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喜:如何看待美国这个事物?——美国金融危机、英美宪政主义及其中国视角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52 次 更新时间:2009-03-16 09:2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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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全喜 (进入专栏)  

  

  以美国金融危机为肇始的全球性经济衰退,已经发生有时,关于这场危机的动因、性质、幅度及其未来的走向等等,经济学家、金融学家、国际关系学者以及其他各类重要人物,站在不同的立场,基于不同的视角,发表了各种各样的言论。虽然他们的某些看法相互之间彼此冲突,甚至尖锐对立,但总的来说,关于这场危机,从技术层面、政策层面乃至社会形态层面上,还是达成了某些共同的意见。本文无意从经济学乃至全球经济的角度对这场危机做一种专业性的分析,而是准备跳出这场危机的场景,从一个现代政制的角度,对这场危机的特性、美国模式及其在中国当今转型时期的作用等问题做一个讨论。

  

  金融危机与全球经济

  

  关于美国的这场金融危机,国际经济学界大体形成了如下两点基本一致的看法。第一,这场危机属于一种新型的金融危机,从技术层面上来看,它源自美国经济乃至全球经济在二战之后所进行的金融制度的创新,具体地说,美国金融机构在诸多金融工具和衍生产品的创新和发明时,尚未及时配套地建立有效的风险防范机制,由此导致了这场危机。第二,这场金融危机并非单纯的美国金融体制自身的危机,它有更深的社会背景,它表明当今的国际货币金融体系面临巨大的困境,历史形成的美元霸权难以有效地维系下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金融危机也是一种对于美元的信任危机。对于上述两点,本文基本认同。但是,如果进一步追溯这场金融危机更深一层的动因的话,就出现了分歧。

  从直接的层面看,这场金融危机是由两房信贷所导致的,作为多米诺骨牌的第一点,它们的危机引发了美国金融链条的全面崩溃。值得注意的是,两房(房利美、房地美)机制本身并不是自由经济的产物,而是罗斯福新政的产物,这次两房引发的金融危机实际上蕴含着一个重大的美国经济乃至世界经济的吊诡。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创设两房是罗斯福新政之后联邦政府为了解决大多数美国人的购房而设立的,作为一种准政府的住房抵押贷款融资机制,其实质是为那些没有经济偿还能力的购房人提供一种准政府的信托担保,以此支持他们的购房贷款,正是这个机制成为美国这场金融危机的始作俑者。当然,这种准政府的信托担保机构在美国并非两房两家,与此相类似的机构还有很多,特别是随着金融工具和产品的不断创新以及监管机制的缺乏,原初机制中的风险被一批又一批华尔街的金融专业人士层层加码,打包转移,将内含的这个炸弹无数倍的扩展放大,最终一发不可收拾,导致美国金融信托体系的全面崩溃。现在回过头来追溯个中原因,除了美国人的超支消费、金融创新的监管缺失、金融专业人士的无耻贪欲等原因之外,其实这场金融危机在它的起点上早就注定了。因为它把一个本来不符合市场经济的机制通过政府之手强行推入市场,并把其内在的购物需求与支付能力的矛盾隐藏起来,尽管这个机制在金融市场中辗转变异,神龙活现,但致命的矛盾并没有解决,反而愈积愈巨,最终天窗总会捅破,这场危机不可避免。

  问题在于,为什么联邦政府要搞出两房这样的机构呢?这里就又涉及更深一个层次的问题,即美国的民主政治。为了赢得更多的选票,执政党尤其是民主党宁愿选择这样的策略,即用政府的信誉担保或鼓励两房之类的金融制度的创新,从而满足平民大众借贷购房提高生活质量的需要。看上去众多美国人通过这类准政府信托机制,借贷购买到了满意的房屋,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根本没有还贷能力的,如果按照纯粹的市场经济法则,他们是无处贷款的,但政府为了他们的选票而通过两房等机构为他们的不切实际的欲求开了绿灯。所以,追溯这场金融危机的更深一个层面,可以说是美国社会的民主政治与自由经济之间的张力关系所致。实质上这种张力关系一直是美国社会的一大主要矛盾,这也是美国为什么共和党与民主党两党轮番执政,凯恩斯主义与新自由主义两种经济学,在不同的时间周期分别主导美国经济政策的基本原因。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美国今天的金融危机是几十年前美国新政的一个机制所埋下的定时炸弹的引爆而已。

  为什么上述矛盾会经历这样长的一个周期并以金融危机的形式出现呢?这就与美国经济的全球化性质以及现代资本主义的虚拟资本性质有关。业内人士早就指出,美国经济演变到今天,已经进入到一个全球一体化和虚拟资本化的时代,美元货币作为霸主,主导着布雷顿森林体系之后的世界货币金融体系的基本格局。对于美国大众来说,他们的超支消费可以由世界各国来分担,至于为什么外国经济要为美国人的消费买单,那是由于全球经济的枢纽在美国,国际金融的中心在美国,美国既是一个科技与军事帝国,也是一个美元帝国,美国政府可以通过印刷美元来聚集世界各国的财富,再加之华尔街职业金融家们的不断的制度创新,就不但舒缓了美国经济层面自身的内在矛盾,而且刺激了美国人的超前欲求,放任了金融业人士的贪婪和无耻,致使美国人民在二战后的数十年间充分享受了透支消费的幸福生活。但是,这种美国生活方式和国际经济格局并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而美国政府又不可能具有“化有为无”的技术把这种透支消费的深层矛盾彻底转换掉。所以,当这场金融危机终于来了的时候,对于美国人民和美国政府来说,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消费方式,如何在凯恩斯主义和新自由主义之间创造性地平衡选择,那是他们需要反思的问题。

  很多人把美国金融危机的动因归结为新自由主义,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看法,我认为大多是基于某种倒果为因的思维模式所致。为了解决目前的金融危机,美国政府加大了干预力度,采取了一系列强有力的救市措施,例如,联邦政府财政部直接接管两房机构,将数千亿美元的救市资金直接注资商业银行,此外,世界各主要经济大国,包括中国政府,也都纷纷加入到这场政府救市的宏大行动之中,前不久在华盛顿召开的20国集团领导人峰会就是一次全球政府救市、重建国际金融秩序的举措。由于当今世界各国为这场金融危机解套全都采取的是政府救市的方式,所以社会主义在理论上被重新提了出来,既然这种社会主义或准社会主义的政府经济政策,成为解救当前金融危机的唯一方式,那么由此推论这场危机的罪魁祸首是与之相反的新自由主义,似乎也就言之成理了,更有甚者,世界各国的左派理论家们借此掀起了一股重回社会主义的思想旋风,所谓世界经济形势左转,自由市场经济终结,《资本论》重新畅销,新自由主义灰飞烟灭,等等,成为一时思想理论界的谈资。在我看来,上述说法显然为时过早。从现实的层面来看,确实是美国乃至世界各国加大了政府救市的力度,几乎全都一味把解套放在政府救市这类具有计划经济特征的政府主导的经济政策上去,因此说整个西方世界向左转,全球经济进入一个政府主导的时代,似乎也有一定道理。但是问题在于,目前这种政府救市方式,长远效果究竟如何,是否能从根本上解除这场经济危机,看来情况也并非如此。当然,通过这场如此力度的世界各大国参与的政府救市,在不远的将来(有人预测在2011年前后)世界经济大致可以渡过难关,进入暖冬。既便如此,世界经济是否由此就进入一个所谓的后自由主义经济时代,仍然还是大有疑问的。

  对此,自由主义的经济理论也还有另外一种看法,他们认为,这场经济危机并不新奇,不过是任何一种自由的市场经济都必然会出现的正常的经济周期的波动而已,只不过这次周期波动的峰顶恰好与金融创新机制的失范叠合在一起,从而表现为一种新型的金融危机。从机理上来说,这场金融危机是世界经济周期的自然表现,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尽管具有很大的杀伤性,甚至会导致全球经济的衰退,但同时也是一副良药,它可以把这些年来全球经济,尤其是美国经济中不良的泡沫成分诊断和清除出去,从而为未来新一轮的经济繁荣打下一个稳固的基础。整个人类经济生活,从古到今就是一个自生的扩展秩序,有其跌宕起伏的生命周期,如果说从1929-1933年的经济大萧条发展到现在,人类经济一直处于上升时期,那么这场金融危机不过是转折的开始,今后还有漫长的时期要渡过。依据这种自生秩序的经济学原理,经济事物有其自身的规律,它会创造出自我修复的内在机制,政府救市之类的财政努力,不过是人类理性的致命的自负,固然它们也能短期地解决这场危机所带来的负面效果,但从本性上来说,这场金融危机还要靠自由经济的自生秩序来自我修复。

  

  宪政框架与地缘政治

  

  本文所要处理的乃是这样一个问题,即这场经济危机对于美国的政治制度,尤其是美国的宪政框架以及整个西方世界的政治制度,是否产生重大的影响。当然,任何一种经济震荡,尤其是这样一场重大的金融危机,必然会涉及到美国乃至世界的方方面面,政治乃至文化都难免受到影响,但这不是本文所要讨论的政治。本文所说的政治或政治制度,指的是美国的宪政制度或共和政体,由此观之,对于这场经济危机,虽然各类经济学家、财政学家、国际关系学家乃至政府官员,都发表了不同的看法,但是就目前的资料显示,尚没有重量级的宪法学家就这个问题展开论述,政治家或政治学家论及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只是相关于政府的经济政策,尚没有涉及宪政制度。由此可见,这场经济危机尚没有构成美国的宪政危机,更没有触及到美国的政治制度。显然,美国的这场经济危机与美国历史中的三次社会政治变革(宪法学家阿克曼总结出的美国立国、内战和新政)是有重大不同的,甚至从根本上还达不到它们的深度,或者说,美国的这场经济危机仍然只是一场经济危机罢了。那么,本文为什么要把这场经济危机与英美的宪政主义联系在一起呢?从学理和现实层面来说,似乎都没有多少可论述的必要,本文之所以讨论这个问题,是基于另外一种背景,那就是所谓的中国视角。

  由于美国这场金融危机及其在世界层面上的广泛影响,以及由美国政府牵头的全球各国的政府救市行为,使得理论界,尤其是世界范围内的左派,当然包括中国的左派,产生了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有意或无意地把一些本来并不相关的问题掺入到这场危机所引起的理论争议之中。在我看来,无论是资本主义制度,还是社会主义制度,都包含两项基本的内容,一个是政治制度,一个是经济制度。这两项基本制度又都包含两个层次,一个是核心的基本稳定的制度层次,另外一个则是适时调整的政策层次。就这场金融危机来说,美国的基本经济制度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因这场危机而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市场经济依然是美国乃至西方世界经济社会的核心制度,至于政策层面,美国的经济政策乃至西方各主要国家的经济政策,肯定会因这场危机而发生重大调整,甚至吸收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某些因素,但并没有从根本上取代核心层面的市场经济秩序。实际上,关于这个问题,在如何看待凯恩斯主义与新自由主义的论争中,也体现出来,那就是,尽管凯恩斯主义与新自由主义在经济观点上是对立的,但从一个更深的层面上来说,它们也都是美国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两种不同的经济理论乃至政府的经济政策而已。与此相关,美国的新政乃至欧洲的福利国家,固然吸收了相当多的社会主义的经济因素,但它们并不是社会主义的经济制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二十世纪以来的西方经济,尽管其中频繁发生左、右两派经济政策的周期性调整,凯恩斯主义、里根主义等循环往复,但它们仍然是资本主义经济大框架之内的事物。因此,这场经济危机就目前来看,也不可能彻底突破这样一种格局。

  经济制度如此,宪政制度就更是如此。我们看到,凯恩斯主义的盛行并未对美国的政治制度构成实质性的挑战,目前这场经济危机显然更没有可能去颠覆盛行百年的美国宪政秩序和共和政体,当然,这场危机对美国的公共政策和政府行政会产生一些影响,甚至导致一系列具有国家主义色彩的公共政策、福利政策和财经政策的出台。至于前述我所谈的那个深层问题,即美国的民主政治与它的自由经济之间的张力关系,现行的美国政治制度是无法根除的,应该看到,这个深层矛盾是伴随着现代国家的兴起而逐渐扩展的,西方近一百多年的社会政治历史从来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它们确实是美国和西方现代民主宪政制度的隐忧。但是,时至今日,这对矛盾也没有任何一种制度能够予以彻底解决。社会主义的政治与经济制度,似乎通过一种未来按需分配的乌托邦理想,实现了自由人的联合体,但从现实的社会主义实践来看,哈耶克所说的计划经济“奴役之路”在二十世纪末已经遭到了全面的崩溃。那么,自由主义的市场经济呢?显然,它也无法彻底实现人民的普遍的日益增长的物质需要,政府在这里扮演着一个相当危险的角色,一方面它要维护市场经济的竞争机制和自由秩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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