自然科学发展史的概括”这样两条。贺麟先生的这些见解都是我认真学习供批判的“内部材料”上得到的,它使我领悟到,为了理解黑格尔逻辑学的建立必须立即挤出时间,下苦功夫研读一番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在这里,我是多么怀念在上世纪50年代,我的老师洪谦先生要我首译《精神现象学》序言和贺麟先生要我翻译《精神现象学》末章的情景,以及王太庆学长对我的帮助。这使我在先生们的指导和指引下受到了认真读原著、翻译原著的严格训练,因此,不止一次地重点深入再读《精神现象学》。由于《精神现象学》论述的是从尚无主客之分的感性确定性(感性意识)通过主客对立统一认识过程的长期发展,最后达到绝对知识、即主客绝对同一的纯概念(逻辑学的对象)的产生的“经验发展过程”。这正是我所探求的,也就不止一次地领略到什么是苦中有乐、乐在其中了。这也为我在1987年武汉大学哲学系举办的“现代认识论研讨班”上讲“黑格尔哲学中有关认识论研究的一些方法论原则”的专题的临时任务作了最好最充实的准备。这个专题过去没有讲过,它为我论证“四者统一的思想”作出了独特的贡献。因为我在这个专题报告中把黑格尔关于认识论研究的方法论原则归纳为这样几条:

  (1)“认识论研究必须与逻辑学的、本体论的、方法论(辩证法)的研究合为一体”。在这里,我进一步考察了这四门哲学学科相互关系的历史演变,认为黑格尔是通过批判地继承亚里士多德以来所有思想家关于这几门学科相互关系的见解和鉴于哲学史上这些科目的分裂给哲学本身带来的严重危害而形成和提出“四者统一”的思想的,这一历史追索表明,黑格尔的逻辑学本身就是逻辑学、存在论、认识论、辩证法四者统一的逻辑学,这是认识论研究的重要出发点。

  (2)“认识论研究必须以纯概念(范畴)是主体性和客观性的同一为前提。”

  (3)“认识论研究必须以感性意识到纯概念的意识的经验发展为基础”。作为主客同一的纯概念的真理性的证明不能求之于个人经验、个人心理或所谓先验意识,而只能求之于意识本身的低级到高级的经验发展的必然性。而意识从最低级的“感性确定性”到最高级的“绝对知识”(纯概念)的经验发展过程正是《精神现象学》的主要内容。很显然,我之所以能够在这里提出和论述“认识论研究必须以感性意识到纯概念的意识的经验发展为基础”这样一条黑格尔关于认识论研究的方法论原则,完全是由于在贺麟先生的启迪下认真钻研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一书的结果。

  (4)“认识论研究必须走纯概念的逻辑发展与历史发展彼此参照的道路”。

  (5)“认识论研究必须自觉地、能动的与经验科学保持一致”。黑格尔提出的这条认识论研究的方法论原则,是建立在他所发现的哲学发展的顺序、阶段总是与经验的实证科学发展的顺序、阶段相平行或一致的规律之上的。一方面,对于认识的一般本性和发展的研究来说,只参照哲学史是不够充分的,还必须从总结经验科学的发展中找到准绳和依据。另一方面,哲学认识论本身的范畴,除哲学史提供的一些可资利用的以外,也主要是从对经验的实证的自然科学提供的范畴进行哲学的加工与改造而来。因此,认识论研究也就应当和必须自觉地、能动地与经验科学保持一致。(根据这次专题讲授形成的《黑格尔哲学中有关认识论研究的若干方法论原则》一文,发表在《外国哲学》第12辑,商务印书馆1993年2月第1版。)

  由于黑格尔逻辑学和认识论是融为一体的,因此他关于认识论的方法论原则也同时就是他关于逻辑学研究的方法论原则,只不过考察角度稍有不同。在为张世英先生主编(我也忝列为副主编)的《德国哲学》撰写的论文《黑格尔建立逻辑学体系的方法论原则》中,我对这些方法论原则做了更深入、更充实、更精密的阐发。黑格尔是根据他周密制定的和相互内在联系的方法论原则建立起逻辑学、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辩证法)相统一的逻辑学体系的。我对这些方法论原则做了这样总结和概括:“意识的经验的发展和思维与存在或主体与客体同一的纯概念的发展相一致,这使逻辑学体系得以建立在人类实践史和认识史的基础上的根本原则。纯概念的自身运动是纯概念系统的自构成或自组织的原则,它为逻辑学体系准备了骨架。纯概念的各个规定在理念中逻辑推演的顺序和历史是各个哲学体系的顺序相一致的原则,为逻辑学体系的建立提供了唯一可参照的原本和准绳。逻辑学和经验科学的一致,是逻辑学体系借以获得充实的、新的内容和对它的评价的原则。这里提到的意识的经验发展和和主客同一的纯概念的发展相一致的原则,我认为是逻辑学研究的方法论原则中最重要的一条原则。这一原则是蕴含在《精神现象学》中的,通过艰苦的索求,我从这部著作中将它提炼出来了,并对这条根本原则的最主要的内容和意义从以下四个方面进行了阐发:(1)意识的经验发展是主客同一的纯概念的发展的前提和基础。(2)意识自身从感性认识到到绝对知识的发展过程也就是绝对知识或主客同一的纯概念自身和形成过程。(3)必须在对意识的经验发展过程的研究中形成与这个客观过程及其规律性相符合的科学概念才能进入对纯概念自身的系统的研究。(4)意识的经验系统和纯概念的逻辑系统有着同一的内容。经过对第一手思想资料反复进行的概念推理的思维辨析,我终于提炼出来这具有本质意义的上述四点,从这四点可以看出,关于意识的经验发展的《精神现象学》恰好是关于纯概念发展的《逻辑学》必备前提。而这也就决定了《精神现象学》这部著作在黑格尔哲学体系中的重要地位和重大意义。这集中表现在黑格尔本人就把《精神现象学》规定为自己哲学体系的“导言”这样一点上。

  我在《黑格尔哲学体系问题——试论贺麟先生对黑格尔哲学体系的创见》一文(这是以我和同窗好友陈世夫的名义提交给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为纪念贺麟先生从事 教学、科研、翻译55周年于1986年10月在北京举行的“贺麟先生学术思想讨论会”的论文)中对此进行了多层次的论证。在这里,让我首先来回顾一下贺麟先生对黑格尔哲学系统(即体系)两种看法的提出:早在上世纪30年代贺麟先生在《思想与时代》杂志第48期上发表了《对黑格尔哲学系统的看法》一文,以后仍不断有研究,直到1978年为芜湖西方哲学讨论会提供的学术论文《黑格尔哲学体系与方法的一些问题》,将学术界、出版界关于“黑格尔哲学体系的两种看法”问题重新鲜明地提了出来。我的论文就是在贺麟先生思想的启发下展开论证的。我完全同意贺麟先生的观点。认为,《精神现象学》作为整个黑格尔哲学体系的导言,直接来说,就是作为其逻辑学的导言。但是,如果说精神现象学体系建立的必然后果是导致以纯概念为对象的逻辑学体系的建立,那么逻辑学体系建立的必然后果就是它的原理和方法之应用于自然和精神的各领域,就是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及其各个分支的建立。而事实的进程也是这样:黑格尔于1807年出版了《精神现象学》,接着于1812-1816年分三卷出版了《逻辑科学》(即“大逻辑”),然后于1817年出版了由逻辑学(即“小逻辑”)、自然哲学、精神哲学组成的《哲学全书》,在这以后的14年里系统地发挥了自然哲学、特别是精神哲学的各个 特殊部门,从而完成了黑格尔哲学包罗万象的庞大体系。因此,贺麟先生依据逻辑的东西和历史的东西相一致的原则和方法,提出了与通常依据《哲学全书》把黑格尔哲学体系看作由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构成的不同看法,认为黑格尔哲学体系的构成是以《精神现象学》为全体系的导言,为第一环;以逻辑学为全体系的的中坚,为第二环;以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为逻辑学的应用和发挥,统称应用逻辑学,为第三环。

  贺麟先生关于黑格尔哲学体系构成这一创见深深地吸引了我,促使我一头栽下去探个究竟,弄个明白。经过不断地探索挖掘,我终于对贺麟先生的这一创见作出了系统的论证,进一步认识到贺麟先生这一创见对于黑格尔哲学研究的最重大的意义之所在。我认为,它有利于拔开笼罩在黑格尔哲学体系上的神秘的唯心主义迷雾,使人能够直窥其体系各构成部分之间的内在真实关系。我看到,《哲学全书》所体现的以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为组成部分的客观唯心主义体系,一方面由于排斥了《精神现象学》而使人不易理解逻辑学及其范畴从何而来,一方面由于这种唯心主义的形式而使人不易理解诸组成部分之间的逻辑学和应用逻辑学的真实关系。我认为贺麟先生对于黑格尔哲学体系构成的见解,恰好避免了这两方面的缺陷,它既突出了逻辑学在体系中的中坚和核心地位,又把《精神现象学》作为逻辑学的发生史,把自然哲学与精神哲学作为逻辑学之应用于实在领域这两方面的真实内在关系明白地展现出来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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