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奇智:造反与理性——论萨特的知识分子政治实践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77 次 更新时间:2009-03-15 14:49:05

进入专题: 萨特   知识分子  

于奇智  

  

  一,

  

  萨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国人并不陌生。

  为了反思“造反与理性”,我第一次认真阅读萨特。

  萨特,在西方思想史长河中,是为数不多的几位把文学和哲学结合得最好的之一,在文学和哲学这两大领域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本来,他漠不关心政治,但政治却始终与每个人相关,冲击着每个人的生活,萨特自不例外。

  纵观萨特一生及其著述,其中有关“政治”的,并不亚于他的文学创作和哲学书写。政治既是一种生活体验,又是一种写作训练,更是一次自由冒险。其政治著述主要有:《自由之路》第一、二部:《理性年代》与《延缓》(1945)、《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犹太问题随感录》和《唯物主义与革命》(1946)、《自由之路》第三部:《心灵之死》(1949)、《存在主义与马克思主义》(1957)、《辩证理性批判》(1960)、《造反有理》(1974)等。他还热衷于游行、访谈。总之,他处于严肃、活泼、紧张、兴奋的政治状态。他支持1968年学生运动,和福柯(Michel Foucault)等人一起为政治自由和政治正义而进行冒险。试图通过“政治介入”把自我他化。在这一介入过程中,萨特追寻着“政治”与“理性”间的关系。

   作为社会活动家,萨特的政治兴趣绝非是枝节性的,因为这改变了他关于“知识分子及其作用”的看法,他本人也极大影响着法国乃至整个西方社会。萨特从戎,为战俘,参与抵抗运动,支持学生运动,参加保卫移民游行,会见前苏联异端分子,发表政论、演讲及访谈……对于政治,经历了从漠不关心而比较主动到日益积极活跃的过程。这个过程是一个变革过程,使萨特实现了“脱胎换骨”,努力自我反对或自我否定,使他认识到觉醒知道造反的知识分子成长为智识分子,这为知识分子设计了新形象—新知识分子(新人类)。这一新形象是萨特的创意,与传统知识分子大相径庭,选择泾渭分明的“立场”。萨特的立场不再是无产阶级,而是大众(民众)。这一点,他的伴侣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在回忆录La Cérémonie des Adieux(《永别的仪式》,中译本定名为《萨特传》)中明言:

  纵观萨特的一生,他总是不断地怀疑自己;他不否认自己的“意识形态兴趣”,但他不想让它给整个地吞没。他常常选择“在思想上反对自己”。他努力去“脱胎换骨”。他卷入1968年的政治动荡,这一动荡深深影响着他,使他思索知识分子的作用,修正自己过去关于它的概念。……与传统知识分子相对立,萨特提出新知识分子的概念:要自我否定,试图找到一种新的大众化的形象。新的知识分子把自己融入民众中,以期使真正的普遍性取得胜利。1

  1943年出版的《存在与虚无》(L’Etre et le Néant),不仅是萨特的主要哲学著作,而且是他一生的名著。可以说,在其所有著述中,这本书影响最大。本来,萨特打算写另一卷讨论伦理道德问题,因一些客观原因而搁置,但有剧作《在密室里》、《肮脏的手》、《魔鬼与上帝》等,涉及了许多伦理学问题。《辩证理性批判》是一部关于政治问题的论著,宣扬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强调个人在历史进程中的作用,表现出个人对社会的伦理关怀。无论是萨特的哲学著作,还是其政治学著作,都集中于“人的存在问题”。萨特认为,社会成员应该为某种突发性暴力(如造反、暴动、反叛)进行辩护,甚至加入暴力运动之中,以改变历史,破坏历史目标,进而达到完全的道德自由。哲学上的“他人即地狱”,强化了政治上的“反抗”。人的存在与虚无为伴,既然如此,人的存在必然受到虚无的控制。萨特视“他人”为“地狱”,“他人”是“我”的对立物,处处为“我”设置陷阱,跟“我”作对。“我”要获得自由,就必须摆脱“他人”这个地狱;“我”要存在,也必须摆脱“虚无”这个地狱。萨特的论点是:

  无论何时、亦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个人都须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人之一生必须成为在任何特定时刻均可质疑的某种目标。人们经常对这一立场提出批评,因为这种观点所说的不稳定性将会破坏社会生活本身所必要的那种信任感:今天我爱某人,但明天就会完全放弃这种爱。然而,对萨特这一观点提出的批判,更多地是集中于这一观念缺乏任何社会性的概念。自由总是摆脱他人干预的自由,从而排斥了与他人进行合作的可能性。2

  

  二,

  

  造反是猛烈的、强制的、粗暴的,甚至是过火的。萨特将“造反(révolte)”与“理性(raison)”联系起来,造反与理性间的关系是政治与理性间的关系的进一步深化和具体化。他主张“造反有理(On a raison de se révolter)”。造反是发动反抗行动,这一行动是为了实现造反意图。造反要求造反者理智地运用和控制造反权力(pouvoir de révolte),有理由有道理地进行,这就是造反理性。造反权力(révolte-pouvoir)意指着这样的东西:pouvoir révolter(能反即能够造反)。造反是一种行为或实践,因此,造反理性也是行为理性、行动理性、做事理性或实践理性。实践理性在造反行动中表现为意志哲学。我有理造反,故我正确而勇敢地活着,简而言之,我反故我在。理性是人类的属性,表现在个人和人类的信仰与行为中。理性与思考、推理相关。理性的信仰和行为建立在深思熟虑的基础上。这表明,人具有成熟的判断力,对现实能够作出合理解释,为自己的信仰和行为提供有力的论证。人能够自觉地听从于理性。做什么事都要认真推究一番。造反这一大事更是如此。

  《造反有理》是一对话集中的一次对谈,并作为一系列对谈的总题,发表于1974年,由伽利玛出版社出版。它很能代表萨特晚年的政治观点。《造反有理》这次对谈,是在1972年12月进行的,与萨特对谈的有维克多(Pierre Victor)和加维(Philippe Gavi)。3我们在阅读On a raison de se révolter和与之相关的另一篇Qu’est-ce qui fait qu’un petit bourgeois ou un ouvrier se révolter?(1973年1月)的时候,发现萨特在对话中显得不那么主动,好像被维克多和加维牵着鼻子走,颇有被拐骗之势,真是奇耻大辱,甚至在整个系列对话中都如此。这一点,波伏瓦早已刻骨铭心地抱怨过。她说:

  维克多没有直接表达他自己的任何见解,而是使之出于萨特之口;他以披露事实的名义,扮演着一个代理人的角色。他对萨特说话的口气居高临下,傲慢不逊,所有在发表前读过这一谈话的朋友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感。跟我一样,他们因这个谈话具有对萨特“逼供”的性质而震惊。事实上,从萨特第一次见到维克多以来,维克多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和其他许多以前的毛主义者一样,转向了上帝——以色列的上帝,因为他是一个犹太人。他的世界观成了唯灵论的甚至是宗教性的东西。萨特很不满意他的这种转变。4

  在道德伦理的起源问题上,维克多固持犹太教立场。这显然与萨特相对立。但在双方争论中,维克多是胜者。萨特将维克多招作学术秘书,是为了帮助自己探索政治哲学思想,结果适得其反,维克多变本加厉,使萨特让步和投降,进而使其放下手中的思想,特别是体现在《辩证理性批判》中的博爱观。这是萨特不会答应的。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当时,萨特确实衰老了,再也不能阅读(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所写),失去了判断、辨别、反思和批判的能力。唯有听人说信人言,由他去。此时的萨特真是一个活着的死魂,活着如同死了。萨特处于什么地位呢?他实际上并不居于维克多、加维左翼中心,但表面上是,因为维克多、加维围绕在他的周围,主要是为了借其名位,推行自己的主张,实现自己的意图,以迷惑公众。关于造反,萨特发表演说、表达观点,就是重述预先安排好的言论和主张。友谊政治关系是一种犹如铁链一样的强有力的联盟和势力。处于其中的人有着共同目的、共同命运,不得不一起工作,以完成某种强制性任务。

  德里达如是说:

  联盟是秘密的,这并非因为它要暗中提防某种隐蔽的、苦于无能为力的“原因”,而是因为“是”(oui)是一个非主动的行为,它不作任何记述或描述,其本身不表示也不规定任何内容,它只是超越或不超越一切地承诺。为此它必须重复:是、是,必须保持记忆,保证记住自己,向自己作出承诺,为记忆而受记忆约束,否则绝无什么东西来自将来。这就是法则,这就是在对“是”说“是”和“是”之时,目前状况下的履行式范畴仅能探讨的东西。5

  在法国六、七十年代的风暴环境中,萨特与维克多、加维等人确定建立了策略联盟或论说势力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是论说的(discursive),而且是非论说的(non-discursive)。他们必须主动地或被动地把对方拉入共同的思想与行为之中。

  萨特认为,一个有影响的知识分子如果有政治理想,并付诸实现,那最好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因为年富力强才能坚持到底。萨特感叹1968年“五月风暴”来临时,对他来说,为时已晚,但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年轻些,这就是他愿意与维克多等年轻人呆在一起,并参加他们的种种活动。他们建立了政治友谊(具有政治色彩的友谊)。萨特希望哲学家也应当成为(做)新型的人,应当参加社会活动,应当自问“人是什么?”

  

  三,

  

  我们在讨论“造反有理”这一主题时,尽管不全然是关于萨特本人的思想,维克多和加维仅仅是萨特的“同谋替身”、“同谋复制”或“同谋克隆”——替身与原身(本身)之间存在着巨大区别――但由于萨特始终处于积极的“参与状态”或“介入状态”,因此,还是应把萨特、维克多、加维的“话”作为整体来考虑。他们究竟说了(看到了、述了、写了)些什么?为什么如此说(看、述、写)?如何说(看、述、写)?我们要说(看、述、写)什么?为什么说(看、述、写)?如何说(看、述、写)?

  从有关资料表明,萨特在1970年至1973年间受法国无产阶级左翼影响,并把自己看成其中的一位代表。《造反有理》这本谈话录更是萨特在“无产阶级左翼”中经历的有力见证。他的言论和观点无疑是左翼的。在《造反有理》这次访谈中一开始,萨特就说:

  Pour vous, il est entendu que la pratique précède la théorie. S’il y a théorie, elle se fait d’après la pratique - pensée parfaitement raisonnable, et que nous avons tous d’une certaine manière - mais la pratique elle-même comprend une pensée. L’essentiel, c’est l’acte, mais l’acte lui-même est sous-tendu par une pensée. Alors, on voudrait savoir comment vous envisagez une action à un moment donné. Quel est votre but, comment concevez-vous les mots d’ordre, les slogans, quelle est votre perspective tactique et stratégique par rapport à une action donné — on peut prendre n’importe laquelle. Comment vous passez d’un moment où vous n’agissez pas dans un secteur au moment où vous agissez, avec une action très particulière.(对你们来说,当然是实践先于理论。理论如果存在,则据实践而产生——完全合理的思想,我们都以某种方式拥有这一思想——但是实践本身包含某一思想。重要的是行动,行动自身则被思想作为推论的基础。于是,我们想知道你们如何在一定时机预见某项活动。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你们怎样构思口号、设计标语,就一定的活动而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萨特   知识分子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外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5497.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