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章润:哈耶克的英文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14 次 更新时间:2009-04-23 16: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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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 (进入专栏)  

  

  一

  

  哈耶克生于维也纳,长于维也纳,在维也纳接受了完整的人文教育,最终于故国撒手西归,一了百了,永息于斯城郊外。但是,综其一生,漫漫九十三载春秋里倒有将近40年是在英美度过的,而且因其巨大的思想影响获封英国爵位。特别是而立之后30年的宝贵年华,尽皆挥洒于英、美两国的明堂辟雍。不宁唯是,哈耶克的主要著述也都是以英文完成的,并借助英文的广泛传播性使自己的思想获得了世界性声誉。享誉广泛、影响深远的自由主义力作《通往奴役之路》刊行之际,《新闻周刊》上的一篇书评曾有这样的评论:

  作者即使不是生于非英语国家,我们也可以说他的英文文采出众非常,他的文风高贵、节制而又恰到好处。

  这里说的是他的英文,即书面英语。那么,并非以英语作为母语的哈耶克,面对莘莘学子之时,是如何藉此“外语”来传道授业的呢?传记作者为我们记录、搜罗了这些材料:

  他的口音经常把德语的Z 和英语的O搞混。

  他讲授专业经济学课程,带有德语口音……

  哈耶克的德语口音很重,我们很难听得懂他说的英语……

  昨天读到一本书,是老哈耶克写的,在这里,人们称他为冯•哈耶克。今年他将用蹩脚的英语(上帝啊,帮帮我们吧)讲二十多节课……上完一节非常漫长的课,我刚回到家,在这堂课上,哈耶克被搞得一塌糊涂,我们这些人又高兴,又有点难过。一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就开始从牙缝里挤英语,而不是说英语,他也非常激动,我们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听到哈耶克要来给研究生开一门课,我们大家都很兴奋。我们去听他的第一堂课,他开始用英语说话。几分钟后,我们都看出来了,没有一个人能搞懂他说的话。有人建议他用德语讲。他照做了,但有些人听不懂德语,只好放弃了这门课。

  海耶克先生来台简直是dominated by social activities(天天酬酢)。我当然不愿engage(插足)到这种场合里去。因为,显然得很,这种场合是无法谈学问的。他作过几次公开讲演。在台大的那一次,我去听过。在讲演之初,他说的英语还不错,并且颇有韵律似的。可是,到后来讲兴奋了,accent(土音)纷纷夺口而出,就不分英语和德语,便难懂了。

  够了。无需再罗列其他材料了。先哲已逝,墓木早拱,唯有著述无声,白纸黑字俱在,且供后人再三端详思量。究竟哈耶克的英语口头表达如何,他的学生和同事们自有各自的感受,时至今日,好坏均无损于逝者。再说,出道初年,刚抵英伦履新时之偏,也难能概括其漫漫半世纪讲台生涯之全。迄将近四十年在英美大学,包括在芝加哥大学的职业执教生涯,其实早已对此做出了清晰回答。

  但是,问题在于,这一切难道只是工作语言的问题吗?为什么一个以德语为母语、英语不甚流利的思想者,却非要在英语国家度过自己的青壮年华呢?面对学子们恶作剧性的嘲弄,哈氏竟然忍受了下来,他在内心是如何说服自己的?作为一种表意体系,语言真的如此重要,甚至牵扯到文明兴衰,或者“政治正确”吗?凡此种种,才牵动了过往二十世纪的文明神经,也是此刻这个全球化时代,重温“老哈耶克”的故事时,需要我们着力思考的问题。

  

  二

  

  很显然,哈耶克的英语带有浓重的德语口音。这本不奇怪,而就对于思想者的哈耶克来说,甚至于也没有什么重大的妨碍。这就如同泰戈尔的长髯究竟有多长,或者胡适之是否喜欢吃辣椒,与他们的学思和智慧本无挂搭。真真假假的艺术家,留长发或者剃光头,凡此行为不艺术,倒并不能转换成他或者她的艺术不行为。当年的英国人不是还嘲笑过新大陆的口音吗?可如今满世界都在模仿新英格兰调,“托福”成为万千学子追求幸福愿景的敲门砖,托付着许多绮丽旖旎的梦想呢!身为外籍教员,一种嘴力劳动者,基本能够传情达意是必需的,足以阐释课程内容也就差不多了。字正腔圆,气韵饱满,那是播音员的特长,传译员的饭碗;措辞华美,流利酣畅,本是演说家的才干,鼓动家的伎俩。凡此口才,只可遇,不可求。早年上海滩上洋行里谋差的,如今“合资企业”打工的,才会把它看作命根子。今日欧美各大学中,站讲台的华裔教员所在多有,除非是第二代移民,否则流利者众,磕磕巴巴的也不少,工科尤甚,致有不成句者,而几乎无不带有口音,甚至于包括出长加大伯克利分校的田长霖先生。一种语言既已混到世界性语言的地步,便不免招降纳叛,各种语言反过来对它发动侵袭,于是五音杂陈,也就势所必然。其间如哈耶克先生这样站讲台讨生活的人,但凡胜任愉快,以学术和思想作后盾,虽无巧舌如簧,却也足矣,或者,亦且甚矣。但是,毕竟,多数时候,这是生计在迫使着用一种异在的语言进行思想操练,事情便多出了一层含义。因而,“胜任”可能是真的,而“愉快”就未必了。黄仁宇先生夫子自陈,一辈子“与英语作战”,可谓道出了个中的欣慰与心酸。

  原来,语言岂只是表意工具,而且事关国族文化实力的比较。迄近代三数百年的历史,从最早的满欧尽刮法语风, 到如今英语俨然成为世界通用语,再到汉语似乎潮起潮涌,逐渐出现了从对象语言到工作语言转型的势头,道出的无不是文明的运势。真所谓三十年河东又河西,言随运走,运通言通,言通人亦通。因而,特定语言在国际场域使用频率的消长背后,潜含着的是国族实力的盛衰,表征着具体人文实体的文明含量、品质及其在人类文明总体图景中相对领先位置的对比关系。在此情形下,强势文明的语言为弱势文明所模仿,能够使用此种语言,如同中国近百年来的情势所表明的那样,是“文明开化”的标志呢!学舌之人,常常真的是最早沟通中西的冰人,有时甚至不免承受着同胞的误解和委曲,一如其后西风炽烈,必然领受国人的心仪与追羡。而模仿是为了“取经”,藉由语言而了解其背后的实体,由了解、理解到选择性的文化移植。当此之际,处于强势语言地位的文化子民便先天占据了言说优势,即便身处异域,也得享使用母语进行言说的便利。否则,“从牙缝里挤”的就不是哈耶克,而是凯恩斯们了。

  其实,这种便利变成了一种优势,进而成为一种权力,在实际上挤压甚至剥夺了其他语言的言说空间,无形中将呐呐于言者贬抑为次等的学术从业者之际,同时隐喻了其思想甚至于其所代表的文明的次等地位,彰显了主导性语言所传递的思想的“先进性”,不言而喻的先进性。——语言居然传递了价值判断,真是匪夷所思,可这是至少三百年来天天都在演绎着的现实生活。君不见,在中国高等学府中召开“国际会议”,也居然要求一律用英文发言,据说“因为这是国际惯例”。可这是哪门子的国际惯例、谁家的国际惯例呢?只有诺奖得主丁肇中先生不吃这一套,硬是用母语演讲,让那些不明所以、其实是英语低保户的半瓶子醋们,一下子裸体示众。的确,丧失或者弱化话语能力,意味着丧失或者弱化了解说的身份、阐释的权威,哈耶克的“英语水准”告诉我们的,便是这一故事。前文曾说“事情便多出来一层含义”,则含义在此。

  说来话长。迄哈耶克到伦敦执教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年,大英帝国依然是世界霸主。英美联手于一次大战中在军事上击败了后起的竞争者德意志,不仅表明自家的综合国力占据上风,而且意味着“英语文明”的优势地位,道出了政道与治道的错综关系,展示了科技与人文的万般纠结,演绎出道义和实力的错位性配置。那曾经孕育了灿如星辰般的伟大哲人、天才诗人和科学巨匠的德语文明,此刻似乎阴云密布,天幕拢合间,正在或者即将遭临一场前所未有的转型磨劫。这一情形,颇类于十七世纪初叶“三十年战争”后德法之间的关系。与迫于种族压力而纷纷去国的科学家们类似,年轻的哈耶克自中欧来到伦敦,操起了不甚得心应手的英语作为工作语言。如今并无直接资料反映哈氏对此作何感想,迄至晚年,也没有资料证明老人曾经谈及于此。但是,揆诸常情,面对上述课堂中的尴尬,青年哈耶克能不触景生情吗?天资卓越、眼光深远、戛戛独造如哈耶克者,对此竟能心如秋水、微澜不兴?予固冥陋,亦不信矣!

  朋友,当其时,英语文明坐镇世界,早已一跃成为文明出口国,讨生活的异邦外来者,除了尽快掌握其表意工具,还能做什么呢!哈耶克的女儿回忆,整个三十年代,直到二次大战爆发,他们都曾打算搬回奥地利,说明一切并非如鱼得水,亦非“胜任愉快”。笔者在法学院作了近三十年学徒,拿粉笔,卖嘴皮子,既碰到过“刁难”“发难”的学生,更迭遭行政的蛮横无理,虽然难得说“生气”,但悲凉有时候不期然间竟至攻袭心头,恰象夏日暴雨骤降大地,倒是很有那么几回呢!各位教书匠,不论“老臣谋国”,还是杏坛初试,大家为哈先生设身处地,将心比心,你说呢?!

  有时候,语言这玩意儿,甚至与“政治正确”都挂上了勾。据同事相告,有位在日本某大学执教的华人,一次陪同自己的同胞参观图书馆,原用汉语小声交谈,但恰有日本师生从旁经过,辄改说日语,告谓“他们听我们说中国话会不高兴的”。传记作者也告诉我们,居留伦敦期间,哈耶克一家原本在家说母语,但随着三十年代中后期英德关系紧张,“第三帝国的野蛮面目逐渐暴露”,在家里便不再说德语,而改说英语了。 ——一代自由主义宗师作此姿态,不管出于何种动机,遭临何种压力,基于何种选择,吾心甚悲!吾心甚悲!传记作者说他们是因为看清了第三帝国的野蛮面目,“才放弃了对于他们的日尔曼传统的忠诚”,恐怕不确,失之于简单。浩瀚如哈耶克者,如此便放弃了自己的文明忠诚,也太愤青小儿科了。其实,除开对于法西斯的憎恨,如说迫于战前紧张的时局,意在避嫌,更对故国兼怀幽怨,哪怕只是一丝一缕,反倒可能更切实际。

  想一想吧,自由主义的公民立场和与生俱来的日尔曼文化子民的双重身份,此时此刻,万般纠结,哪里只是一个“立场”调整便可打发得了的。寄身异国,于其典章文物颇多认同,而故国情怀终非理性所能驱遣,此番情愫,本已剪不断理还乱,偏又恰逢两邦濒临交战边缘,则其间煎熬,真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辗转反侧,不足为外人道也。倘若一个“放弃”的简易处理即能将一切放下心头,非白即黑,那天下事无不可迎刃而解了,哪会有千古人间的种种纠葛。说到底,理性与非理性,同情还是憎恨,喜好抑或厌恶,其间的拉锯,常常超过人力的掌控,更何况一傅众咻。寅恪先生说,“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度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虽寅老笔指中土观堂,但用之以状身处英德消长之际、寄身彼邦的哈老,虽不中,亦不远矣。

  

  三

  

  由此,所谓藉由学习、运用强势文明的语言而了解此文明,由了解、理解而进行选择性的文化移植,便是一柄双刃剑了。一方面,通过学习和借鉴,将他文明的优胜资质转运于本文明,进求自强不息,可能终成善果。包括中国在内的诸多亚非国家学习西方的科学、民主和法治,乃至于生活方式,堪为其例,尽管其善彰隐不同,其果丰瘠有别。另一方面,在此漫漫长程中,大规模的文化移植对于自家文明的冲击及其所引发的心智与心性的诸多后果,包括对于传统丧失的恐慌,却常常非始料所能及。进程愈深,变化愈巨,竟至于会导致自我定位的危机和错乱,民族心灵的精神分裂,亦非耸人听闻。在这方面,广大亚非国家晚近百多年的西化运动,亦为其例。而且,即便强悍之国,位值颠峰,享受充分自信,通常而言吐纳恢宏,大开大合,因而一国之中,各色各族,五方杂处,粲然缤纷,视之以为常态,可假以时日,锱积铢累,种族人口比例逆变,原本一统“国语”竟然转为少数语言,那么,也会激起反弹,为争夺语言主导性,不,为争夺文明乃至于种族的主导权,不惜祸起萧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一切,人间的惨烈,难道我们看得还少吗!这就是当年杰弗逊和富兰克林坚决不能容忍德裔居民建立德语飞地的直接原因,也是今日亨廷顿教授蓦然回问“我们是谁?”的真确语境, 更是促使号称文化多元主义的美利坚国会近年通过英语为唯一官方正式语言法案的文化忧虑所在。

  在此过程中,就具体个人而言,至少同样会遭临两种局面,而联翩引发种种意想不到的情势。一方面,特定个体经由研习异邦语言,梳理其学思,揣摩其心思,而得窥另外一种人间秩序,不啻为自己打开了一扇全新世界的窗口。借用“一花一世界”这句佛家偈语,不妨说一种语言就是一个世界,而人间世本是由万万千千的多彩语言天然营建的大千世界。因而,一国之中,有无数精通外语之人,精通无数外语,便等于打开了通往异质世界的无数扇窗口,藉此开放和交流,采英撷华,自家文明的含量与品质,便可望登堂入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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