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敦友:当代中国学术的成长与中国法学的自主性

——在西南政法大学“西南法学论坛”上的讲演(2006-11-9,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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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敦友 (进入专栏)  

  比如说,怎么来应对人类秩序?霍布斯认为人类社会是丛林原则,自然状态,于是,你打我,我打你,那么怎么办呢?于是要制定规则!要按照市场规则来游戏!这一点是肯定丛林规则的,就是竞争是绝对的!但是,我们中国人不这么想。实际上,我们中国的古代文化不这么想。中国人想的是要对这样的一个事实进行修正。这体现在荀子的思想里面——荀子讲,争而乱,——就是我们人生下来,就争奖项、教授什么的,按照西方人的想法,就是加以权利和义务,用这样的方式来规范,但是,我们中国人不这么想,中国人是在事实层面加以规定——用诸如礼治、德治的办法使人的身份加以确定。你拥有什么样的身份,你就享有什么样的权利。这样一来,实际上,就完全走出了跟霍布斯的“丛林原则”不一样的一条道路。所以我们今天,比如说权利和义务的规定实际上是西方的这样一套知识体系!那么,我们中国人,为什么不能想出新的原则出来呢?至少,我们可以深化对权利话语的批判,可惜的是,今天权利话语完全主宰了我们。我们今天,有人说我们没有规则,所以我们秩序乱!有了规则能不能行啊?有了规则,但是,规则之外还有规则——那是潜规则!为什么会有潜规则呢?那也就是说,你制定那个规则是无效的!比如说,我们今天讲,哎呀,中央的政策是好的,下面的和尚都念歪了!怎么会呀?这个中央的政策好得不得了,怎么下面的就念歪了呢?我看肯定是政策有问题!而不是下面的人念歪了!这实际上就是说,我们怎么来重新开启我们对我们生活的想象?从逻辑上来讨论,我们的生活应该是怎样的。所以,我建议大家读一下赵汀阳的书!赵汀阳的《论可能生活》、《天下体系》我觉得都是值得我们认真研究的,它是开启我们想象力之门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途径!只有开启了想象力之门,我们才能真正彻底地走出学术上的主奴关系!这是我讲的第二点,就是说,开启一个新的时代,其核心是要使我们的想象力得到开发,而不是当然的去接受!我觉得我们教育的一个大失败是什么?一切都教科书化了,标准化了,使我们的想象力根本没有!想象中国怎么想象啊?小的时候,中国好得不得了,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可是上了大学之后觉得,中国差得很!就这样想象中国,小时候就觉得中国好得不得了,读了大学中国坏得要命!你这个想象力何在啊?一点想象力都没有!所以呢,我觉得开启想象之门是非常重要的!想象力的极度缺乏,我们这样一个时代的典型特征!我们只有走出这种想象力的枯竭,这样一个阶段,我们才有真正可能开启我们法学的新时代!中国学术的新时代!好,这是我讲的核心的方面!

  第三个方面,真要突破知识论上的主奴关系最关键的还是写作实践!这是我觉得我自己能感觉到的!我们知道黑格尔在论述主奴关系的时候呢,他蛮有意思的!我认为他分了三个阶段:主奴关系的形成;主奴关系的发展及其基本结构;主奴关系的真正的被突破!那么,主奴关系是怎样被突破呢?这个主要是从奴隶方面来讲的:奴隶通过自己的劳动,创造出产品,他从自己的产品中看到了自己的本质力量!看到自己的本质力量对象化在这样的一个物质产品的上面,于是看到了自己的自由的这样一方面,所以自由意识萌发出来了!于是主奴关系就崩溃了!主奴关系,就被一种新的意识——自由意识所取代了!那么我觉得在今天的中国,我们要突破学术上的主奴关系啊,我觉得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也是我在实践的——就是我们每天要奋力的写作!写作是很重要的!有的人说写作是制造垃圾!我看要不断的制造垃圾!因为人难免先制造垃圾然后再制造出精品的。我觉得只有我们通过不断的写作,在写作的过程之中来确证我们学术的自信心!这点是非常重要的!正像奴隶在生产产品的过程之中,看到自己真正的自由意志体现出来!同样,我们只有通过不断的创造我们的学术产品,来不断的意识到我们学术的这样一种自主性!所以,当我们的良知,看到我们真正的学术创作的时候,我们才真正看到我们的自由;当然我们也知道,我们生产的到底是垃圾还是真正的学术产品!所以呢,在这一点上,我呼吁大家要坚持写作!所以呢,我最近在广西南宁反正没事干,天天写作!见了谁,不高兴,就批评人家!我就通过这样的一种写作,意识到我自己的这样一种主动性和主体性!我认为这样一种写作的实践是突破学术上的主奴关系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我号召每一个西政学人不断地写作,不断地生产知识的精品!只有当我们的学术精品被生产出来的时候,那么我们就形成了我们的学术传统!我们中国法学的新时代、我们中国的新时代,才会真正的来临!

  好,今天呢,我就胡说八道一通,先讲到这里!非常感谢诸位的光临!(长时间掌声~~~)非常期待各位朋友们猛烈的、有效的批判!谢谢!(掌声)

  

  魏敦友

  2006-11-9,匆草于重庆市南方君临大酒店1107房

  2006-11-19,修改于南宁广西大学法学院法理教研室

  

  三、点评

  

  赵树坤博士:

  我们有些同学可能知道,魏老师一直自称自己是从哲学鱼塘转到法学鱼塘或者说是法学丛林里的一个游击战士!我们知道游击战士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众笑)了解魏老师的就知道他已经对很多人发出了冷枪!(众笑)所以今天,我本来觉得是可以有一场遭遇战的,许章润教授刚刚从我们这儿离开!很遗憾,他(魏)又用他的游击战术,躲避了这样一场遭遇战的来临!(众笑~)不过呢,遗憾归遗憾!我还是觉得呢,今天这个游击战,确实进入到我们这个包围圈儿里边儿来了!

  魏老师以写诗和写学术论文双重并进。从诗歌,我们可以看到或者说我们认为的这个人是充满了这样一种柔软的,洒脱的这样一些属性的!但是今天呢,魏老师通过语言以及肢体的配合,给出我们一个强势的,强有力的这样一种形象!但是,他是不是真的这么强有力呢?(众大笑~~~)我们现在就等待着我们点评嘉宾的炮轰!

  有请,朱学平老师!(掌声)

  顺便提醒一下哦,不许吹捧!

  朱学平博士:

  魏敦友老师,我一直叫他师兄,但是他昨天正式纠正我,应该叫他师叔。(众大笑~~~)无论是师兄也好,师叔也罢,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吧?(众笑~~)但是呢,师生关系是师生关系,学术讨论是学术讨论,对不对?柏拉图说过: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也是我的立场!

  首先我要指明的一点是,自从我到西南政法大学以来,这是我听到的,有限的几场非常精彩的讲座之一!(众笑~)非常有限!我们在西南政法大学,前面我们都知道,李龙教授的讲座,我没有听;然后,许章润的我是听了的,这个讲座有点浪费时间(众笑);还有其他的,我也听过的。这里面我终于感觉到了我和魏老师之间的一种亲近性——这种亲近性,不仅仅是我和魏老师之间的——是真正从事一个学术思考的人之间的亲近性。我们在读柏拉图的时候,传统的中国人总是把柏拉图的《理想国》当做一个法哲学,一个政治哲学的著作!所以,我一开始(给研究生2006级的同学上课的时候)就讲了,它既不是一个法哲学的著作,也不是一个政治哲学的著作,而是一个关注人的生存问题的著作!所以他从讨论人的灵魂开始,亦从探讨人的灵魂结束!那么,我们今天从魏老师这里也看到了对于中国人的生存的关注——这个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最深层次的探讨!我为中国能够听到这样的声音,中国的法学界能听到这样的声音,而欢欣鼓舞!这是非常值得庆贺的一件事情!邓晓芒老师没有说出这个话。当然,邓老师是从哲学的角度而言,而不是从法学这个角度而言。(就法学而言)我也是两个鱼塘里面的,我今天终于听到了一个知音呐!(众笑~~~)这个是首先必须肯定的!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的探讨,触及到了当代中国的问题之所在!所以我们看到,魏老师讲话,他不像许章润。许章润讲的是汉语法学,邓正来讲的是中国法学向何处去,魏师兄和我一直思考的是一样的——中国人,到底你要向何处去?这才是中国人的真正问题,而不是中国法学向何处去!最终,法学问题不是解决一个什么制度问题,刚才魏老师也讲了!中国人的生存问题,这是最关键、最要命的问题!所以,这个我觉得是法理学家应该说一个绝响!这个是非常值得庆贺的!这是我的第一个评价!

  但是,他的论证,我可以说是,非常之不充分的!(众大笑~~~)

  第一,他把中国人和西方人的关系,单纯的从知识论的角度来论证,这是完全站不住脚的!(众笑~)怎么理解中国人和西方人的关系?是不是单纯通过知识论就够了?我觉得这个绝对不够!真正的理解中国人和西方人,要进到中国人和西方人的心灵当中去。它绝对不是个知识问题!知识问题只是精神的一个表达!后面魏老师论到逻辑问题,逻辑问题也是一样,它只是精神的一个表达。而中国人所以呢,没有传统的,没有很好的逻辑,这个是无所谓的。没有很好的逻辑我只要能够把话说清楚就行了,你说西方人逻辑好,黑格尔的逻辑服从逻辑吗?黑格尔的逻辑你是用中国传统逻辑,不,西方的传统逻辑你能行吗?你再看一下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你怎么从有推到无,从无推到有啊?推不出来的。对不对,你怎么推出来啊。你没有体会到黑格尔背后的生存体验,你怎么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以说你读到死也读不出来。(笑声)所以这个绝对不是个逻辑问题,是逻辑背后的生命问题,所以生命问题怎么能够用逻辑表达出来?所以,邓晓芒老师讲黑格尔时讲这是个生存体验,是人的生存体验。而生存体验逻辑在很大程度上是没有办法体验的,所以大家读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往往你就看,这个地方到这个地方怎么回事呢?黑格尔他明明是从逻辑推断推导出来的,我怎么就看不懂呢?对不对?一个学习过逻辑的人就可以从A推到B嘛,对不对?但是黑格尔的你就推不出来。所以,重要的,大家注意,不是一个逻辑问题,也不是个知识的问题,你必须要了解西方人的心灵世界,这才是真正问题之所在。所以,魏老师总是站在知识论的角度,我觉得这个是绝对不够的。西方人也不是全部都重逻辑,我们知道有帕斯卡尔,他虽然非常讲逻辑,但是你们大家看看他的敏感精神,对不对?这个是逻辑能导的出来的?有个维柯,对不对?有叔本华,对不对?还有其他人。它不是,并不仅仅是逻辑可以论证,还有甚至像尼采这样的人物,你怎么用逻辑去框定他,对不对?不可能的。所以这是一个。所以从知识和逻辑的角度,我觉得是无论如何讲不通的。这是我的第一点。

  第二点,我觉得这个魏老师,魏师兄,或者魏师叔,(笑声)提出来一个非常狂妄的主张,(笑声)什么主张?中国文化征服耶教,基督教,中国文化征服基督教。那么我们讲耶教本身,如果是他讲的实际上我们前后就没有逻辑性了,前后没有逻辑性,我给他提一下。为什么前面是个知识论的问题,知识论问题是从哪里来的?从希腊来的,对不对?而耶教,基督教它本身是不是讲知识的?大家可以去思考一下。宗教问题它是个生命的沉思,基督教,你去看《新约》,它里面有逻辑吗?它是推论出来的吗?不是的,对不对?所以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你用一个知识的角度你没办法去推导这个基督教。

  那么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你既然要讲中国文化征服耶教,那么你首先给我指明,到底是何种意义上的中国文化。是传统的?是我们当代的?还是未来的?对不对?我想可能不是传统的。是当代的吗?当代是屈服于什么,屈服于西方的,你想中国和西方是一种主流关系嘛。那是未来的吗?未来还没有,(笑声)还没有的,子虚乌有的,你怎么知道它会征服耶稣教,基督教?那大家可以仔细想一下,你是不是在,你自己说梦话?(笑声加掌声)所以我就想,魏老师现在讲逻辑,所以我就请问魏老师,你到底这个命题是个理性的推导,还是你信念的表达?如果是理性的推导,我就请你理性的回答;如果是信念的表达,那我们就听之,姑且听之,你姑且言之我就姑且听之。(笑声)这是第二个问题。

  那么这里,第三个问题实际上我其实差不多也讲完了,就是一个重构道统的问题,这是魏老师的核心问题。那么这个道统,魏老师实际上讲的这个核心的问题,也就是蜻蜓点水,点到为止。我就很想听他,怎么是重构中国的道统?首先魏老师说,我就是我。“我就是我”这个只是,在逻辑上只是一个什么啊,只是一个同义反复,完全没有说出来嘛,对不对?但是魏老师这里我就只看到一个“我等于我”,对不对?这个“我”到底是什么?还是刚才讲的这个问题。你这个中国,那么“我”当然是指中国,那么中国的你这个“我”到底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还是未来的我?这个“我”你到底在什么地方?你怎么界定?“我”是谁?你首先给我说清楚。(笑声)那么由于魏老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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