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事物,事实,论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841 次 更新时间:2009-07-02 13:0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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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一.小引

  

  1950年,奥斯汀写了一篇题为“真理”的文章[1],文章中曾把真理定义为“符合事实”。同年,斯特劳森发表了一篇同名文章[2],对这一颇为寻常的定义提出批评,斯特劳森认为,人、物、事件是在世界里面的东西,事实却不是,事实是陈述所陈述的东西,是半实体;事实并不是真在世界里的东西,因此命题也无从去和事实符合。随后,奥斯汀专门写了“对事实不公”一文[3],作了反批评,争点集中在事实究竟是不是世界里的东西;围绕这一中心问题,两位哲学家各展其能,从各方面对“事实”的哲学语法进行了分析。

  哲学的主要工作是概念分析,而哲学所要分析的概念主要是那些处于日常使用和理论建构结合部的概念。“事实”就是这样一个概念。只在日常使用的概念,如汽车、毛巾、煮,纯粹的理论概念,中微子、染色体、边际效益,都不是哲学关心的概念。

  本文先辨明物与事的区别,锤子是物,锤子掉在地上是事(第二节)。从物与事的区分看,事实总是一件事,不是一个物(第三节)。本文接着辨析“事情”和“事实”的同异。“事情”既可以从它的发生经过结束来看,也可以从它实际发生过已经摆在那里来看,“事实”则单从一件事情已经发生摆在那里来看一件事情,因此我们说“发生了一件事情”却不能说“发生了一件事实”。我们之所以需要事实,是因为我们要从发生过的事情里选取一些因素作为证据进行论证(第四节)。事实是从已经发生的事情上截取下来的,截取可以有不同的长度,不同的层次等等。A打了B一拳——B打了A一个耳光,A打了B一拳,对事实的这两种叙述可以是从同一件事情截取下来的。地球围绕太阳旋转是个事实,太阳每天在天上转一圈也是事实(第五节)。从同一件事情上可以截取不同的事实,那么,真理是符合哪种事实呢(第六节)?我们可能会因此对“客观事实”这个概念本身产生怀疑。这种怀疑并非毫无道理,我们生活在一个活生生的世界里,而不是生活在一堆事实里,正因为我们已经对世界有所亲知,我们才能决定重构的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事件,才能让事实说话(第七节)。经过以上讨论,我将对事实究竟在世界里还是在世界外作一小总结(第八节)。最后我将简短地谈一谈论证。论证是从直接认识(直觉)过渡到间接认识,这一转变产生了很多重用后果(第九节)。

  

  二.物与事

  

  物与事有个大致区别,这不难体认。张三是人,锤子和钉子是物,张三拿锤子敲钉子是事。

  在日常语词里,“物”主要用于狭义,指无生命之物,这可从“物件”、“财物”等词看到。“物体”、现代汉语里的“物理”,把什么都当作无生命的物来看待。再广一点,“物”包括动植物,“动物”、“生物”、“物种”是其例。更广的用法则用“物”这个词概括无生物、生物、人,这个用法古已有之,荀子就把“物”看作“大共名”,现在在哲学讨论中通常也这样使用“物”这个词。“物”还有一种更广的用法,把“事情”也包括在内,孙诒让注墨子时说:“物犹事也”,“物极必反”里的“物”就是这样用法。本文依循哲学讨论的惯例,用“物”这个名号来概括张三、老虎、锤子等等,特别强调这个概念也包括人和生物的时候就写作“人-物”。

  英语的thing指“事”的时候比现代汉语词“物”指“事”的例子要多,字典里的前几个解释就包括state of affairs, situation, event,等等,例句如things are improving, that shooting was a terrible thing,其中的thing都指事,不指物。不过,斯特劳森也对thing作了限定,指物、生物、人(有时不包括人,就写作things and persons)。这也是英语哲学讨论中常见的作法。现在,我们所说的“物”就和斯特劳森所说的thing合上了。不过,这只是就外延论。至于内涵,斯特劳森是这样说的:物“必须在空间上具有三个向度和在时间上具有一定的延续性。它们还必须是我们所拥有的观察手段能够观察到的。”[4]这我们到第八节再讨论。

  我们能从语词构成上区别物与事吗?简便说,词指物,句子指事, “锤子”是物,“张三用锤子敲钉子”是事。但这只是个简便的说法。张三、锤子是典型的人-物,可是轰炸、火、变化呢? “轰炸”是单词,“北约轰炸我使馆”是句子,但“轰炸造成的损失”和“北约轰炸我使馆造成的损失”说的可以是一回事儿。今春雨多,今春下雨多,今春雨下得多,意思也差不多。看来,人-物相应于词,事则有时相应于词有时相应于句子。

  但我们立刻会注意到,称谓人-物的词,张三、锤子等等,是真正的名词,称谓事情的词,轰炸、变化等等,本来是动词,这些动词虽然在表层语法上用作名词,但细审语言现象,仍能看出它们与真正的名词不同。在“北约否认……”这个句式中,所缺的部分可以填入“它曾轰炸我使馆”,也可以填入“这次轰炸”,却不可以填入一个真正的名词,我们不能说“北约否认那架B-2轰炸机”。为了表述的灵活,一个句子有时可以改装成一个词组,例如变“北约轰炸”为“北约的轰炸”,万德勒把这样的词组称为nominalized sentences或nominals(名词化的句子),并对它们的语法功能作了相当详细的研究[5]。指事的词和这种名词化的句子的语法地位是一样的。概念分析经常引用语法现象来作证,这时的一个大忌是被表层语法误导。避免误导的第一步是保持对事情本身的敏感,第二步是更深入地透视语言现象。从语法现象来看待物和事的区分,不能限于表层语法中词和句的区分,还要更进一步看到真正的名词和伪装的名词之间的区分。

  然而,“事情”这个词本身呢?它不是个十足的名词吗?“使馆”指物而“轰炸”指事,“事情”在这个意义上既不指物也不指事,它是一个stand in word,一个替代词或概括词,总称“轰炸”、“北约狂轰滥炸”等词语。“动词”本身是一个十足的名词,但每一个具体的动词却不是名词。

  

  三.物、事、事实

  

  既经大致分清了物与事,下一个问题就是:事实与物同类抑或与事同类?稍加考察就能看到:事实不与物同类,而与事、事情、事态等等同类。我们不说“曹雪芹是一个事实”或“战败的日本是一个事实”,而把曹雪芹写了《红楼梦》或日本战败称作事实。偶尔也有“希特勒是个事实”这样的说法,意思显然是“希特勒的掌权之类是个事实”。

  按说这一点很清楚,但我仍要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斯特劳森总把物和事(event)放在一处,说它们是在世界里的,而把事实另列一类,说事实不在世界里(the fact …… is not something in the world,195页)。斯特劳森的论证不是从世界开始的,而是从命题开始的,按他的看法,一个命题,如“猫生了癣”,可以分作两个部分。“猫”是其中的指称部分,指称一物,猫,我们先指称一物,以便进一步描述它。其中的描述部分“生了癣”,描述猫的性状。“生了癣”描述的是猫,它是“关于”猫的,而不是真正关于生了癣的。“所指称的人-物等是命题指称部分的物性相关者,被指称者所谓‘具有’的性状是命题描述部分的伪物性相关者(pseudomaterial correlate);而命题与之相符的事实则是整个命题的伪物性相关者”(195页)。于是斯特劳森得出结论说:只有人-物是在世界里的,事实不在世界里。“世界是物的总和,而不是事实的总和”(198页注1)。

  

  世界里只有生了癣的猫而没有猫生癣,这听起来是个奇怪的世界。对斯特劳森的这一结论,我想提出三点看法。

  一,首先是一个一般的观察。我们不妨从感觉、理解等现象来议论现实,我们甚至最后可以达到一个结论说“存在即是被感知”,但我们不可以把这当作论证的开端而非论证的结果。我们借用某些语言现象来谈论“世界”、“在世界里”,这是完全合法的,而且会有裨益,但若一上来就把“人-物”说成“命题的指称部分所指称者”,把事实称作“命题所陈述者”(facts are what statements state,196页),却可谓似是而非。奥斯汀套用斯特劳森的句式把“女人”定义为“女人就是男人结婚时所娶者”(118页),就使这里的倒错变得很清楚了。然而,语言哲学文献里却充满了这类倒错的开端。

  二,在很多情况下,一件事情即可以称作“事实”又可以称作“事情”。

  ——轰炸的事我听说了。

  ——你无法否认轰炸这个事实。

  猫生了癣是个事实,猫生了癣也是件事情。那么,斯特劳森既然承认事情(event)是在世界里的却为什么不承认猫生了癣是在世界里的?这是因为在斯特劳森那里,猫生了癣只能称作事实,不能称作事情。斯特劳森在这里没有解释他所说的event指些什么,但从上述辨析我们可以知道,他说到事件,排除了“猫生了癣”这样的句子之所指,而只包含用动名词来表示的事件,如北约的轰炸,德国的崩溃等等。按照斯特劳森的逻辑,在“北约的轰炸令我们义愤填膺”这个句子中,“轰炸”是那个指称部分,指称一个事件,世界里的东西,可是“北约的轰炸令我们义愤填膺”这整个句子既然不是一个命题里的指称部分,从而并不相应于某种在世界里的东西。然而,上一节已经表明,“轰炸”这个词之指一件事情,和“北约轰炸我使馆”或“北约的轰炸令我们义愤填膺”这些句子之指一件事情相同。“我恨这次轰炸”和“我讨厌这把锤子”在表层语法上相似,其深层语法不同。“轰炸”是个词,但指的是事而不是物。奥斯汀对语言极其敏感,但在这里居然打了个盹儿,把人-物包括到“事实”里来了。斯特劳森抓住了奥斯汀的错误,批评奥斯汀无视“事实”与“物”的差异,彷佛“事实”是“事件”、“事物”等词语的总括词似的(195页)。然而,斯特劳森自己并非没有混淆。差别在于,奥斯汀的错误不影响他的基本立论,而斯特劳森的错误却出在更深的层次,使得他把猫生了癣这样的事情排除在事情之外,进而放逐到世界之外[6]。在他那里,真正说来,只有物和事实的区别,没有物和事的区别,所以他才会说“世界是物的总和,而不是事实的总和”。

  三,猫生了癣这件事情显然是发生“在世界里”的事情。但“生了癣”这个“描述部分”呢?斯特劳森说它只有一个伪物性的相关者,难道没有任何道理吗?我们有这样一种感觉:使馆是“物”,它可以什么都不作就放在那里,轰炸却是一个行为,必然是某个行为主体,某个人-物,作出来的,因此不能脱离某个主体独立存在。

  先有一个主体然后这个主体具有某种状态或作出某种行动,先有一个指称然后“进一步”对所指称者加以描述,这是语言设置所要求的一种理解。固然我们看不见没有任何主体的喝水种地,但同样,我们也从不先看到一个不喝水,不种地,不站着也不坐着,不裸体也不穿着衣服,其衣服不是蓝的不是绿的也不是任何别的颜色的张三。我们看到的是一些事情,一个人在做这个或做那个,或处在什么都不做的状态,或一个在做这个做那个的人。“事境被分析为物与物、物与属性的、物与动作的关系。形状是依附在物体上的,行为举止是由一个主体发出的,这里没有什么形而上学的神奇古怪,而不过是语言机制使然。”[7]说“张三喝水”这个句子关涉的是(about)张三,这是一种语法上的说法,不能由此推断张三在世界里而张三喝水不在世界里。斯特劳森的错误不是由于语言分析的技术不精当造成的,而是来自对语言本性缺乏真见。跳不是物,运动不是物,但这些是发生在世界里的事情,除非你坚持不是旗子动,不是风动,是尔心动。但是到了这么高的境界,岂止跑跑跳跳不在世界之中,就是旗子就是风,也照样不在世界里,本来无一物嘛。

  我曾经说:“把物和事分开,可能本来就是语言带来的结果。”[8]我现在会说得更明确些:把事看作围绕着物发生的,是语言的结果。如果在斯特劳森的平面上来论述,我要说,世界不是物的总和,也不是事实的总和,而是事情的总和。

  

  四.事情与事实

  

  事实不与物同类而与事情同类。北约轰炸南联盟,既是一件事情,也是一个事实。我们描述、陈述、解释这件事情,或描述、陈述、解释这个事实。

  然而,事情和事实自有重要的区别。这种区别已经从自然语言透露出来。不少语词只能和“事情”搭配,不能和“事实”搭配,例如我们说“事情发生了”,“事情正在起变化”,“事情的经过一波三折”,“事情终于过去了”,但我们不能说“事实发生了”,“事实的经过”,“事实过去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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