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世联:国家建构与个人自由的紧张——梁启超思想转向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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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键词:梁启超 伯伦知理 国家主义 美国 日本 德国

  提要:国家主义是德国现代政治文化的主导思想。由于中国在建构现代国家时一再遭受挫折,国家建构优先于个人自由的德国理念也就一直在中国畅行。本文以梁启超1903年的思想转向为中心,以梁启超与德国政治学家伯伦知理的思想关联为线索,从以“有机体”论取代契约论反对建构主义国家观、区分国民与民族反对排满复仇、批评共和政体反对暴力革命、倡导国家主权主张开明专制四个方面总结梁启超的“国家主义”,分析梁启超思想视野中的美国政治、日本经验和德国论说,评论梁启超从法国的卢梭转向德国的伯伦知理的思想/历史意义。

  

  现代中国的自我意识之一是中国“无国”。“无国”的伤怀与“亡国”的恐惧同为晚清以来中国政治论说的基调:“我支那人非无爱国之性质。其不知爱国者,由不自知其为国也。”(梁启超)“故吾常言,欲救中国,当首令全国人民知国家为何物也。”(梁启超)“呜呼,吾民族之无国,二百六十一年前于兹。”(柳亚子)“久矣夫,中国之不国也,而何史之足云!”(黄节)……要言之,流行于清季民初的“无国”之论,一种是从种族主义观点就异族入主中原而言,另一种是以现代民族国家为标准,就中国人只有“朝廷”而无“国家”而言。前者召唤的是种族革命,后者期待的是“国家建构”。[1]从革命党人以种族革命为政治革命的前提的策略考虑和革命后“五族共和”的政治实践来看,两种“无国”之叹的目标都是从传统的王权帝国转为现代民族国家。正是在列强入侵打破了中国中心观,条约制度取代朝贡体系,天朝帝国体系日益崩溃的背景下,具有平等国际法地位的现代主权国家的形象才为敏感的国人所得见。梁启超率先提出“国与国相峙而有我国”的观点:“国家者,对外之名词也。使世界而仅有一国,则国家之名不能成立。故身与身相并而有我身,家与家相接而有我家,国与国相峙而有我国。……循物竞天择之公例,则人与人不能不冲突。国家之名,立之以应他群者也。故真爱国者,虽有外国之神圣大哲,而不愿服从于其主权之下,宁使全国之人流血粉身靡有孑遗,而必不肯以丝毫之权利让与他族。”[2]中国既然“无国”,则其传统在建国典范和国家学理两方面都资源不足,向外采集势在必然。19世纪下半叶,普鲁士首相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1815—1898)凭借开明专制的传统,反对民主自由,拒绝西欧的立宪政府,以“铁血”政策三战立国,迅速实现民族统一和国家富强,成为后发现代化国家的典范。康有为、梁启超、袁世凯、段祺瑞、孙中山、蒋介石,直到毛泽东,清季以来的政治人物,鲜有不对德国表示欣赏和礼赞者。万里之遥,中国人的国家渴望不下德国;榜样在前,德国成为现代中国“国家想象”的原型之一,而梁启超则是其最早的倡议者。

  国家主义是德国现代政治文化的主导思想。由于中国在建构现代国家时一再遭受挫折,国家建构优先于个人自由的德国理念也就一直在中国畅行。在学术思想界,首先是梁启超1903年由自由主义转向国家主义,然后是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蒋廷黼、丁文江、钱端升等自由主义者在国家危急关头主张新式“独裁”也即梁启超当年的“开明专制”;再后是“战国策派”学人在血火纷飞的40年代热情宣扬“国家主义”、“集体主义”以鼓舞抗战。在政治实践中,种种新旧“权威主义”也都以国家之名取消或限制个人自由。把国家建构与个人自由对立起来的后果,是个人自由未得,国家亦未“现代”。在这个问题上,梁启超1903年的思想转向因其最先发现这一对立而最具讨论价值。

  

  1、1903年转向与两种国家观

  

  在梁启超一生“流质易变”、今昔挑战的一生中,1903年由同情革命到反对革命、由重民权到更重国家的转向极为重要,不但他本人因此获得丰富的历史经验和学术理据来澄清自己在当时重大论争中的立场,其论旨所向,也直接关涉到现代中国政治的基本难题。

  这是一次紧迫的政治选择。从1899年的“破坏主义”到1902年“大变革”的激进行动主张;从《自由书》(1899年3月—1901年12月)到《新民说》(1902年)引进现代政治思想,梁启超主根本变法,倡彻底破坏。一方面,不但当时的国民党人认为:“平心论之,梁氏壬寅岁首之《新民丛报》,其学术各门,虽不免于剿袭。而鲜出心裁,然所持主义,则固由黑暗而入于光明。”[3]胡适、毛泽东、郭沫若等“五四”一代也直接受惠于他。另一方面,乃师康有为不断驰书批评;黄遵宪也表示不同意见:“以如此无权利思想,无政治思想,无国家思想之民而率之以冒险进取,耸之以破坏主义,譬之八九岁幼童授以利刃,其不至引刀自戕者几希。”[4]其实,梁的思想基调仍是改良立宪,即使在其最激烈的时期,革命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最险之著”和“最下之策”。“启超亦不慊于当时革命家之所为,惩羹而饮齑,持论稍变矣。然其保守性与进取性常交战于胸中,随感情而发,所执往往前后矛盾。”[5]小说《新中国未来记》中黄毅伯与李去病的辩论,实是梁自己的游移心态:“讲道实行,自然是有许多方法曲折,至于预备功夫,那里还有第二条路不成,今日我们总是设法联络一国的志士,操练一国的国民,等到做事之时,也只好临机应变做去,但非万不得已,总不轻容易向那破坏一条路走罢了。”[6]这种矛盾需要有更切实的观察与更严密的理论来解决。

  这是一次有经验支持的思想转向。在1903年1月开始的美洲之行中,梁启超深为“中国人之缺点”所刺激:“有族民资格而无市民资格”,“有村落思想而无国家思想”,“只能受专制而不能受自由”,“无高尚之目的”等等,总之是不具备实行共和政治的必要条件。[7]美国政治的种种黑暗面,如纽约的贫民窟、“党派之私”和“选举之弊”等等,也粉碎了他对民主制度的美好想象;而“新政”所表现出来的中央政府权力的增长又使之坚信世界已入民族帝国主义时代,自由民主已如昨日黄花。梁不会忘记黄遵宪1902年5月给他的信中早就表达过类似的观感:“明治十二三年时,民权之说极盛,初闻颇惊怪,既而取卢梭、孟德斯鸠之说读之,心志为之一变,以为太平世必在民主。然无一人可与言也。及游美洲,见其官吏之贪诈,政治之秽行,工党之横虐,每举总统,则两党力争,大几酿乱,小亦行刺,则又爽然自失,以为文明大国尚且如此,况民智未开者乎。”[8]

  1903年10月,梁发表《政治学大家伯伦知理之学说》一文,以德国政治学家伯伦知理的国家学说来规整、表达其政治思想。早在1899年4—10月,梁就在《清议报》第11、15—19、23、25、31册上专辟“政治学谭”介绍伯伦知理的《国家论》,此后又有5篇文章提到伯伦知理其人其说:

  《瓜分危言》(载《清议报》第23册),1899年8月。

  《论近世国民竞争之大势及中国之前途》(载《清议报》第30册),1899年10月。

  《国家思想变迁异同论》(载《清议报》第94—95册),1901年10月。

  《论学术之势力左右世界》(载《新民丛报》第1册),1902年2月。

  《政治学大家伯伦知理之学说》(载《新民丛报》第32册,此文署名“力人”,有疑非梁所作),1903年5月。

  直到1903年10月之前,伯伦知理主要还是梁广泛介绍的西方政学的对象之一。从知性了解到思想认同的过程说明,不是伯伦知理的学说改变了梁的思想,而是梁借助伯伦知理的思想框架和语言方式来表达自己新的政治认知。当然,语言不只是中性的工具,它也矫正、规范着梁的思想,使之明晰而条贯:“吾党之醉共和、梦共和、歌舞共和、尸祝共和,岂有他哉,为幸福耳,为自由耳。而孰意稽之历史,乃将不得幸福而得乱亡;征诸理论,乃将不得自由而得专制。然则吾于共和何求哉,何乐哉! ”“呜呼痛哉!吾十年来所醉、所梦、所歌舞、所尸祝之共和,竟绝我耶?吾与君别,吾涕滂沱。吾见吾之亲友者而或将亦与君别,吾涕滂沱。吾见吾之亲友昔为君之亲友而遂颠倒失恋不肯与君别者,吾涕滂沱。”[9]此后梁在《论俄罗斯虚无党》、《答飞生》、《答和事人》等文中,不但进一步申此意,更强调此一转向乃自己“一旦霍然自见其非”的结论。1904年4月,后来的南社发起人、自号“江南快剑”的高旭(天梅)就此有诗云:“新相知乐敢嫌迟,醉倒共和却未痴。君涕滂沱分别日,正余情爱最浓时。”

  变中有不变。“中国之为俎上肉久矣”!梁启超的思想历险起源于对中国遭遇现代世界时所产生的挫折和困境的反省,统一强大的“国家”是其终生未渝的追求,至于是革命还是改良,是民主共和还是君主立宪等等,都是建立国家的手段和策略。即使在接受西方自由民主学说时,梁的自由观念也是相对于“奴隶”而言,且“自由云者,团体之自由,非个人之自由也。”[10]他总是强调“个人自由的价值在于增进民族国家之富强”的理念,将重心由个人移至于国家,其自由主义与集体主义难分难舍,他“是如此全身心地关注国家独立,以至于他往往将任何有关个人自由的法规都看作是对他所怀抱的集体自由这一目标的潜在伤害。”[11]这与国家的存在首先是为了保护公民自由与公民权利的英国式自由主义大相径庭,也使其1902—1903年的转向并不令人惊讶。因此,学者们一般不认为梁的思想有一个明显的转折与断裂。张灏认为,梁此前以“群”这一集体主义的概念所表达的民主理想与西方自由主义的个人主义并不和谐,1898—1907年期间,梁的思想是以“达尔文式的集体主义”为基础的集体性的国家主义者,1903年的转向“归根到底并不完全代表一个新的起点,而是他思想中已潜伏的某些基本倾向的一个最终的发展。”[12]黄克武在仔细研讨了《新民说》后,他认为其思想奠基于“非穆勒主义式的个人自由”(non-millisian emphasis on individual liberty),“他基本上并未改变他的思想的根本脉落,只是验证和强化了他原来的观点;换言之,1903年之后他转向保守的原因可以从在此之前的思想中找到根源。”[13]法国学者巴斯蒂(Marianne Bastid)也指出:“伯伦知理的论述,恰好阐明了梁启超到达日本以后,通过阅读、交谈和日常生活刚发现的基本原则,同时也是梁启超已经开始撰文加以维护和传播的原则。”[14]

  诸说各有其理,但梁启超在自述其转向时三复“吾涕滂沱”所显示的理智与情感的巨大矛盾毕竟提示我们,在承认其连续性和复杂性的同时,仍然要重视“1903年”之于梁启超的特殊性,关键是如何确定这一转向的性质。

  张灏指出,梁启超的国家观首先是通过“群”这个概念表达出来的。“群”涉及到政治整合、政治参与和政治合法化及政治共同体的范围等重大问题,“带着‘群’的思想,梁正从合乎道德自发产生的有机社会关系的文化理想向一个早期的民族共同体的思想迈进。”[15]流亡日本后,梁以一种新的国家主义而非文化主义的观点看待中西差别和中国问题,持续批评康有为“去国而世界合一之体”的“世界主义”,形成民族国家才是“最上之团体”、民族主义乃“最光明正大公平之主义”的观念:“有世界主义,有国家主义,……世界主义,属于理想,国家主义,属于事实,世界主义,属于将来,国家主义,属于现在。今中国岌岌不可终日,非我辈谈将来、道理想之时矣。”关于这种与“天下”、“世界”相对的“国家”思想,梁有四点界说:“一曰对于一身而知有国家,二曰对于朝廷而知有国家,三曰对于外族而知有国家,四曰对于天下而知有国家。”[16]令他焦急的是,国家思想早在18末至19世纪即已成为欧美之共识,而在中国直到20世纪初还几乎一无所知。以第一义言,则四万万人中,其眼光能及于一身之上者能有几人?以第二义言,中国古训,知忠君而不知爱国;以第三义言,中国历史上有数百年为异族占领的弥天大辱;以第四义言,儒家动曰平天下,视国家为渺小之一物而不加措意。推其原因,一是知有天下而不知有国家,二是知有一已而不知有国家。前者不过“一时之谬见”,后者却甚难难变,所以“新民”的要义之一,即是引进西方的国家思想以铲除国人的利已主义。“今日欲抵挡列强之民族帝国主义,以挽浩劫而拯生灵,惟有我民族主义之一策。而欲实行民族主义于中国,舍新民末由。”[17]在此意义上,“新民”的主旨不是个人的权利,而是个人之于国家的义务和责任;不是国家对个人的保护,而是国家作为个人服务和献身的对象。不过,国家又不是外来的强制和压迫,(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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