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章润:自由主义以民族国家为时空依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95 次 更新时间:2009-07-02 10:30:24

进入专题: 自由主义   民族国家  

许章润 (进入专栏)  

  

  今天讨论这一议题,可谓恰逢其时。近来世事纷纭,国际与国内牵连互动,喜庆与灾难递次相连,成长中的中国走到了多事之秋,恰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省察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在现代中国内在紧张的一个绝好样本。的确,就当今中国和世界的语境而言,民族主义是每个人无可逃避的情感,正如自由主义恰恰以民族国家为边界,自由主义理念的实现有赖于民族国家的制度安排。在此,无论是作为实存还是应然,“民族主义”既是自生自发性的,也是建构性的。就其自生自发性而言,它是一种描述性的概念,展现了艰难时世中命运共同体的自我和他者、奋斗与凄惶、希望复绝望的复杂情形;从其建构性来讲,它属于一种规范性概念,引导出的是民族国家这一最为宏大的人间秩序,讲述了个人成为国民这一历史转折与创世叙事。

  

  一、民族主义是一种无可逃脱的国民情感

  

  民族主义,或者说国族主义,这一语词在英语(nationalism)、法语(nationalisme)和德语(Nationalismus)等三种主要欧洲语言中,词根与词尾都是一样的,盖因辗转源起于基本相同的历史选择。它叙说的是共同生息于同一块土地上的人民,基于同命运、共甘苦这一事实而萌生的共同体感,基于共同语言和文化传承的“自己人”认同,一种将同种同族同利害的全体成员组织为政治共同体的国族感、国族意识、国族愿景与国族认同。进而,它成为晚近以来东西人民关于人间秩序的一种时空向度,并反映在、落实为国族的组织原理。

  近代民族国家的产生,大约经历了四次较大的运动。自1648年的“威斯特法尼亚条约”起其端绪,历经近世三次资产阶级革命,尤其是法国大革命,逐渐将其坐实,第一波民族国家运动造就了英、法等老牌西欧国家,开启了近世以民族国家作为主要政治和文化单元的世界格局的先河。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前后,意、德、日、俄、中等国作为民族国家涌现,为第二波。二战后亚非拉的非殖民化运动导源于并造就了民族的集体认同,形成民族国家的勃兴,为第三波。冷战结束后再度兴起的民族国家运动,诸如苏联各加盟共和国的纷纷独立、巴尔干的重新组合以及东帝汶摆脱印尼组成新兴国家等等,为第四波。其间,黑山与塞尔维亚的最终分立,南斯拉夫彻底消失成为历史名词,实际上是第四波的延续。事实上,当今世界,每一块酝酿生命的土地均已纳入民族国家格局,无可逃脱地进入以民族国家为基本法律和政治单元的世界体系,再没有出现“星期五”的可能性。换言之,这个世界不容忍无国籍者的存在,要求将全体人类编织进民族国家行列。你固然可以用脚投票,改换国籍,但改换的不过是另一种国民身份罢了,依然宿命性地属于某个特定民族国家,是某个特定民族国家的成员,而无法逃隐于“乌有之乡”。而且,吊诡在于,隶属于特定民族国家恰恰是自由(譬如旅行)的前提,否则,真如一部好莱坞影片所述,只能生活在机场国际候机厅里了。因此,接着刚才说的民族主义是关于现代国族的组织原理、构成了现代人间秩序的一个时空向度这一命意,也不妨说,它是现代人类之所以存在的构成因素本身。

  就民族主义、国族意识的产生而言,多半基于一种“现实的选择”,属于一种不期然间逐渐砥砺成型的社会意识和历史认同。揆诸历史,民族主义首先源起于近世欧洲。罗马帝国的覆亡,将基督教的一统江山撕裂为一个纷纭的人间世,导致了四分五裂的欧洲政治版图。土地、人民和政府,所谓诸侯三宝,一以土地为前提,至少,有了特定土地及其居民,才谈得上税收,进而有政治的运用。为了土地而肇衅的种种争端,需要仰恃某种利器才得进行,也才能维持。这个利器不是别的,就是军队,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也。此于前民族国家、正当“战国”的欧陆,可谓恰切。我们知道,当其时,雇佣军长时间在欧洲辗转作战,是以雇佣者给付一定补偿为代价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拿一份钱,办一份差,这是雇佣军的逻辑,天经地义。经济待遇、军事装备以及封地、封爵、封侯的种种特权,换得了战场上的出生入死,否则,谁替你卖命。也就因此,其勇敢和忠诚是可以出售和转移的,随利益而转移,并且可以随时随地转移。置此情形,培育军队,特别是构成兵源的人民政治上的认同感和文化上的归属感,遂愈显迫切。没有逐渐滋生和积累起来的认同感与归属感,一种基于我们是“自家人”这一体认而产生的、血肉相联的命运共同体的体认,一种为了共同利益关系而形成的对于特定地域政治权威的忠诚,终究一盘散沙,难以同仇敌忾。一旦战起,忠奸莫辨,则胜败无法逆料。也就因此,所谓的民族主义与民族国家,归根结底,不是“想象”出来的,也是无法想象出来的,毋宁,它是同处一地的人们,为了现实的生存和共同利益而逐渐体悟、生发出来的一种共同体感觉,恰恰是生活本身逼迫使然,也可以说,属于所谓的“历史的必然”。

  这是西人的历史,其实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既非思想家追求得到或者设想即成的,也不是霍布斯的“利维坦”这种宏大人间秩序纯然构建出来的。如果东罗马帝国没有覆亡,基督教的一统天下秩序一直延续的话,就不会产生这种地方性的认同感、国族感以及张祥平教授所说的纳慎主义(nationalism)。

  历史既已一路走来,自西徂东,留待我们后人的便是所谓“现实”,一种无可选择的当下存在,或者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而现实是,从政治哲学而言,当今世界,无论何人,也不论生活在哪一个角落,每个人首先是某族的族民,其次是某国的国民,然后才是公民,以及某一职业团体,比如说大学或者公司的雇员。特定国度的国民,是每个人不可逃脱的身份。正是无数霍布斯意象中的“杂众”(multitudes)对于民族国家的政治忠诚,共同塑造出自己的政治权威,从而有对于此种权威的自由主义制度安排,而为族民、国民与公民的福祉营造自己的政治屋顶。离开民族国家这一共同体,隐逸于一个无此人间秩序的空间,事实上不可能。当今世界,小小寰球,山山水水,里里外外,一切的一切,除了公海以外,均已经被划分完毕,成为一个个政治与法律单元,它的名字就叫做民族国家。所以说国民身份是没有办法逃脱的,它是每个人的第一身份。

  在此情形下,身为国民,作为一个历史地形成的民族国家的一员,国族认同是一个不可逃避的、必须要做出的选择。可能有人会说,我想做一个世界公民,我从来不愿意做某个国家的公民,或者说我力争逃脱某一个国家的国民身份的局限,去做一个世界公民。可惜,理想固然高远,却不现实。因为国与国之间的冲突在所难免,逼迫着你必须拿出政治方案和文化选择,总不能袖手旁观,如果你自觉到并且恪尽自己的公民身份权能的话。置此情境,你虽然自诩为世界公民,却也有自己的祖国与国籍所在之国,前者要求你奉献文化忠诚,对于后者,奉献政治忠诚乃是国民义务,不可以世界公民为凭闪避,否则,你移民入藉时举手过头赌咒发誓岂非自欺欺人。甚至于,国家利益冲突当前,你无法控制、无意识地做出了某种自己也不清楚的选择,或者具有连自己也讲不清楚的偏向。所谓“血浓于水”,虽说多煽动性,可却摆脱不了,奈何。

  或许有人会说,人的第一身份是家庭成员,而不是国民;国籍是可以改的,血缘性的家庭成员身份则不能改。是的,自社会立论,则以家庭为基本单元自属恰切,但此处是从国家建构的层面或角度,所论为民族国家这一人间秩序,指涉个体与国家的关联意义上,一种基于相互承认的法权而来的个人的政治与法律身份,因而,正是国民,而非家庭,才是组成国族的基本成员。职是之故,上述言说与此刻所论分属不同语境,两不搭界,不可不察。

  说到这里,不能不提及海外华裔中的“国族认同”问题。这是现代中国文化认同与政治忠诚之间存在巨大内在张力的极好个案。我个人的经历教会我明了这里存在着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一些华裔用脚投票,拼命争取永久拘留权和移驻国公民身份,时时处处,恨不得把自己洗得比白人还白。所以,在家里也不许子女讲汉语。极度的追求常会导致精神的异象,听说有一位属于这种类型的同胞,老婆生下的孩子是金发碧眼,对此,即便没有任何基因知识的人,也都理解是怎么回事,傻子才不知道。结果,他怎么说呢?橘生淮南便为栀嘛,“你看这个水土很重要啊”,这便是他的解释。还有一种类型的海外华人,一方面享受着西方的优良政体和自由体制的照拂,工资、福利同样自不待言,过得舒舒服服的,另一方面,却又难舍故国情怀,真诚地“热爱中国”,容不得说中国一句不是,不允许对中国的任何批评,而不论批评是否有道理。但有一条,就是坚决不会回国。我在海外的日子里常常碰到这样的爱国者,有时不免想说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既然这么爱国就一起回国去,在忍受环境污染、承受颟顸官僚之际为建设一个更好的中国而打拼。我说这些事,似乎刻薄,其实心中多怀同情,对于同胞和自己的同情。凡此吊诡,反映了中国转型时段有关国家认同、政治忠诚和文化皈依中发生的千头万绪的冲突,非一己心力所能克服,当事人本身固然承受人格分裂的苦楚,整个中国又何尝不是。

  

  二、民族主义是一种公民情感

  

  民族主义构成了现代国民的心性,正如自由主义是公民心性的必要构成因素。不管是中国国民,还是美国国民,抑或其他国家的国民,只要你是这个国家的一员,是她的国民,你必然从情感、理念乃至于信仰层次,都无法逃避这一选择。进而,民族主义也是公民的文化忠诚与公民情感的组成部分,从而是现代人性本身。因为公民这一概念不仅意味着你要奉献出对于特定政治共同体的政治忠诚,也要求你奉献出文化忠诚,做出基于独立个体良知良能的文化选择。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民族主义是公民情感的组成部分,从而构成了现代人性的向度之一。只要是受过教育的现代人,或者,并没受过多少教育的人,包括前些时候自发抵制“家乐福”的中国国民,推导其行动的不仅是民族主义,而且有一份基于公义的公民担当在内,一种全球化时代基于独立个体的道德律令而慨然行动的公民责任在内。

  事实上,从政治哲学而言,民族主义和其他的多种主义,其中主要是自由主义,也包括共和理想和社群情怀,以及社会主义和保守主义等等,构成了现代人性的综合体,分别照烛了人性的不同向度,无人能够摆脱。你生活在中国,在你祖国土地上发生的种种事情,悲欢离合,譬如此次的汶川大地震,无数同胞遇难,身为公民,你竟然能够无动于衷吗?一旦中美爆发利益冲突,你可能会本能地在情感上站在祖国一边。其实,此事多有,近代中外历史早已演绎出许多例证。也就因此,就民族主义是一种无可逃避的公民情感而言,即便宣称民族主义是“二十世纪的毒瘤”的人,在进行如此这般陈述后却又喟言:只有革除这一毒瘤,中华民族才能健康成长,繁荣富强,永远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其间悖反与“无可逃脱”状,何其淋漓尽致也!

  通常的印象是自由主义似乎具有普适的价值,概属普世的理念。但是,大家不可忘记,自由主义恰恰以民族国家为时空边界,民族主义是自由主义的一个隐蔽命题。因为,自由主义的主要命意讲述的是每个具体、独立的个体秉持良知良能追求幸福的权利问题,从而,其进一步的命意便是制度安排对此所作回应的问题,而落实为对于优良政体的追求。正是在此,对于优良政体的追求,以及优良政体的立脚点,恰恰以民族国家为基本依托。没有民族国家作为基本依托的时空基础,自由主义失去了托付,往哪里安放,从何处兑现,又要自由主义做什么。漂浮于空中,无所归落的自由主义理念,既无社会动员力,也无切实服务人生、满足个体福祉的战斗力。须知,所谓自由不同于家政生活的私性幸福,一定要具有公共相关性,以对于公共权力的分享为枢机。如此,民族国家的制度安排,大至提供基本的国家安全和尊严,通盘的宪政架构,小到护照的签发,在在关乎自由,决定了个体是否享有自由,无此民族国家建制,即无自由。

  尤需戒惧者,一旦将自由主义的普世价值运用于民族国家疆域之外,甚至于藉由武力施行于其他国家,则害莫大焉。此时此刻,自由主义的普泛化恰恰演变成了侵犯性的民族主义。更何况,具有“推行”普世自由主义价值能力的总是超强国族,一旦它们享有此种道义合法性,那么,势必等同于上帝,谁又能够担保它们不会假自由主义之名,行满足本国本族利益之实呢?放眼世界,遍观历史,这种事难道还少吗?!既然上帝就是上帝,俗世权力无以僭越,但却公然假尔之名而行之,则行动本身早已悖离自由主义的真谛了。所以,美国动不动叫嚣要把穷山恶水之地炸回“石器时代”,以战争作为工具来“推行”民主、推行自由主义的普世理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许章润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自由主义   民族国家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法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8588.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