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宁:魂兮归来!——一个女右派的遭遇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291 次 更新时间:2009-01-18 17:1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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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一宁 (进入专栏)  

  

  每个了解一点历史的人也知道,没有妇女的酵素,就不可能有伟大的社会变革。社会的进步可以用女性的社会地位来精确地衡量。

  ——马克思、恩格斯语

  

  我向上帝宣誓:我憎恨和反对任何形式的对于人类心灵的专政。

  ——杰佛逊(Thomas Jefferson)语

  

  沈巧珍,还记得我吗?在北师大读书那会儿,我和你同系同年级不同班,虽然天天见面,却几乎没有说过话,但却知道你有个与温柔善良连在一起的外号“巧儿”。我知道你也是右派,是在青海西宁,在你“自绝于人民”以后很久了。当时我非常震惊:小巧玲珑,温柔善良的你,怎么可能干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事?你到底是怎么成了右派的?你是怎么走上“自绝于人民”之路的?你是怎么死的……听说你是跳水死的,一幅画面立即呈现在我眼前:你,身着撕裂的衣裤,披散着参差不齐的长发,站在黄河——我们的母亲河边的悬崖上。身体向着母亲河倾斜,高高地伸出双手,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倾诉:“风啊,你不要叫喊!云啊,你不要躲闪!母亲啊,你不要呜咽!今晚,我在你面前,哭诉我的愁和冤……”唱罢,向着母亲的怀抱跳下去……几十年前,当我唱着或听到这《黄河怨》时,这画面便呈现在我脑际。现在,在这种情景下出现,总觉得不太合适。因为,你并非死在外敌蹂躏的国土上,而是死在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里。1949年解放后,我们所受的教育,尤其是北师大的教育,教给我们的是根深蒂固的相信组织,相信党的理念,是什么使你怀疑这神圣的理念非“自绝于人民”不可呢?因此,我一直在寻找,寻找你的苦难历程,寻找你的心路历程,寻找我心中疑问的答案。

  愿你在天之灵给我智慧,给我灵感,使我能写出真实的你。

  

  (一)

  

  在对你有了较多了解之后,我发现,你我有许多相似之处。

  首先,我们都出身“不好”。我父亲笃信墨子学说,为传播墨子的“兼爱”思想而倾家荡产地办学校,1949年前,他的主要职业是教师兼校长,以宣传和实践“兼爱”(爱一切人)思想为己任——塑造 / 拯救人的灵魂;你父亲是老中医,兼卖药材和制药,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医治 / 拯救人的肉体。1949 年后,我父亲把他所办的学校及图书,无偿地交给了人民政府;你父亲也把全部药材及药厂无偿地交给了人民政府。他们都应当属于爱国的自由职业者,也许还都具有新兴的资产阶级思想的萌芽,如果按自然规律发展下去,也许会成为可以摧毁封建专制制度及其思想的中产阶级。可是,历史有时真会捉弄人,他们都交出了自己并非剥削来的财产,放弃了他们为之奋斗半生的事业,因为他们都认为,“解放”必然迎来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相信人民政府就是自己寻找了几十年的人民自己的政府。土地改革时,你我的家都住在城市,没有被划过阶级成分。当幼稚天真的你我,看到要我们填的履历表上有“家庭出身”一栏时,先是不明白何谓“家庭出身”,在明白之后,又以学校、老师、导师关于阶级和阶级斗争的理论来分析问题,怀着一颗相信组织、相信党的红心,我填了“官僚资产阶级”,你填了什么?工商业者?资本家?资产阶级?据说,在批斗你时,有同学称你为“资产阶级小姐”,这不会是空穴来风吧?“血统论”在中国源远流长啊!那时,天真幼稚的你我,对组织教育我们的“出身不可以选择,道路是可以选择的”,深信不疑;等到我们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时,一切都不可挽回了。现在我们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后人,如果这话真正算数,就应当从所谓履历表中取消“家庭出身”这一栏目。

  跟我一样,你也有一个关心你,爱护你,体贴你的姐姐。在日本帝国主义长驱直入,蹂躏咱们国土的时候,我们全家告别南宁,沿着邕江乘船西行,当时叫做“逃难”(逃离国难)。这时,你们全家也离开江西清江,乘船沿着长江西行,到了四川万县。在万县,你姐姐该上小学了,可是,妈妈对她说:“你上了学,妹妹一个人留在家里,连个玩的人都没有。你就留在家里和她玩吧。”你姐说:“让我带着妹妹一同去上学,我担保带好她。妈,你就让我们都去吧!”妈妈终于同意了。这时,你姐虚岁六岁,实际只有五岁多。你才四岁,就跟着姐姐上了小学。只比你大一岁四个月的姐姐,主动承担了照顾你的责任。万县是个山城,雨水多,常刮风。一出门就得爬坡,山高路滑,你们年纪小小,从未撑过雨伞,妈妈设法弄来两顶斗笠,给你们一人一顶。每天清晨,姐姐和你,背上书包,装好中午的干粮,戴上斗笠,手拉着手,俯视着滚滚东流的江水,沿着一百多米高的石坎,拾级而下,走向学校;下午放学,又手拉着手,仰眺无际的蓝天,蹬上百米多高的石坎回家。有时,还一步一顿地边数石坎,边念儿歌: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老虎打不到,打到小松鼠。

  松鼠有几只?让我数一数。

  数来又数去,一二三四五。

  累了,就坐在石坎边歇一歇。望着江边吃力前行的纤夫,你和姐姐都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一起使劲儿,跟着他们唱号子:

  嘿哟,嗬!脚蹬牢哟!

  嗨哟,嗬!合力拉哟!

  我拉的,不是木船,

  是拉着,受难的祖国,嗬——嘿!

  是拉着,受苦的同胞,嗬——嘿!

  

  嘿哟,嗬!脚蹬牢哟!

  嘿哟,嗬!合力拉哟!

  要把她,拉出苦难,

  拉到那,幸福的那岸,嗬——嘿!

  拉到那,美好的明天,嗬——嘿!

  

  唱罢,你“蹬”地跳起来,又顽强地往上攀登。无论烈日炎炎,还是刮风下雨,小小的你,从不说一声苦,喊一声累。艰苦而又充实的生活,给了你豁达、乐观、吃苦耐劳的坚强个性。

  1945年,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了。我的全家,从广西西部的靖西,乘船返回南宁。这时,你和姐姐正好要升五年级,全家迫不及待地要“打回老家去”。可是,那时要返回的人数以万计,没有火车,只能坐小小的木船。为了等船,到达汉口时,开学时间已过。姐妹俩,你帮我,我帮你,自学了几个月。在开学时,跳一级,同时上了六年级。小学毕业,你们同时考入圣约瑟女子中学。和小学时一样,仍坐同一座位,老师、同学都以为你们是双胞胎,对你们又羡慕,又爱护备至。在这学校里,你知道耶稣为了拯救世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你知道,人活在世上,必须爱一切人,切不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知道,人家要打你的左脸,就把右脸也转过去让他打;人家要脱你的外衣,就把内衣也脱给他……你学会了仁爱和宽容。

  1949年,当父亲把自己的财产无偿交给人民政府后,你们正好初中毕业,你想继续读普通高中,以便升大学,你姐何况不是如此?于是,一个难题摆在你们面前,父亲只靠做点小生意维持家计,连糊口都有困难。怎么办?这时,你的好姐姐对爸爸说:“爸,妹妹酷爱读书,也会读书,人又聪明、刻苦,就让她去读普通高中,我去考中专。三年后,我中专毕业,再支援妹妹上大学。”爸爸同意了。你没有辜负姐姐的期望,一连考取了三所女子高中。最后你选了一所既管住宿、又对学生严格要求的市立第二女子中学。

  你我上高二时,国家开始了大规模经济建设。随着经济建设高潮的到来,必将到来一个文化建设高潮,革命事业急需各式各样的人才。旧中国没有留下多少人才,国家必须造就新时代的大学生,于是动员一切具有同等学历者报考大学,我们这些正读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就被允许提前毕业,报考大学。由于受传统观念影响,同学们都不愿报考师范去做“孩儿王”,你我就被动员报考师范;由于受“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观念的影响,同学们都不愿报考中文系,你我就被动员报考中文系,因为你的作文经常被刊载在全校的板报上,我的作文经常被作为范文在全班朗读。当时,你我都被祖国即将出现的美好前景所鼓舞,没有什么比能为这美好前景贡献力量更幸福的了;“塑造人类灵魂”,更是神圣而又崇高的职业。于是,你我毫不犹豫地报考了“人民教师的摇篮”北师大中文系。

  为了能考上大学,学校特意请数理化老师给你补课。你清晨四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挑灯夜战了几个月,从容镇定地走进了今天学子们望而生畏的全国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场。发榜那天,你二哥在《长江日报》公布的录取名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而且居然名列全区第一!当全家人都向你祝贺时,你只是淡淡一笑,说:“这是老师教学有方,教得好。我只是现炒现卖。今后我一定更加努力,决不辜负老师的期望。”不久,你又收到北师大寄来的录取通知书,里面还附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是北师大学生会和团委写的,说得多好啊:“祖国的建设,需要整个一代能够担当起建设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历史任务的新人,需要具备共产主义觉悟水平与道德品质和丰富的科学知识、并且具有坚强的体魄和刚毅的意志的人。也就是说,需要很多优秀的人民教师来担负起这一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新中国的儿童、青年必须通过教师,通过由教师领导的整个教育、教养、教学过程才能形成科学的世界观,取得科学知识和工作技能,形成高贵的道德品格,因此我们以同志和战友的感情欢迎你。来吧,亲爱的新伙伴!”看后,你心情激荡不已,做一个合格的人民教师的信念更加坚定了。

  1953年10月,咱们同怀五彩斑斓的梦想,到了北京,进了和平门外北京师范大学的中国语言文学系。放下行李后,头一件事是步行到天安门前,对着挂在城楼正中的巨幅画像,默默地向伟大领袖许愿:“毛主席啊,毛主席!是您让千万年来在黑咕隆咚的枯井里不见天日的我们,脱离了黑暗,见到了光芒四射的太阳,见到了祖国美好的明天。我们一定要听您的话,读您的书及一切您要求我们读的书,做您的好学生,为祖国美好的明天贡献一切……”

  咱们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行的。在学习上,你心无旁骛,认真刻苦。北师大的学生都是来自各地的佼佼者,由于你两次跳级,比起别人自然差了一截,但你毫不气馁,急起直追,成绩中上,没有一门功课补考过。你班有个男生肖敦煌,俄语基础很不错,从上大学那天起,就立志要翻译捏克拉索夫诗集,一有工夫就埋头翻译。你知道以后,为了弥补不给咱们开外语课的缺陷,还暗中跟他学习俄语。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青春焕发的咱们,都有一个强烈愿望:要健康地为祖国工作五十年。人人都自觉地锻炼身体,努力争取通过“劳卫制”标准。自发地组织了很多锻炼队,你就是古丽娅锻炼队的一员。同学们天不亮就起床,到运动场上跑步,举哑铃,玩单双杠,做自由体操,冬天还溜冰……由于你乐意为大家服务,凡事都认真负责,在二年级时,被同学们选为小班的女体育委员,得过体育运动积极分子奖章。

  入学不久的一次晚会上,同学们拉你唱歌跳舞,你推辞不掉,就载歌载舞地演唱了一曲“三套黄牛一呀一匹马……”,娇美的身姿、清润的歌喉,给同学们留下深刻印象。那时,著名评剧演员新凤霞主演的《刘巧儿》正被搬上银幕,电影里的歌曲风靡全国。也许是你的名字和刘巧儿的名字都有一个“巧”字,也许是你俩人都有善良正直的性格,也可能是你俩人都长得娇美可爱、小巧玲珑,也可能是兼而有之,同学们就亲昵地称你“巧儿”。你不善言谈,不喜出头露面,更不拉帮结派,“汇报”他人。无论见了谁,都是腼腆地微微一笑。你单纯朴实、坦率正直,就像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不知拐弯抹角,不藏一点儿心眼,这用传统的眼光来看,便是有股“犟”劲儿。然而,究其实,这是无私坦荡,是对自己认为正确的东西的执著,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入学不到一年,你就被批准加入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宣誓仪式在北海公园的草坪上举行,你代表新团员致词,表达了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的决心。就在这前后,你荣幸地和陈垣校长、和中国第一批女飞行员代表伍竹迪照了像。

  

  (二)

  

  在那“不平常的春天”,你我都一样,虽然也看大字报,也听自由论坛,由于不掌握情况,没有写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后来党团组织一再动员党团员行动起来,帮助党整风,你同宿舍的几个女团员,言谈之间不由地提到那句有名的话:“假若你是个青年团员,你就要用你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巩固这个称号。”觉得再不行动,实在辜负了“青年团员”这光荣称号。于是你们决定去采访。采访谁呢?有名的领导、教授,高水平的男生都已捷足先登,采访过了。想来想去,想到厨房,去看看是什么原因使伙食始终不尽如人意吧。采访结束后,写了一篇五六百字的章回式小说,揭露了总务处长、伙食科长等人生活上的不正之风,回目是《李壮士打狗孝主》。这件事,你班同学李授珊,写了一篇题为《悼念沈巧珍同学》的文章,摘录于下:

  当时,我们中文系已从和平门外,迁到新街口外的新校。新校还远远没有建成,四周没有围墙,四邻的狗常溜进校园偷吃废弃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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