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远招:生命哲学家——柏格森——论音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45 次 更新时间:2009-02-17 10:3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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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远招 (进入专栏)  

  

  生命哲学是一个宏大的流派。我在这里不想详细地阐释。但我相信,你很可能听到过法国生命哲学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的名字。有人说他的创造进化论和有关时间之绵延等理论,像诗。

  柏格森有无写过专门论述音乐的作品。我并不知道。因为我不是研究柏格森的专家。他的许多书我都没有读过。他的许多书,我坦率地承认,是很难读懂的。由于晦涩,我很长时间都没有勇气去把握他的思想。

  但是最近由于做个课题,我涉及到他的一本书,《论道德和宗教的两个来源》。我不能不尽量去读懂它。尽管只是其中的第一部分,90页。但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

  现在你问我:读懂了吗?我想可以说:基本上算是弄明白了吧。

  他谈论道德的起源,如何跟音乐扯上了关系呢?

  你看,要评述其有关音乐的见解,还不能不先谈谈他的有关道德的思想。

  但是,且慢,要谈他有关道德思想,还要先弄明白他有关社会的思想。因为在他这里,社会可是原始的道德义务的最初根据哦。

  但是,且慢,要弄清楚他的有关社会的观点,还需要先了解他一般的生命哲学的观点。

  我的弯子饶得很大吧?

  

  他的生命哲学的基本观点是什么呢?是认为生命乃是世界的本质。万物内在地包含一种生命的冲动,有一种冲力。

  他把这种生命哲学同生物学联系了起来。他觉得,生物学,从广义上说,就是有关生命的科学。于是,他的生命哲学,就是广义的生物学。

  生物学讲生物的进化。他认为其实就是生命的进化。

  现在我们可以谈论他有关社会的观点了。社会是什么?是生命进化的一个阶段。

  你相信在人类社会之前,还有动物社会吗?柏格森相信。就如达尔文等许多人一样。现代社会生物学家更是以高度的热情在研究着动物社会。不过,你不知道或不相信这一点,都不是很重要。

  动物社会的典范是膜翅目昆虫社会。人们通常喜欢谈论蜜蜂或蚂蚁王国。柏格森也相信存在动物群体。他认为生命进化到本能阶段,便出现了这类动物社会。它是一个有机体,但是动物其实不知道真正的道德义务。因为动物社会是通过本能结合而成的。

  生命继续进化,便出现了人类社会。人类可是脊椎动物的顶峰哦。人具有理智和自由的意志,这是他跟其他具有本能的动物最大的不同。但是,有自由个体构成的人类社会,也类似于高度有序的有机体。柏格森告诉我们。

  于是我们知道了道德第一个来源:社会有机体。它给每个具有自由意志的个体颁布命令,提出要求。当然,在社会有机体中,义务的颁布和履行主要是通过习惯进行的。理性?作用虽有,但并非义务的真正基础和根据。

  社会义务总是出于社会有机体对于自由个体的压力。另外,社会义务总是为了维护某个社会团体的稳定和秩序。

  也许你会说:在一个社会团体中,人们相互之间也会提供帮助,人们会形成诸如爱家(家也是一个团体)、爱故乡和民族乃至国家等等情感。这些情感也许也可以叫做道德。但是,柏格森认为,这些所谓的道德是封闭社会的道德,其实本质上还不能完全摆脱自私性。因为每个封闭社会都试图排斥其他社会。社会团体原本就是为了同别的社会团体相竞争才组织起来的么!这可是达尔文早就说的意思。现代某些生物学家把这个思想叫做“群体自然选择理论”。

  封闭社会的道德来自于社会对个体的强制和压力。与之相反,还有另一种道德,开放精神的道德。它可不是指向某个封闭的社会,而是指向整个人类,甚至其他生物呢。这种对于人类的普遍的爱,达尔文称为“人道”,人们常常叫它“博爱”,至于对其他生物的爱,可以叫做“泛爱”。

  这种博爱或者泛爱,是如何形成的呢?这是柏格森进一步探讨的问题。

  也许你会说:这种新的人道观念或博爱的观念,是文明进化的结果,是人类理智能力发展的结果,等等。如果你能想到这些回答,我觉得很不错的。

  如果你回答说:这种观念是我们同情心的一种扩展。是从我们爱爱人、爱家庭、爱朋友、爱故乡、爱民族、爱国家等情感中发展而来的,好,我明白了,你肯定是一个极富有同情心的人。你的观点正是达尔文在其《人类的由来》中发表的观点。但达尔文的观点呢,据我所知,来自亚当•斯密(见《道德情操论》)和休谟(见《人性论》第三卷和《道德原则研究》)和哈德烈(又译哈特烈,他可是心理联想主义的真正奠基人呐)。他们共同形成了一个流派:同情主义伦理学。在达尔文之前,还有赫胥黎等一大批人。和达尔文差不多同时,还有斯宾塞(见《社会静力学》)。他们都把同情心作为人类普遍的人道观念和博爱得以建立的根据。

  柏格森不相信从对家庭亲戚故乡民族祖国的爱之升华到对人类的普遍的爱,是同情心扩展的产物。在这一点上,他不同于同情主义者呢。

  你也许会想到一个功利主义的观点:人类由于共同的利益而相互结合,博爱和普遍的人道,乃起源于人类利益的普遍性。或许你还可以从当今科学技术的高度发展和信息化、全球化的事实出发,来谈论人类的共同利益。对了,也许你是一个生态环境的爱护者,你可能认为共同的生态环境可以把全人类联系和团结起来?如果这样,你很可能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柏格森也不是走这条道路。

  他相信:把我们从封闭社会引出来,进入一个真正的开放社会的,是一些特许的人,是一些精英人物,你叫他们为道德先知也行。耶稣就是一个代表。古希腊的哲学家苏格拉底,被被他选中了。当然还有不少其他的人物。不能一一列举。

  这些道德先知。是一些真正有创造力的人物。他们的出现,代表生命进化的一次剧烈的冲动。是生命冲力的一次猛烈的喷射。你可以想象节日里的焰火。它们飞升到了空中,是那样灿烂。你被吸引了吗?

  这些道德先知,就是飞升到了高空中的精英。他们在空中发出了召唤和呼吁。他们不是凭借武力来压迫我们。而是凭借他们的特殊的精神在打动我们。

  他们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呢。

  于是,我们终于同音乐扯上了关系。我分开,你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

  这些人物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能打动凡人、使我们心甘情愿的去追随他们呢?他们到底有什么超凡脱俗的地方呢?

  当耶稣出场的时候,为什么后面会有那么多的门徒跟着走?

  当苏格拉底死后,为什么有那么多伦理学家跟随?

  你也知道,释加摩尼的故事吧。

  他们当然有一种自由的精神,自由感,他们对身边的物质财富是那样的不在乎,他们对于肉体的痛苦是那样的轻视。这是你很可能一开始就想到的答案。他们超脱了物质欲望,甚至生死。你看,苏格拉底自杀啦,耶稣在十字架上在神情是何等痛苦!

  我再引申几句可以吗?

  对于他们来说,灵魂超升了,于是在他们面前再没有了肉体的痛苦。一个真正自由的灵魂,还有遇到什么障碍呢?如果你推崇愚公,是因为他试图移山,那么对于这些道德先知,他们眼中可根本就没有山呐。一切时间和空间的距离,都不在话下。你担心你的财富会落空吗?你担心自己的美貌会消失吗?对他们来说,幸福,不是永远占有财富和美貌,而是一种心态,一种永远都不用担心财富和美貌丧失的自足之心!

  你还是没有看到他们同音乐的关系吗?不要着急。

  他们身上的这种精神,气质,柏格森认为就如同真正的音乐!

  这些人物和音乐一样,打动我们的究竟是什么呢?是情感。

  但是有不同的情感。有一种情感,是由对象规定的,如果失去了对象,我们会自然感到痛苦,如果得到了对象,就如同欲望得到了满足,我们就感到欣喜。这种情感,是自然的情感。我常常听到人们说,爱情是自私的。这也是在其自然的意义上讲的。

  先知们身上具有的是另一种情感。一种自由的、不受对象规定反而规定对象的情感。柏格森说:一个内心充满了仁爱的人,即使没有被爱的对象,他也是仁爱的。这种情感在他内心充满着。

  这种情感像是烈火,会燃烧起来。

  它的火光就如同我们节日夜晚欣赏的那些焰火。由于迷人,而充满了魅力。

  于是你很可能抬头去探望,去仰望。

  假如把火光比喻成音乐呢?

  你会去倾听,是么?

  音乐也是凭借创造性的情感而打动我们的心灵的。因为假如音乐是一种艺术的创造和欣赏,那么,情感,只有情感,才是它的真正的基础。

  一切创造的灵感都来自情感。柏格森说。

  道德先知所创造的仁爱、博爱等情感,类似于音乐家通过音乐所创造的情感。

  假如你被先知所打动,去跟随他,你是被他的情感打动了。

  假如你被音乐所打动,去倾听它,你是被它的情感感染了。

  你看到先知的形象,是否觉得一种逼人的气势向你袭来?

  你听到音乐的旋律,是否感到一种勾魂的绳索向你缠来?

  我记载下柏格森的一段原话:当聆听音乐的时候,我们感到除了音乐暗示给我们的东西以外,我们似乎别无他求,假如我们放任自己去倾听的话,这正是我们自然和必然采取的行动。无论音乐表达的是欢乐还是悲伤,怜悯还是爱情,每一时刻我们都是音乐所表达的东西。不仅我们自己,而且很多其他的人,不,应该说所有其他的人,都是如此。当音乐响起的时候,全人类、全自然都在与之一道倾诉。

  事实上,不能说音乐把这些情感带入我们之中,毋宁说,音乐在把我们引入这些情感之中了,就像行人看到前面广场上有人在跳街头舞剧而被吸引去观赏一样。

  道德先知正像音乐家一样开始行动:生命为他们保有无可怀疑的情感调子,就像某些崭新的交响曲一样,他们吸引我们追随他们进入音乐之中,以致我们可以在行动中表达这音乐!

  于是,所有的信徒,都变成合唱团的成员。

  一定不要忘记哦:音乐家和道德先知所创造的情感,不是自然的情感,不是由具体的自然对象或客体所规定的。这种情感来自于一颗自由的心灵。

  是的,音乐在我们心中会产生非常确定的情感,如欢乐、忧伤、怜悯、挚爱等。这些情感可以是强烈的,或完整的,但是,它们并不附丽于任何特定的对象之上。

  你能说我们是在艺术的王国而非真实的现实王国,因此,我们就在玩弄感情吗?就以为我们的情感是纯粹想象性的吗?不能。

  不错,我们的感情,在现实生活中是由某个对象引起的,但是,音乐家却把它从这对象中分离了出来。

  如果我们并未在真实生活中体验过这种感情,艺术家还能够在我们心中激发出中感情吗?也许你认为很难。

  但是,柏格森却认为,音乐中的情感,其实并不是由艺术从生活中抽取出来的。是我们这些人,为了用词语表达这情感,才被迫把由艺术家创造出来的情感与生活最为相似的那种情感相提并论。

  柏格森的观点对吗?

  音乐所创造的情感,是原始的。从其中我们可以分析出各种观念,但是,它先于观念而存在。

  如果先有了观念,再形成情感,柏格森认为这就不再是创造性情感了。

  

  也许,我没有很清楚地表述他的全部观点。在这部书中,他有关音乐的话语其实只有短短的几段。

  让我最后再发挥几句:

  我觉得,音乐也好,道德先知也好,他们的情感,其实根底都在生命之中。

  生命又包含两个层面,一是意识,二是无意识(本能)。

  当音乐响起的时候,能引起我生命整体发生震颤的力量在哪里?

  是情感吗?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吗?

  那么,为什么它会有这样的力量?

  它不仅进入了我的意识,一定进入了我原始的本能,很深很深。

  它唤醒了本能,它搅动了我的整个心理的成分。这个心理的整体联系着我的身体,联系着他人、社会、其他生物乃至整个自然。

  也许,只有交响乐这个名词,最能表达音乐拨动我们心灵乃至肉体整体的这种本质。

  如果说音乐是本能的升华,还不如说,是灵魂通向自由的桥梁。

  

  (2006年1月20日星期五 夜深)

  

  附:

  上述文字写出后,音乐系一位学生提出了一些问题,下面的文字,是对其问题的回答:

  何谓自由的、创造性的情感?——对胡碧瑜几个问题的回复

  第一个问题:博爱或泛爱是如何发展起来的?

  在这个问题上,我还没有发现人们的共识。许多人都诉诸于同情心的作用。这一派别我提到哈德烈、休谟、亚当•斯密、斯宾塞、达尔文、赫胥黎等许多人。但是他们的观点并没有得到别人的一致认同。既然这样,你相信博爱并非同情心扩展的结果。我表示尊重你的观点。也许更多地人会诉诸于共同利益吧。我记得在霍布斯的《论公民》一书中很清楚地表达了这样的观点:把人们联系起来的归根到底是利益,促使人们飘洋过海的动力在那里?是利益。

  但是,关于同情心的作用,我可以补充我认为值得你进一步关注的要点:

  第一,同情不等于怜悯。这个要点,在斯密那里讲得很清楚了。同情可以作为动词来理解。那么,它所传递的,不仅是怜悯,还包括所有快乐的情绪。(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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