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念群:我看“大一统”历史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97 次 更新时间:2009-02-27 15:16:22

进入专题: 大一统  

杨念群 (进入专栏)  

  而貌似族群原始特征的一些民族溯源的要素,却可能仅是通过一些历史记忆而建构的表征,而非历史的事实。比如任何以体质特征的相似性,来找寻匈奴人的祖先或后代的企图都是毫无意义的。故有人类学家建议用“边缘研究”取代“内涵研究”,理由是“内涵研究”很容易被“本质化”,如现在的族群研究就相当武断地把不同族群按照血缘、人种、体质、文化来加以界定,这套族群的客观特征论基本难以成立。

  在“边缘研究”的叙说框架下,“族群”被看作是一个人群主观的认同范畴,而非一个特定语言、文化与体质特征凝聚而成的综合体。族群边界既然由主观认同加以维系和选择,那么它就是可变的和移动的,常常具有多重的可被利用的意义。也就是说,族群的界定一定是受特定政治经济环境的制约,在掌握知识与权力之知识精英的引导和推动下,通过共同称号、族源历史,并以某些体质、语言、宗教或文化特征来强调内部的一体性、阶序性,以及对外设定族群边界以排除他人。(王明柯:《华夏边缘: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页44。)如此一来,随着周边环境的变化,族群认同的边界也可随之改变。这样的叙述策略对传统“大一统”历史观仅仅强调因治理方面的行政规划需要而界定族群的思路是一种有益的修正,特别是把被界定族群的自我认知纳入了考察的范围,我以为这样亦可防止上层统治者和知识精英任意使用权力界定族群特质和边界的弊端。对于传统历史学界仅仅从国家治理的单一角度出发来衡量族群分合之历史脉络的认知路径而言,最低意义也至少可以多出一种选择。

  因此,“边缘研究”认为“中国人”之所以成立并不完全依赖内部的文化一致性加以凝聚,构成认同的最主要力量来自华夏边缘的维系,汉代华夏边缘形成以后,华夏政权便以通婚、贸易、征伐、封贡、赏赐等手段,羁縻各部族来维持这个边缘。(同上,页205。)“边缘研究”消解了“新清史”拘泥于一味追寻满族民族性,以此企图极端解构满人受汉族之深刻影响的狭隘思路,同时也想超越“大一统”历史观仅仅从上层统治策略的角度安排族群秩序的旧观念,而强调族群的移动性对“中国”疆域形成的影响,其表述颇具穿透力。

  不过我仍然以为,单单考量边缘族群认同的变化,并杂之以历史记忆和主观意念变化的观察还是不够的,仍需考察统治者的治理技术对这种主观意念形成的制约作用。只是我们不可如传统“大一统”观那样一味单纯强调行政治理的有效性,而完全忽略族群自身在这种治理技术过程中的挣扎反抗及其对争取自身权利进行斗争的正当性。

进入 杨念群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大一统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中国古代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5102.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