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敦友:欧洲理性危机与胡塞尔现象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95 次 更新时间:2009-02-09 08:42:25

进入专题: 胡塞尔   现象学  

魏敦友 (进入专栏)  

  

  1935年5月7日至10日,年迈的埃德蒙德·胡塞尔应维也纳文化协会的邀请,作了题为《哲学与欧洲人的危机》的著名学术演讲,深刻地向人们表达了他作为一代哲人对当时风雨飘摇的欧洲的总的看法。这次演讲又被称为“维也纳演讲”,它可以被看作是六个月之后胡塞尔在布拉格所作的一系列演讲的“导言”,在此基础上,胡塞尔构思出了他晚年的代表作《欧洲科学危机和先验现象学》,系统地阐述了他关于欧洲历史、思想和现状的精辟见解,从而使他的哲学(现象学)获得了思想史甚至文化史的语境。

  人们常常把胡塞尔看成具有浓厚的经院哲学气息的思想家,仿佛他的思想跟现实世界无关似的。比如K·黑尔德就认为“讲坛哲学家胡塞尔的晦涩文体从一开始就无法像存在哲学那样以易于把握的方式适合于公众讨论”。(1)在我看来,这只是事情的外在方面,实际上,在胡塞尔内心深处涌动着的是对当下现实世界最为深切的关注。所以,当有人认为胡塞尔“从根本上是一个非实践的哲学家”(2)的时候,我强烈地感到这是一个深深的误解。的确,从表面上看,胡塞尔非常强调理论,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排斥实践。相反,胡塞尔现象学理论的兴趣同时也就实践的兴趣,理论与实践是合二为一而绝不是两截的。

  之所以出现上述误解,我认为原因在于遗忘了胡塞尔现象学内在的“问题情境”。卡尔·莱因哈特在他的《巴门尼德》(Parmenides)一书中十分精辟地指出:“哲学史是哲学问题的历史。如果你想解释赫拉克利特,那末你就首先要告诉我们他的问题是什么。”(3)显然,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胡塞尔的现象学。英国哲学家波普尔说得更透彻:“我们可以说,跳跃不是从观察陈述出发,而是从问题的情境出发,而得出的这个理论必然允许我们解释产生问题的那些观察。”(4)的确,只有从哲学家所面临的“问题情境”出发,才有可能理解他的理论,不明了一个哲学家所面临的“问题情境”是不可能理解他的理论的。正因为人们没有发掘出胡塞尔现象学的“问题情境”,所以只能把他当作一个晦涩的非实践的哲学家,对他的解释也只能从文本到文本,我认为这种经院式的解释方法实际上消耗着胡塞尔现象学的内在生命。

  必须明确胡塞尔现象学的“问题情境”。那么,胡塞尔所面临的“问题情境”到底是什么呢?法国哲学家R·伽罗蒂这样写道:“胡塞尔的现象学是在两个危机阶段的连接点上产生的:一个是对许多最确定的真理发生怀疑的科学发展的危机阶段;一个是人类历史的危机阶段,这时人们被引起了对许多最确定的‘价值’的怀疑,而向自己提出根本性的问题,如人的生存有何意义和人正在经历的历史有何意义等问题。”(5)原则上讲,伽罗蒂的话是正确的;但往深处讲,并不存在两个危机,科学危机的背后所隐藏的是欧洲人性的危机。因此,胡塞尔真正面对的是欧洲近代理性的危机,具体地说,自然科学的成功发展,使它达到了这样的僭妄,它自诩为理性的唯一形式,它的客观主义和自然主义使人的精神面临着被宰制的深重危机,精神科学徒有其名,而无其实。在我看来,胡塞尔敏锐而深刻地意识到了理性的危机,这就是他的“问题情境”,而他的旨趣和目标就是在当代重新为理性定位,为欧洲人摆脱危机指明方向。胡塞尔现象学的本质就是理性批判,甚至可视为文化批判,因为现象学“是这样一种方法,我想凭借它来反对神秘主义与非理性主义,从而建立一种超越旧的理性主义的超理性主义(uberrationalismus),并且阐明旧的理性主义最为内在的目标。”(6)

  

  一、对精神科学艰难处境的反思

  

  在胡塞尔离开人世前的十多年时间里,整个欧洲风雨如磐,危机四伏。20世纪30年代,谈论欧洲危机几乎成了欧洲文化人的一种时尚,许多著名思想家甚至专门以研究欧洲危机为自己的职责。作为哲学家的胡塞尔也像他的同时代人一样,对整个欧洲的危机给予了相当的关注,但是与他的同时代人比较起来,他对欧洲危机的根源有着更加深刻而独到的把握。具体地说,胡塞尔不是泛泛地谈论欧洲的危机,不是仅仅从表面上对欧洲危机给予描述,从而提出似是而非的解决方案,恰恰相反,他是通过深入到欧洲精神的内部来彻底展示欧洲危机的根源。

  在近代欧洲,一个相当显豁触目的现象是,自然科学(natural Sciences)一直占据着人们生活的漩涡中心,而精神科学(humanistic Sciences)则不幸地受到沉重的挤压,因此长期处在边缘地带。这样一来,在自然科学和精神科学之间就形成了一个相当鲜明的对照,一方面是自然科学的飞速发展以及它对世界及其规律的成功解释,另一方面是精神科学在对人类精神生活的解释中屡遭失败,精神科学无法为人类的精神生活提供一个像自然科学那样对世界及其规律的精确说明。多少年来精神科学就一直梦想着像自然科学那样建立起自己严格而精密的体系,可惜它一直是一个无法达到的目标,精神科学就处在这样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里。胡塞尔指出,欧洲诸民族病了,然而迄今为止的精神科学却完全无能力提供一个精确的解答,那种表面上繁荣的精神科学至多只相当于一种所谓的“自然疗法”,“事实上我们已经被各种天真而浮夸的改革提议的洪流淹没了。”(7)精神科学绝不能满足于浮浅的“自然疗法”,遗憾的是,它距离“科学的医学”遥远得很。虽然“自然疗法”在细枝末节上有一得之功,但它无法以“科学”自居,唯有“科学的医学”才具备透彻的解释力,因其对事物本质的把握才有资格配享“科学”之名。

  从历史的角度看,这种状况可视为近代理性主义所结出的果实。(自然)科学是近代理性主义的内在目标。“到19世纪初,科学终于大获全胜,其独尊地位在语言上得到反映。人们把不带限定性形容词 的‘科学’一词主要地(而且经常是唯一地)与自然科学等同了起来。”(8)可以说,近代理性主义是自然科学飞速发展直至独霸“科学”之名的内在根据,胡塞尔认为它可以追溯到自然与精神的二元论以及由此而来的对自然科学对象的精密确定。虽然二元论在哲学上始于笛卡尔的创造,但是在伽利略那里就已经深深地埋下了种子,它本质上是一种“实体主义”的对象性思维方式。而这种实体主义的对象性思维方式其实可以从遥远的古希腊哲学那里找到它的来源,这一点是处在科学传统中的胡塞尔没有意识到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他所处的时代流行的哲学作出透彻的批判,而我的旨趣在于把胡塞尔的这种批判放在整个西方哲学的发展之中,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理解胡塞尔,而真正理解了胡塞尔才有可能超越胡塞尔。

  胡塞尔指出:“伽利略在从几何的观点和从感性可见的和可数学化的东西的观点出发考虑世界的时候,抽象掉了作为过着人的生活的人的主体,抽象掉了一切精神的东西,一切在人的实践中物所附有的文化特性。这种抽象的结果使事物成为纯粹的物体,这些物体被当作具体的实在的对象,它们的总体被认为就是世界,它们成为研究的题材。”(9)在这种抽象思维的作用之下,一种完全不同于古代希腊早期哲学中的“自然”(nature)观念的一种新的“自然”观念出现了,这就是“客观世界”(Objective World)的观念,早期多少带有点神秘感的“自然”观念消逝了,客观世界被理解为与人隔绝的而且在实在方面和理论方面都是自我封闭的僵死的物体世界。在本世纪初,马克斯·韦伯曾经把近代思想的发展轨迹概括地总结为“世界的脱魅”(disenchantment of the world)(10),应该说,胡塞尔的思想与马克斯·韦伯的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正是在这种“脱魅”的过程中,“自然”转化为“客观世界”获得了完全独立的地位,它成为自然科学研究的对象,在这个前提之下,人们就有可能对它进行数学的精确描述,“对于自然科学来说,对自然的一切描述都只是为达到精密的说明,为最终达到物理—化学的说明而设置的秩序。……近代精密科学的前后一致的发展已经成为用技术手段来掌握自然的一场真正的革命。”(11)正是在这场革命之中,自然科学以其精密科学的形式傲视于人。

  那么,精神科学也能像自然科学那样发展成为精密科学吗?首先,它能够像自然科学那样确定明确的、自我封闭的对象吗?根据笛卡尔的自然与精神的二元论,抽象掉精神可组织成自我封闭、自成体系的“客观世界”,那么反过来,抽象掉自然是否可以形成独立封闭的精神呢?胡塞尔指出,精神科学的主题当然是人的精神,“在精神科学中,理论兴趣独一无二地指向由各个个人组成的人类,指向他们的个人生活和活动,相关地,也指向这些活动的具体成果。作为一个个人活着就是生活在社会的框架之中,在其中,我和我们都一同生活在一个共同体之中,这个共同体作为一视界(horizon)为我们所拥有。现在,共同体组织成或简单或复杂的各种不同的形式,例如家庭、民族,或国际共同体。在此,‘生活’ (live)一词不可取生理学上的含义,而是指有目的的生活,它表明精神的创造性——在最广泛的意义上说,它在历史之中创造文化。”(12)因此,精神科学所面对的精神生活绝对不可能像自然科学的自然那样被抽象成一个孤立自足的体系以供计算之用,毋宁说,精神从本质上乃是开放的,它是生机活泼的流(stream),与自然比较起来,精神是更为本源的创造过程。这暗示着,二元论的实体主义思维方式所衍生出的科学思维方式无法解决精神难题,同时也就暗示着,需要有更高的思维方式取代自然科学的思维方式。

  然而很久以来,自然科学具有神圣不可冒犯的尊严,对自然科学的方法无人敢于怀疑,它的精确性、准确性一直是精神科学梦寐以求、竞相效法的榜样。因此,精神科学只有作为自然科学才是可能的,这似乎是一个不言自明的真理,从而成为人人必须遵循的准则以及评判标准。这样一来,精神科学的实践者们完全受着客观主义、自然主义的支配,于是他们“完全忽略了提出有关普遍而纯粹的精神科学的问题,也忽略了寻求关于作为精神之精神的本质的理论,而这一理论在具有自己的要素与法则的精神序列中寻求无条件的普遍东西。”(13)由于承诺客观主义、自然主义,包括伟大的精神科学家狄尔泰在内,无论是文德尔班、李凯尔特,还是主张整体(完形)论心理学的心理学家们都无法正确地领会精神,因为对世界进程的计算并不意味着对它的理解(洛采语)。所以,那种以为自然科学可以解开我们生活和活动于其中的实在之谜的信念归根到底只能是一个迷信。胡塞尔就此深刻地指出:“只要以对周围世界的自然主义的关注焦点为基础的客观主义的素朴性还没有被认清,只要人们还没有彻底认识到世界的二元论的解释——即把自然与精神视为同等意义的实在(Realitaten)——的谬误,那么就不会有真正的进展。我的严格看法是:关于精神,从来没有,也将永远不会有一种客观的科学,关于灵魂也不会有一种客观的理论——‘客观的’其意思是:它许可我们将空间一时间性形式的实存在归于灵魂或者人的共同体。”(14)精神从其本性上说是绝不可能实体(对象)化的,因此也就不可能客观化,自然科学的方法——实体主义的思维模式在此遭遇到强有力的抵抗,它的合理性必须重新清理。

  因此,那种硬要精神科学如自然科学那样去获得自身的客观性的想法是相当荒谬的。著名美籍华裔学者成中英先生对这种荒谬性作了深刻的剖析,他指出:“西方古典理性主义就是这样,把客观世界当作具有规律,可以把握、可以规划的世界,以为这个世界会使我们获得自由。但是,这种想法得到的结果却是相反的。因为,我们总是用客观的方法来看主观世界,本是要通过追求客观世界,来达到主体的一个目标;而现在则反过来,把主体自由的可能性限制了,把主体约化为客体的一部分:人的心灵是大脑,大脑是物质现象。这样就把客观性运用到主体上,这就限制主体原来的自由。”(15)自由是精神的本性,然而传统理性主义的内在逻辑却使精神失却了创造的自由本性,理性主义走向了理性决定论,这就必然遭致人类心灵深处的强烈反对,人不仅要求意志自由,还要求重新审视自我。为了保证精神科学从自然科学的客观主义牺牲品之中解脱出来,就必须重新严肃认真地审查精神科学与自然科学的内在关联。

  的确,自然科学自近代以来得到了充分的卓有成效的发展,它向所有学科(其中当然也包括精神科学)的强有力辐射乃是一个“历史事件”,尽管如此,自然科学却难以摆脱这样的追问,即自然科学能从自身获得自我理解吗?具体地说,关于自然科学本身有一种“自然科学”吗?这表明,自然科学是一种非反思的科学,一旦它被提到反思的层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魏敦友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胡塞尔   现象学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法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4690.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