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寅:治理学术腐败和学术不端行为的思路与对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94 次 更新时间:2009-12-08 20:58:42

进入专题: 学术腐败  

蒋寅 (进入专栏)  

  行政权力可直接转化为学术资源。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黄安年教授曾将当前学术官僚化倾向甚至是官学一体化的倾向概括为十个方面:(1)学术机构的管理衙门化,(2)职称评定、专案立项、评奖活动中的“赛跑”现象,(3)学术评价中的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4)政府官员兼任学术专案主持人日益增多,(5)政府官员兼任院校长的现象有增无减,(6)学术刊物主编官员化倾向突出,(7)职称评定、奖金、住房等待遇向行政官员倾斜的力度加大,(8)“腐败文凭”中的权钱学交易,(9)学界新闻出版活动突显政府官员和行政领导,(10)一些学术团体的官方色彩明显{22}。如前所述,学术机构的行政领导既然在主持课题、晋升职称、招收学生、获得学术职位、评奖、获得荣誉称号各方面都占有优势,做官势必成为学人追逐的目标。新时期以来,干部的“四化”原则无形中造成干部任用不重能力只看文凭的偏见,各级干部纷纷花公款读学位。从中央党校、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到各级大学,都有级别不等的官员在攻读学位。武汉一所著名的理工大学还办了一个博士班,专门招收大学党委书记、副书记。北京不少名牌大学也纷纷办起了博士生班,学员往往是司局级干部、大老板。一些省领导读博士学位,从来不到校上课,连考试都是秘书代笔。与此风相应,社会就业也只看文凭而不论才干,造成社会上买卖文凭、造假文凭的盛行,还催生一个论文买卖的黑市。2005年,《人民日报》记者通过明察暗访,以系列报道揭开这一黑幕。一些网站瞄准国内高等教育和官本位学术的“中国特色”,通过网络经营起了“论文代理”,其中纯粹以代写、代发论文为营利手段的“枪手”网站不下1000家。如“易起论文网”“全程论文网”“中国职称论文网”“蜂朝网”……从实习报告到学位论文、职称论文、MBA课程论文一应俱全。客户只要通过电子邮件或电话告知对论文的要求,网站就找签约的枪手照章订制,收费5000至8000元。这些网站都买通一些学术期刊的编辑(据说核心期刊编辑每月约2000元),保证论文能够发表,从而建立起一条完整的论文黑市利益链。近年香港的文化掮客也闻风而动,利用国人崇港迷外的心理,注册多种人文、社会科学尤其是教育学期刊,推出各种名目的自费出版和发表论著的交易,宣传品遍寄内地的大中小学校和学术机构,供急于评职称而苦于无成果发表的人解燃眉之急。这不能不说是对国内学术风气的莫大讽刺!这种“论文代理”不仅助长欺世盗名之风,更破坏了正常的学术秩序和学术氛围。

  3.以行政手段确定的偶然性评估依据太多(如期刊级别、转载、书评、获奖等),且常直接与经济效益挂钩,造成学界“功夫在学外”的不良风气。学术成果的价值本来是通过学术界的认可来确定的,主要体现在后出论著的正面引用和学术史著作的肯定性评价。但现行的评价体系,充斥着过多的偶然性评价依据,如发表期刊级别、文摘期刊转载、书评、获奖等,而且每每直接与经济效益挂钩,于是在主管部门—学者(单位)—出版者—文摘刊物之间就形成一个经济利益互相转化的食物链,学术腐败正是由这利益的转化过程中滋生。众所周知,现在不少大专院校、科研院所评价科研成果,只认“核心期刊”,但这些期刊的权威性或对不同学科的适用性如何是很值得怀疑的。转载本来只能成为一种参考,可许多单位都定为重要评价,且有奖励。事实上,无论是《人大复印报刊资料》还是其他文摘类刊物的摘引转载,都常有让人哑然失笑的时候,琢磨许多文章被摘引或转载的理由,对人的理解力和社会知识是个高难度的测验。《新华文摘》本是一种综合类文摘期刊,与学术无关,但许多高校将它的转载、摘录定为最高的学术评价,据说被它转载的论文比在《中国社会科学》发表奖励还高,也很让人难以理解。书评和评奖在我国更是偶然性最大的评价方式,书评都是作者自己请人写的,自然好评有加。有权势的作者甚至可以召开研讨会,调动学术界和媒体来宣传自己的著作。至于评奖,偶然性更大,不同选题的著作,机会差距很大(与主流意识形态相关的著作显然更容易获奖)。这些偶然性评价依据,往往却与经济效益紧密相连,一篇论文,刊于“核心期刊”奖几百元,二级学科、一级学科权威期刊奖几千元,到《中国社会科学》这样的最高级期刊,奖金将至万元以上。反过来,年终业绩考核,差一篇“核心期刊”,津贴说不定就降一等。这样,发表论文的刊物等级就直接关乎评奖、晋升、津贴、课题等一系列问题了,容不得学者不下“学外”的功夫。因为上述偶然性的评估依据被正当地尊奉为社会评价,高校为排名竞争,无不悬重赏以鼓励学者去赢取它们;刊物为获得物质奖励,也无不挖空心思追求转载率。转载率不光与刊物的社会评价值挂钩,更与编辑的奖金挂钩。为提高转载摘引率,刊物一头攻作者,找院士、博导和学术名流约稿;一头又攻文摘、转载报刊,谋求本刊论文的转载。作者—刊物—转载—评价—奖励的食物链由此形成,结果一方面在利益的再分配中滋生学术腐败,一方面又助长了不良学风。只要能吸引眼球,浮夸空洞的文风、耸人听闻的论题甚至违背学理的奇谈怪论,刊物都大开绿灯。20世纪90年代,出版社曾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学术界,使学术写作朝“短平快”的方向倾斜。近年,学术刊物对学术界的影响似乎增强了,一种学术的“明星制度”也许会被学术刊物孵化出来,对中国学术很难说是喜是忧。

  (二)学术不端行为发生的原因

  一个充满腐败气息的学术界不可能生长出健康的学术。与学术腐败相应的是学术不端行为的日常化,这已极大地伤害了中国学术界,使我们的学术充斥着弄虚作假行为,日益趋于泡沫化。早在1998年,葛剑雄、曹树基对杨子慧主编《中国历代人口统计资料研究》的批评就引发了学术著作原创性的话题。有关专家对当时学术研究著作原创性越来越差的状况,分析问题产生的原因是:(1)现行学术研究和评审体制的不科学;(2)出版社的误导;(3)学者本身的浮躁情绪;(4)学术批评制度的不健全{23}。联系到学术不端行为的日常化来看,问题远要复杂得多。造成学术不端行为频发的原因可从两方面来分析,一是学术内部的,二是学术外部的。学术内部的原因大致有如下几点。

  1.评估体系僵化,对学者的要求不切实际,迫使许多人只能弄虚作假或劳而无功。如今各单位都有业绩考核指标,大学教师和科研机构的研究人员固然都有发表成果的指标,而各行各业的人晋升职称也都要求科研成果,这造成当代社会中“全民学术”的中国特色。各大学和科研机构的业绩考核,指标更采用生产大队计工分的方式。不同职称分别规定一年要达到多少工分,比如北京市社科院,规定研究员每年要达到50分,副研究员30分;专著每万字算3分,权威期刊论文每篇30分,核心期刊论文每篇10分。达不到就扣工资,超过也不能攒着留到下一年用。一年到头总有十来个人达不到指标。2003年北京大学中文系李零教授在讨论北大改革时曾发出“大学不是养鸡场”的呼吁,现在不光大学,科研机构也不可避免地面临沦为养鸡场的命运,学者们将要计算着日子下蛋,每年绝不能少下,也不能多下——今年多下了,明年便没蛋可下了。无论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科学,研究活动都是只能计划、不能预期和确保其结果的——如果能预期和确保其结果,就无探讨和发现可言了。但各级主管部门似乎都不懂得这一点,所以他们采用生产队计算工分的方式来管理研究人员和大学教师。这种“不管耕耘,只问收获”的评估体制,能产生什么质量的学术成果就可想而知了。

  话要从高校的晋升制度说起。大概只有中国的高等院校,晋升职称以学术著作及其数量为唯一标准。不管什么大学,哪怕是专科学校;不管什么系科,哪怕是公共课教研室;不管藏书条件如何,不管上多少课,晋升职称都唯“学术专著”是论。有些城市,有些学校,根本不具备科研条件;有些普通院校,教师课程繁重,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做研究,到评职称时一律看专著。于是高校就形成全民搞科研的壮观景象,而所谓科研,也就是写书。前些年曾听说有自费买书号,只印十几本申报职称的,现在大概不用这么做了,大学正恨不得将每个老师敲出的字符都码成书。因为主管部分不断放出各种各样的甜头让大学去竞争,除了常规的博硕士学位点,还有什么211工程、百所重点大学、重点学科、文科基地、研究中心,大学为了应付各种评估,只好不断给教师加码。“学术大跃进”+“全民学术”,这就是中国学术的现状。

  “全民学术”并不只限于大学老师,还包括中小学乃至幼儿园老师、医生、编辑、图书馆员、机关干部,凡是有文化的地方就要评职称,评职称就要写专著、发表论文。近几年,这个发表论文的大军中又加入了数量庞大的研究生人口。几年前南京大学为提高研究生研究能力,要求研究生三年中必须在“核心期刊”发表数篇论文,否则不能进行论文答辩。这本是很荒唐的想法——集全国“核心期刊”尽数刊发研究生论文,版面也供不应求。研究生学习基本处于学术训练阶段,国外的大学也只要求写论文,而不做发表的规定。研究生阶段发表“核心期刊”论文的规定显然是不切实际的要求,除了生产大量的学术垃圾——有人唤作“流星雨”,意谓一闪后就永远在学界消失了,就是给刊物制造更多的敛财机会,此外还有什么作用呢?

  2.不适当的奖励方式造成片面追求数量、争当学术明星的风气。在学术生产环节,如果说现行的考核和晋升制度对多数大学与教师的要求是不切实际的赶鸭子上架,迫使许多人只能弄虚作假或劳而无功,那也只能造成最低限度的学术泡沫。大家只需敷衍一下年终考核或评职称就可以了,不必多耗经力于劳而无功的事,问题是当今大学和其他部门的考核还有正面的奖励。各大学都有自己的奖励标准,开列出在不同等级学刊发表论文的奖金数额,甚至工资浮动一级,故而经济效益极为可观。这必然会刺激起学者写作论文的热情,造成片面追求论文数量的风气,同时不择手段地谋求发表。西南师范大学原教授陈国生,经常对学生夸口,说每天不写七八千字就不爽。北京某高校一位刑法学教授,每周都要发表一篇论文。某经济学院副院长一年申报的“科研成果”竟多达1300万字!上行下效,一些年龄不大的青年学者也动辄出版专著十余部、发表论文数百篇,甚至有逾千篇的。这本是极端可笑的事,但学校却让此公在“中青年学者论坛”传授“治学经验”{14}。巨量的学术泡沫正是这么制造出来的,学术腐败很大程度上也是在钻营—发表—奖励这利益再分配的过程中滋生的。

  近年电视和网络媒体的急速发展,对知识界也产生了很大的冲击。媒体强大的影响力及相伴的名利诱惑,将一部分学者吸引过去,成为媒体明星。一些高校认为这有利于扩大自己的影响,提高知名度,便特别予以鼓励。据说清华大学就将上凤凰卫视列为教师业绩奖励的一项内容。结果就演成,谁的上镜率高,谁就被视为优秀学者。这种学者明星化的势头,对学界的风气无疑会产生不好的导向。表面上看,这是大学经营理念和管理体制的迷误,从根本上说其实是学术精神堕落、学术理念沦丧的必然结果。

  3.学术理念不清楚,科研成果的界定不严格,学术标准模糊。在成果接收的环节,其实无论是考核不切实际的要求也好,还是奖金的激励也好,只要学术管理部门和出版环节拥有清楚的学术理念,对科研成果有严格的界定,能够严格掌握学术标准,粗制滥造的学术垃圾终究是不会有市场的,再多的学术泡沫也会被早早捅破。遗憾的是,目前我们的学术体制及其运作,看不出它基于正确的学术观念。什么是学术?学术研究的本质、目的和意义是什么?这些基本问题大家并不都很清楚。因此在学术管理和出版环节上明显存在着学术理念不明确、科研成果的界定不严格、学术标准不一致的问题。判定科研成果的标准是什么,优秀成果和平庸成果的区别在哪里,没有一个统一的认识。科学研究就像体育比赛,完全是一种能力的竞争,比的是对旧有成绩的突破和刷新。能举起100公斤10次的人未必能举起200公斤1次。而如今学术评估突出的却是量化标准,又未明确量化标准适用的对象范围,即什么是学术研究成果,什么不是。于是述职和晋升的成果申报就演变为字数的竞赛,连普及读物、通俗报刊的文章也都算作“成果”。“著书等身”成为优秀学者的标志,而学者们也无不以著述数量来迎合社会期待。学者个人执此迷误,不过影响其自身的知识积累和学术深化,碌碌终生,糟蹋一些纸张;若整个国家的学术评估也基于这种迷误,就会造成一种荒谬的导向,鼓励低层次或速成性的写作。最近,“学术泡沫”的泛滥势头引起学界的关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蒋寅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学术腐败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综合 > 学术规范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1067.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