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岳川:我的读书生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151 次 更新时间:2009-04-05 13:4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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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岳川 (进入专栏)  

  

  我是从四川的“知识少年”而后成为北大教授的。这其间的甜酸苦辣,唯有自知。而且,读书使我学会了从生命深度中学会了用赤子童心看待这个世界。我始终认为,孔子、老子、苏格拉底、柏拉图、尼采……这些东西方大哲和我是同一代人,我们面对同一个问题:就是,怎样生,怎样死。与他们对话,就是在思考我们个体的生命。

  

  一 少年:读书成为一种奢侈

  

  对于生于20世纪50年代中期的我来说,60~70年代读书的情况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一则因为三年自然灾害使得我们这一代在生命之初就先天缺乏精神物质双重营养,同时又由于在“乌托邦”话语指引下,人们将中国传统尤其是古书看作弃之唯恐不及之物。因而在60年代,读书似乎是一种精神奢侈。

  记得四岁多时(1960年初),颇有国学根基和书香世家渊源的外祖父就严格地教我读书,从《千家诗》发蒙,然后读《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四书五经》等,同时要我每天写一张仿帖(颜体)。这样不知不觉地“被书所读”———完全不知道书中所言为何物何史何理,当然更不能体味书中的妙境了。那时只看到外祖父紧蹙着双眉,在苍老和稚嫩的读书声交汇中,眼角不时闪出的亮光。两年过去了,当我对古诗文有了某种真实的亲近感时,外祖父却中止了祖孙的日课———他终于未能躲过那场大饥荒的魔掌。当我被母亲领到外祖父的简陋的墓前时,只是感到阴阳两界的神秘和失去亲人的深切悲哀,并没有想到读书中断所造成的精神裂痕。

  随后,我也瘦弱地从三年灾害中挺了过来,并开始上小学。在“现代性的教育”体制中,古代文化内容已经被压到最低。我在若干知识组成的网眼中,似乎清楚实则盲目地读着。尽管每周还时时温习一下那些读来朗朗上口的古诗古书,但是其意义更是扑朔迷离,未可究底,亦谈不上更上层楼。

  终于有一天,大街上满是红旗红袖章红海洋,高音喇叭游行口号震耳欲聋,处处在砸“四旧”烧“古书”;先文斗,后武斗;今天台上“秀”,明天阶下“囚”;然后枪声骤起,各派(或“井冈山派”,或“八•二六派”)你死我活水火不容。在硝烟弥漫中,我看到少男少女的年轻血肉在秋草瑟瑟中倒下,看到中学生们那种被疯狂的仇恨所烧红的愚昧眼睛。我的心被红色海洋灼伤了,只能从瓦砾中退到狭窄幽暗的家中,最后将外祖父留给我的一箱子古书深藏起来,就又退到了乡下去“躲武斗”。等到一年多以后,我晒得黧黑回到城里,马上又被挥手“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延宕成为我们这一代的命运!

  1969年,我高小毕业时,就被当作“上山下乡”的“知识少年”下到了农村,分配工作是放牛。在一个完全陌生而不能理解的境遇里,面对硕大的牛,我感到身无所依的“恐惧”。这最初的恐惧在我以后读书生涯中得到不断的印证,在我的思想进程中成为某种难以抹去的背景。不面对自然,就绝不会领略自然对于人生的意义。现代人在冰冷的钢筋水泥构造的城市里忙碌地活着,也许会觉着某种世俗的幸福,但对自然所能给予人的激情、思想与生命跃动却日益隔膜陌生。当年,我置身于绝对陌生、绝对孤独的境遇里,那是真正被抛弃被遗忘状态,但这绝对隔离状态也给了我思想的大自由。

  有一天,当我依旧横笛牛背时,我被摔下山崖。从上午九时到下午五时,我静静地躺在崖底的草丛里,丧失了知觉。到傍晚五点钟,天快黑了,那头牛舔着我的脸才把我舔醒了。当我拉着牛的尾巴一步步走出山崖时,经历过生死的世界对我而言就变了。这一天,我体验到了死———真切的死和虚幻的生。很偶然,却是我生命的一个转折。当水一般的清冷从山谷中升腾时,当花一样的叹息从窗下飘坠时,我体验到的世界变了,虽然地球依旧那样转动。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没有奢谈死亡的资格。直面自己的死亡,多次目睹朋友面对死亡或走向死亡,此时才懂得“恐惧”和“寂寞”的真正含义。我发现生命中一种拂之不去的沉静与默然已然铸形。

  我因伤从乡下返城后,开始了我的中学读书生涯。中学五年,在这真正可以读书的时候,真是如饥似渴,有一种拼命的姿态。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读到禁书《青春之歌》,一口气读完,而且日读三遍,其中的重要人物的语言几乎都能背诵下来。对北大人的身着布鞋长衫,系长围巾的潇洒和书卷气非常神往。也许,正是这种不是理由的理由使我埋下了进北大的初衷。在北大读书也许是我一生的宿命,我想。

  “文革”后期(71~76年),我日复一日地感到头脑空无的可怕,于是在各种大批判的喧哗中潜下心来大量读书。一些烧而未尽的书在“地下”流传着,我用以书换书的办法,换到或借到大量的中外哲学、文学、文化史、思想史的书籍,经常通宵达旦地读,兴奋莫名,甚至有好多次晚上将手电筒照得直流水(那时节约闹革命,晚上一般定时全院停电)。遇到好书,对方实在不换,只能几个朋友轮流用复写纸将书誊抄下来。在“白卷英雄”风靡之时,我沉下心过我的读书和书画音乐生活。这期间在经历了太多政治风暴之后,我明白了自我身份和现实处境,因此读书已不再是“被读”,而是主动语态的“去读”。

  

  二 大学:文化传承与人格塑形

  

  1977年高考前,我在四川省安岳县某商业单位工作。高考改变了我的命运。当时,我们那一代知青都觉得没什么前途,快二十高中毕业下乡或工作,觉得一辈子也就这个样子了。

  青年时代,我有每天清晨长跑的习惯,深秋的早晨跑完八公里下山时,远远听见“新闻联播”说今年恢复高考,不管是应届还是往届的,都可以报名参加高考。我听后特别兴奋,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有资格参加考试了。以前的“工农兵学员”靠保送推荐,“单位同意,领导批示”就成了,而我们似乎与此无关。这次不同,每个人都要资格参加平等的高考!我下决心要考,却马上遇到很大的麻烦——单位领导不同意,说“你才工作一年多,怎么就要跑了呢?你还是我们要培养的人才呢。”当时,我知道今生参加高考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尽管单位不同意但我还是执意要考。

  于是,我白天工作晚上复习。上班时抽屉里放着复习资料,平时赶紧处理各种公务,稍微闲下来就把抽屉拉开一条缝一页页翻看。当时没有任何现成的复习资料,英文、政治、文学、数学、物理等各种科目全靠自己剪裁收集资料。有一天领导终于发现我在悄悄复习时很生气,到了报名的最后一天,坚决不让我报名。当时没有辞职或炒老板这一说,是非常严整的半军事化制度。我究竟何去何从,还要痛下决心。我只好去做工作,说:“我肯定考不上,今年全国只招26万人,报名人数已经超出100倍,竞争激烈,录取比例不到百分之一,所以我肯定考不上。但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工作,你就让我考一次,考不上就再也不考虑这个事了,踏踏实实地工作。”结果他低估了我的能力,心想“你肯定考不上,一天十个小时工作这么累,何况其他考生都复习三四个月了,你还没动呢”。最后,同意给三天假的时间复习。我如愿以偿,悬梁刺股通宵达旦地读书备考犹如战斗前夕一般。记得我的一位同学复习太困只好抽烟提神,有一次一支烟在手指缝里烧完了都没醒,两个手指之间烧了一个洞。

  1977年冬,我参加了高考。考试使我终于完成了人生的一个仪式,文革中那与书无缘的时期成为了历史。大学的读书已不仅仅是狭义的读书,而是带有一种思想启蒙、人格唤醒和心灵震撼等革命性因素在其中。读书成为自我灵肉蜕变、自我生命唤醒升华的一个契机。

  78年春节邮递员来到我工作的地方对我说:“我手上有重要的挂号信,你怎么谢我”。我说:什么信?他说是四川大学招生办寄的录取通知书。我当时听了如雷震耳一般,真不敢相信!“文革”十年来,从没见过大学录取通知书。我考了全县第一名,而且是第一个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兴奋异常奔跑回家的路上想:大学的教室是什么样子?大学的老师长什么样?因为对一个回城知青来说,这些都不可想象!那时候渴望上大学,因为上大学就像登天一样难。

  考上大学后我特别兴奋,第一个提前到川大中文系报名。中文系的老师都出来看“第一个来报名的高考大学生”。我对坐落在成都锦江九眼桥望江公园旁的四川大学的一草一木都很好奇,和新来的同学们一起趴在窗子上看大学教室,到钢琴房轻轻摸一摸乐器之王——钢琴,还到教学主楼前的荷花池畔畅谈理想……。

  当时川大的录取率不到万分之一,中文系最热门,而国际关系、财经、法律,都没有文史哲热。77年大学生进大学后,同样也让老师紧张不安,彻底改变了大学的读书风尚。新大学生的无与伦比的求知欲,使得这群大学生看书像狼盯上食物一样。知识匮乏时代之后,每一个大学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对这样渴求而挑剔的眼光都会心里发虚不寒而栗。学生对老师造成巨大的压力,让老师措手不及,因为他们没想到学生会“如狼似虎”。同学们甚至把这四年大学生涯当成人生的“终极四年”,因为当时没听说大学后还能读硕士、读博士,以为大学生就“到顶”了。同学们废寝忘食你追我赶唯学问是高,每堂课下来都激烈讨论老师哪讲得好,哪讲得不好,哪个老师行,哪个老师不行。老师们在忧虑中紧张,面对新的时代转型中如此沉醉问题疯狂读书的大学生群体,如果不全力拼搏万取一收,就会陷入授课的知识困境和直面真理的尴尬中。

  在川大四年心定神闲地读书,也形成了良好的锻炼习惯。每天早上在大操场上跑步四到八圈,每天晚上去游泳或者散步。早上跑完步就背三首唐诗或一篇古文,如果没背下来的话当天早饭就免了。有时候真的没背下来罚自己饿饭,结果经常快到中午时头饿得发晕,老师在上面讲什么都听不太清楚。同学们读书刻苦达到了时时比心劲的程度。我们一个宿舍上下铺十人,一到晚上十一点熄灯,室长就说:“关灯睡觉了”,我就老老实实地进入梦乡。但后来觉得怎么也考不过其他几位同学,仔细观察才发现他们都买了电池电筒,晚上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复习到凌晨三四点。老大哥们感到岁月荒废,有一种与时间赛跑的冲动,发奋读书写作想考第一。这对我刺激很大,想想自己自从做了川大校学生会主席实在是浪费了很多时间,深深反省而辞去一切,刻苦努力静心读书,晚上也开始在被窝中看书复习,最后取得优秀成绩而毕业北上。但是付出的代价是——将刚入校2.0的好眼睛,迅速变成近视眼并加速上升到300度。

  在生命的印证中,我深刻地体悟到:大学是灵魂铸造空间,真正的人文理性重建的基点不在生活的平面化和世俗化中,相反,这一基点在充满希望的大学中,在新一代学子之中。超越当下利益得失,放出眼光胸襟,展望新世纪人类图景,反思、传播、创造华夏新文化,是当代大学中睿智学者和莘莘学子所必得担当的历史使命。

  可以说,1977年参加高考进入大学,是高考使我终于完成了人生的成人仪式。大学读书已不仅仅是狭义的读书,而是带有思想启蒙、人格唤醒和心灵震撼等革命性因素在其中。读书成为自我灵肉蜕变、自我生命唤醒的契机。在大学期间,每日十几个小时昏天黑地狂读诸子、经史,尤好老庄。苦读苦背为我大学生活的唯一“活法”。这段时期,几乎只看“国学”书而陶醉于这种鉴往知来之学,真相信“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精神是照亮生命盲点和世界暗夜的光。

  在大学读书生涯中,我感到一种新的精神气质在自我生命中萌芽了,一种人文知识分子的价值担当已经冲破了拿学位的空壳,成为内在心灵的沉甸甸的金属般的声音。我体会到人文学者的价值在于为这个日益物化的世界立下“人的尺度”。记得二战以后德国图宾根大学校长面对全校学生说:学自然科学的学生们,我为你们而自豪,因为你们是这个时代的列车。人文科学的学生见状低下了头。校长转过头来说,学人文科学的学生们,抬起你们的头来,放出你们的眼光,我为你们而衷心骄傲,因为你们是这个时代列车的司机。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一代学子深速地领会了人文精神的无可质疑的重要意义。可以说,一个拒绝简单的急功近利的民族,其人文精神胸襟的远大必将有其大用,而且是花费最小的现代化代价而获得的。因为,人文理性是生命意义和社会价值的灵魂,它反构成人的生命内在光辉和超迈性质,而且构成社会和谐发展的文化地基和一个民族的价值认同。

  

  三 北京:感悟文化中的生命提升

  

  临近毕业,大学的空气开始紧张起来。今天的大学生是一年以前就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单位,有的很早就签约了。但是77级大学生是带有半军事化的统招统分。我一直不知道最后要把我搁到全国什么地方去。当时系领导和辅导员权力很大,宣布班上有七个同学要支边——新疆、内蒙、西藏、甘孜、阿坝还有云贵高原等等。当时我在班上算是年纪小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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