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章润:五方杂处之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03 次 更新时间:2009-07-02 10:2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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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 (进入专栏)  

  

  坐上车,师傅问去哪里,答“交大”。

  “交大有好几个校区呢,你去哪一个?”

  忘了,如今大学非有几个校区不足以彰显大学之大。拔地而起的新校区,多为急就章,如同一个个工业开发园,向世人尽情展现着钢筋水泥的丑陋组合,行政决策者们对于大学理念的扭曲认识,科技理性主导下全民审美情操的恶俗。我也不知道朋友住在哪个校区,只听说半个多世纪前那里曾经是法租界,一个帝国主义的飞地,可国母就喜欢住在那儿。

  “知道了,华山路上的那个。”

  师傅约摸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制服。两鬓已然斑白,但梳理得齐齐整整。原来,他初中毕业后“上山下乡”到了白山黑水之间,战天斗地八年,再当兵,退伍后七转八转回到上海,托关系进了街道工厂。十年前厂子倒了,便利用年轻时在部队学的手艺,干起了出租这一行。

  “没想到,一心要保卫祖国的北大门,结果只能开出租。还好,活着,身体没病。”

  师傅眉宇清朗,身板径挺,看得出来,年轻时的摔打,为往后年月的煎熬垫了底子。

  “开出租辛苦,收入还可以的吧?”我对老知青总是怀持敬意。

  “不好做咧!”他说,堵的时候多,不堵倒稀罕了。“主要是不要生气。大家都要吃饭,一点不让不行。……能吃多大亏?早晚回家就好了。”

  师傅听我说从北方来,便谈起了北地的山水习俗。“最看不上北方那些爷们,大事做不来,小事不愿做,光侃大山,不挣钱养家糊口还动不动喜欢打老婆出气,说是闲着也是闲着。”

  我诺诺,庆幸自己不是北方人,至少洗碗拖地、教书上课的小事还是做得了的。

  问回去看过“小芳”没有。

  “小芳倒没有,可好几个死了的同学都埋在那里。武斗,批斗,想不通,上吊了。女的怀了肚子,又羞又怕,半夜出门趟雪,活活冻死,才二十出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是哪个混帐干的。……回去过一次,去年。”说这话时,他的眼睛放光,回忆里洋溢着憧憬,似乎夹杂着的一丝惆怅,转瞬即逝,可一层淡淡的伤感,却分明消隐不去。是呀,死者长已矣,生者却当珍重。其实,这是那年头的雷同故事,整个中华大地,不知上演了几千几百遍呢!所以伟大领袖才高瞻远瞩地批示,“全国此类事甚多,容当统筹解决”。

  青春徜徉之地,总是叫人割舍不下。人到中年,心意阑珊,相信不少人午夜梦回,都曾经怀抱过这份刻骨铭心的温情,哪怕依稀故地,曾经是人世的炼狱。

  去年冬天,他人不舒服,好像有点撑不住的感觉。干脆请假两周,带老婆孩子去东北看雪。

  “花了几千块票子,值得。那雪,没天没地,干净啊……女儿说老爸年轻时真幸福。……嘿,她!”

  回程的的士司机很年轻,三十来岁吧。白白净净的衬衣,白白净净的脸庞。打领带,唇上蓄一丛小胡子。一会儿接一下手机,激切交谈,真正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可惜我是上海话的文盲,完全不明白所以,只知道他不时不爽,话说得象他开的车,前突后撅,跳上跳下,即进即退。

  小老弟接机之余,颇健谈,告诉我“上海的生活费很高的”,不像你们外地。我说你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这车没法开。主要是贪官太坏,外地人太多。他们中专毕业,干过去工人的工作,让我们很多工人下岗。他们本科毕业,干我们中专生的工作,我们只好失业。现在又有许多研究生来了,我们本科生都找不到工作了。”——他倒又生气了。

  小伙子初中念完上技校,毕业后到一家国营工厂,每月挣两千来块,觉得太素了,于是辞职开出租。他父母是厂里的老职工,原来分有住房一套,搬新房后,便给了他。祸不单行,好事成双,老婆家的里弄进行城市改造,作为回迁户,于是又有了一套单元。“一百多平米,蛮好!”说到这里,他终于开心地笑了,那丛小胡子便上下哆嗦起来。随后,打开车窗,拇指与食指捏住小胡子上方配置两根管道的突出部位,卯足劲往外排放液体,仿佛是在演练用高压水龙随时弹压试图闯入十里洋场的毕业生。看来这高架马路不仅是行车大道,还是他的下水道,同时兼职练兵的无间道。

  我说,来大上海打工的都是年轻人,为建设大上海流汗出力。再说,总得有人抹水泥、扫马路、掏阴沟呀。

  他再度生气,不满对方辩友的解说,车便开得像他说的话了。在一句国骂隆重开场后,喟然而曰:“把他们全赶走……都是上海自己人,交通也好了,工作也好找了,空气、环境都会好啦。没有户口的,象过去那样凭粮票吃饭,要不然让公安把他们赶走。”

  他更举例说明,告谓他爷爷那会儿到上海来的时候,人少,办什么事都方便,不像现在,到处都是外地人。“他妈的!”,中间用国骂做逗号。——“特别是安徽人,最坏,什么事都让他们抢了。我一个朋友在青浦开饭店,对门是一家安徽人,他们也开饭店,连个人也不雇,他妈的一家人自己干,硬是搞得我朋友的饭店没人吃饭。那些安徽卖菜的,半夜三更就骑三轮到郊区拉货,便宜,搞得我们也没法卖菜了。还有,他们那些子女,一群一群的,都来上学,真的素质很差,脏啦八叽的。前一段关了几个农民工子弟学校,我们都举双手赞成,本来政府早该这样做了。”

  我想起了两件事。在墨尔本读书时,正好“一国党”闹得欢,文盲女党首居然当选参议员。对于亚非移民和非基督徒,他们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特别是下层无产阶级,饱暖思淫逸,早已不理会什么英特纳雄耐尔,对于廉价亚裔劳工涌入,似乎誓不两立,而于港台东南亚富人移民,却又妒恨有加。一时间山雨欲来,人心惶惶。本来,根深蒂固的白人种族主义和基督一神教义的不宽容性,一旦与“饭碗”挂上了勾,便展露无遗,过去如此,现今也如此,其实不算新鲜事。

  北京的一位律师,也是教授,据说献身人权事业,以打“人权”官司享名,受到了“限制”,好像连福特基金会都看不下去,慷慨给他资助。有一次,谈起拾荒的农民工蹬三轮不守交规,导致道口堵车,忽然愤愤然,激昂昂,“这些外地人,哪个不是靠北京养活着,丫亭,活该!”

  ……

  到了。付车费时,我突然对于“他爷爷”有了兴趣。

  “师傅祖上老上海了吧?”

  “算是吧,从苏北来的。你呢,你是哪里人哪?”

  我?“妈的”,安徽人。

  

  2008年2月17日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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