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宁:脱胎换骨纪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854 次 更新时间:2009-01-18 17: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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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一宁 (进入专栏)  

  一行行地向天边伸展,仿佛起伏的波浪。远远望去,倒也不失美丽。不过,我们的目的是要草原献出粮食,总不能在这坚硬如铁的土坷垃上播种啊!然而,拖拉机没有耙或碎土机可以牵引,只能弃置在地里,由牛鬼蛇神和盲流来行使碎土的任务。

  我们排成一个横列,每人手拿一把“丁”字形的把儿很长的木制榔头,在那“肥猪”身上敲。嘭、嘭、嘭,咚、咚、咚……那是从未被粉碎过的冻土,在烈日下消融的只是表面的一层,每敲一下,细长的榔头把就猛烈地反弹一下,从手掌到胳膊被震得酸痛难耐。直到手掌、手指都起满了泡,或者细长的榔头把儿敲断了,才敲下了些许碎末……

  接着,由一个农场职工(能撒种的青海师院的学生)负责播种。他左手托着一个簸箕的左侧,让簸箕的右侧紧靠自己腰部,右手从簸箕里抓起一把颗粒饱满的亮铮铮的麦种,成弧形地往右后撒去,同时身体也往右后转动,双脚配合着右手的动作,一步一步地向前迈。便这样一下一下地撒,撒完一行,向后转,又撒一行……仿佛是在表演优美的“播种舞”,直到把所有的麦种都撒到地里。我们这些站在一旁观看的饥肠辘辘的人,没有不在心里嘀咕的:这些粒粒饱满的麦种,不知道是多少农民辛勤耕耘,节衣缩食,忍饥挨饿,一粒一粒攒下的,是真正的“粒粒皆辛苦”啊!也许,此刻他们也正在挨饿呢!……

  然后,又是盲流和牛鬼蛇神上场。两三个人像牛拉犁似地拉着一个叫“耱子”的东西,在撒过种的地上拖,目的是让泥土把种子覆盖起来。这耱子也叫“耢子”,其功用和“耙”相似,是用粗柳条或荆条编织的一尺多宽三尺多长的长方形块状物,两边连着绳子,绳子搭到两个人的胸部或肩部,他们便像牛般地往前拉。为了耱碎泥土,必须增加这长方形的块状物的重量,因此其上站着两三个人。当前面的“牛”使劲儿在高低不平的肥猪身上往前拉时,站着的人必须互相拉紧,否则便会摔倒;即使如此,还是会摔倒。在我们劳动时,经常听到有人尖叫,或大骂:“妈的,你不会慢些吗?” “哎哟!骨头摔断了!你来试试看。”……那便是有人摔倒了。拉的人也并不轻松,一天下来胸部和肩部都要磨掉一层皮,甚至磨出血,尽管都穿着棉衣。说我们像牛,是说我们必须像牛拉犁似地拖拽沉重的耱,其实更像黄河岸边的纤夫拉纤。牛拉犁是直立行走的,而我们 ,为了增加拉的力量,身体必须和地面成 45 度角或者更低,有时脸都要贴到地面了。绳子从胸口或双肩拉过,已经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再加上高原缺氧,每走一步都会气喘心慌。因此,憋不住时拉耱的姑娘也会对着骂,尽管这样一来,氧气更不够了:“妈妈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你来试试!”“狗日的!连牛都不如!”为了公平,拉的人与站的人,定时更换,直至把整块地耱完。

  麦子播种完了之后,又开始种油菜和萝卜白菜。油菜的种籽可以榨油,是青海食油的主要来源,因此是大面积种植的。萝卜及其他蔬菜则是为了满足农场职工生活的需要,种得并不多。

  这时,我也把父亲和姐姐寄给我的菜种种到地里。离我们聚居的地窝子不远,有一个废弃的方形羊圈,三面有约两尺高的土墙围着,可以挡住寒风;由于做过羊圈,土地比较肥沃,我毫不迟疑地报告领导,选来做了我的试验田。至于种子发芽的必要条件——水,和其他植物一样,只能等待上天恩赐甘霖了。

  一天,忽然听到地窝子外面有人跑着说,从西宁运来了几爿大磨,可以磨青稞炒面,吃糌粑啦!糌粑是藏民最好的主食,我们早已垂涎三尺。可是来到草原后,只有一次,在观看藏民用手抓捏糌粑的图景、闻着糌粑的飘香中陶醉过,甚至不由自主地口角流涎,却从来也没有尝过。姑娘们和我连忙跑出去看个究竟。哇! 好大的磨!足有一米直径。一个负责后勤的老干部正在指挥几个职工(不是牛鬼蛇神)安装,同时,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有意说给围观的人听,可能是有意的吧,因为声音不小,何况,作为一个老干部,怎么会不抓紧这进行思想教育的好机会呢:“人吃牛羊,牛羊吃草……人吃牛羊,牛羊吃草……不可以省去中间这一步,直接吃草吗?”一个正在安装石磨的职工说:“从来没有人吃过草。”“有人吃过……我就吃过,二万五千里长征时。”只有那职工敢与他抗衡:“怎么吃法?”“把草磨碎,跟面粉拌在一起,蒸馒头,或者烙饼。”大家听后,垂头丧气地走回地窝子,有气无力地躺到床上,祈求上天赐给自己一个能够反刍的胃。

  那几个职工,安装好石磨后,奉命用石磨磨草。可磨了几天,草没有碎,只是压扁了。大家当然没有吃上糌粑,也没有吃到拌了草的馒头。吃的还是那清得见底的拌汤和那黑灰色的铁疙瘩。至于那些石磨,至今一直弃置在草原上,如果有兴趣,去找找,包括那些栽“地窝子”的坑坑,都可以成为历史文物呢!

  播种任务基本完成了,没有了拖拉机的轰鸣,没有了人们的对骂,可草原并没有变得冷冷清清,成群结队的麻雀叽叽喳喳地飞来和我们作伴了。一定是上天知道我们的饥肠辘辘非人可以忍受也,特意给我们送来了食物。人们绞尽脑汁寻找橡皮、铁丝或木条,要做弹弓打麻雀。可办法还没有想出来,命令来了:收拾行装,准备到青海湖打鱼。

  青海湖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湖,其湖面比两个东岳泰山还高;是我国最大的内陆湖泊,其面积比太湖大一倍还多。倒淌河自东向西流入青海湖。如果说,倒淌河是文成公主的眼泪汇成的,那么青海湖的咸水就是文成公主的眼泪了,怪不得总是和悲剧连在一起。

  我们要打的是湟鱼。这是青海湖特有的珍稀鱼类,也是我国唯一在高原咸水中生存的鱼类,无鳞,正规名字为“裸鲤”。现在,年龄六十左右的青海人都会知道,在“三年困难时期”,青海湖的湟鱼救了青海/西宁人的命。在这之前,人们想吃美味的湟鱼,都是在万里冰封的严冬,到湖面去打洞捕鱼:用钢钎在湖面上凿开一个洞,水下的鱼儿,在洞外的阳光或灯光的诱惑下,便会自动跳出冰孔,束手就擒。这湟鱼也真幼稚、单纯、老实巴交,轻易地就中了阳谋的圈套啦!我们是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来到青海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品尝湟鱼的美味,而是为了救命,因此是撒网捕鱼。不是那种小小的像雨伞翻倒过来的渔网,而是大大的网,长方形,下有坠子把渔网拉到湖底,上有用来拉网的纲绳。渔网装到渔船上之后,把纲绳的一端固定在这头的岸边,即交到五六个负责拉网的牛鬼手中。然后,两个捕鱼的老把式上船,一个划船,一个撒网。船从这头出发,走向较深的湖面,再走向另一头的岸边。随着船在湖面上画了一个弧形,网也就在湖里撒了一个弧形。靠岸后,把纲绳的另一端交给等在那边准备拉网的牛鬼。接着两边的牛鬼一起用力拉,直到把网全部拉到岸上,网里兜住的便是湟鱼了。有个谚语说:“石头砸一条,棍子能打俩,下钩钓一串,一网网千斤。”说的是湖里鱼的密度之大,那可能是远古的事吧,我们那时已经不是如此了。青海湖水奇冷,鱼的生长时间奇长,一尾湟鱼要长到尺来长,得用几十年时间,因此捕一条就少一条,一网能网百把斤就算是幸运的啦!经过“三年困难时期”的大规模捕捉,现在,青海湖里几乎找不到尺来长的鱼了。湟鱼,为青海/西宁人,可谓鞠躬尽瘁了!

  鱼打上来之后,立即要进行处理,否则便会发臭腐烂。我们拿起宽大的菜刀,噼、啪,噼、啪地,鱼头便被斩了下来。除去鱼鳃,洗洗干净,丢到一旁的一口大锅里去煮“鱼头汤”。营养丰富而又构造复杂的鱼头,无论如何加工,都不能不长蛆虫,只好一砍下来就煮成鱼头汤,供大家食用。这鱼头汤就代替了那清得见底的“拌汤”,成为大伙的午餐和晚餐,不定量,随便吃。虽然除了盐什么调料也没有放,味道却鲜美无比。开始时,都端出在河卡农场用的大盆子大缸子,美美地吃,饱饱地撑,直到满嘴流油,弯不下腰。渐渐地,大盆大缸变成了小盆小缸,肚子里的油水厚啦!

  接着,剖开鱼身,掏出肠肠肚肚,丢到另一口大锅里去炼鱼油。这些带着粪便的鱼肠鱼肚,在烈日及木柴和牛马粪燃烧的火的上下煎熬下,慢慢分崩离析,粪便沉到下面,脂肪飘到上面。站在旁边守候的我们,立即拿一把勺子,小心地、轻轻地、难免不带粪便地把飘在面上的脂肪撇起来,倒到盆子里,够多了再装到罐子或瓶子里。装够一定数量,西宁便会来汽车拉走,成为那时西宁人千金难买的食油。在正常情况下,如果人们知道这鱼油的生产方法后,恐怕会恶心得吐出来,不过,那是个饥不择食的年代,这鱼油是最高级的食用油啦!

  掏掉肠肠肚肚的鱼身,用青海湖的咸水洗干净,挂在岸边搭好的架子上,靠太阳把它们晒干。然后,装到大麻袋里,等候西宁来车运走。如果遇到两三天没有出太阳,鱼还没有来得及晾干,苍蝇已经在上面下了蛋,很快,挂在架子上的和装在麻袋里的鱼,便会布满蠕蠕的蛆虫。但那时的西宁人,见到这样的鱼干,还是迫不及待地洗了洗,煮了煮,便填到肚子里去了。

  这些,便是我们这些牛鬼蛇神和盲流在渔场的任务。住的仍然是帐篷,不过不是地窝子了,是在地面上的房屋形状的、刮风时无处不透风的帐篷。穿的仍然邋邋遢遢,衣冠不整。仍然不能洗脸刷牙、洗头洗澡洗衣服,尽管水就近在咫尺。这是咸水,即使在“午穿纱”的中午也冰冷刺骨。头上身上仍然虱子乱爬。吃的仍然是每顿一个黑不溜秋的豌豆面或青稞面馍,不过加上不定量的鱼头汤,不再有饥饿感了。帐篷里不会有钟,我们是日出而起,日落而回,一天除了吃喝拉撒,都不停地劳作。但人们没有怨言,脸上也日见其胖了,斗嘴打诨的多了,高兴时还会五音不正地吼上几句“花儿与少年”。看着这些,我有时不免想到鲁迅在《祝福》里描写祥林嫂的话语:“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何其相似乃尔!然而半个世纪即将逝去了啊!我不能也不敢再往下想了……

  我仍然和盲流姑娘们同住同劳动,不过,除了上述劳作,还有额外的“不得违抗”的任务,不知到底应叫会计还是出纳?鱼干及鱼油卖出去的钱由我负责收,记账是我,收钱也是我,谁都知道这是很容易出问题的。但在那年月,我只想到这是组织对我的信任,组织是这样教育我,我也这样认为的。何况,我相信我自己,我一心为公,绝无自私自利之心,绝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说实话,那时,我不知道害怕,只知道努力工作,以便早点把头上的帽子扔到青海湖里去。钱收到千元左右,我必须把钱装进一个草绿色的挎包里,背上,徒步行走半天,到十几里外的供销社那儿,把钱存进去。我,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背着鼓鼓囊囊的挎包,赤手空拳,在茫茫大草原上匆匆行走,说不紧张是假的,但确实不是害怕。我相信人世间总是好人多过坏人,只要你光明正大地来,我就能光明磊落地和你斗,大不了光明磊落地死。我这直来直去的性格,最怕的是玩权术、弄阴谋/阳谋的弯弯绕……这便是我匆匆行走时的心理活动。直到钱存进供销社,提着的心才算落下。幸亏那时的人大都这么老实巴交,要是现在啊,几条命也没了。

  一块大石落了地,在返回渔场的路上,我才有闲情逸致欣赏这闻名遐迩的青海湖。看哪!青海湖,一望无际,天连水,水连天,蓝天碧水共一色。无风时,湖平如镜,静谧缥缈;有风时,滔天巨浪,滚滚轰鸣。湖边的草地,虽然也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却是一片使人心旷神怡的崭新娇嫩的绿色,上面点缀着各种各样野花,红的、蓝的、白的、黄的、粉的……仿佛是藏民们把他们手工织造的一大片美丽的花毯,平铺在地上一样。漫步在毛茸茸的、柔软的、富有弹性的草地上,呼吸着嫩草和野花的清香,仿佛整个人都要像敦煌壁画里的“飞天”那样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我真的飞起来了!越飞越远,越升越高。啊,我看到了,这文成公主的眼泪汇成的大湖!像一面巨大的明镜,平嵌在高山草原之间。四周环山,山脚到湖畔是广袤平坦、苍茫无际的大草原。湖中央的海心山,岩石嶙峋,景色旖旎。鸟岛,这鸟儿的天堂,栖息着数十万只候鸟。天空,无数鸟儿上下沉浮;地面,满是鸟蛋和鸟窝,鸟窝里鸟妈妈在孵卵,鸟爸爸还在一旁等待着小生命的诞生……我似乎也变成造物主创造的这一切美好事物的一部分,像飞天一样,往大地吹送着清醇的芳香,撒播着绚丽的鲜花……我恍然大悟,这大自然之美,一定就是古人创作“飞天”的灵感源泉,古人和今人对美的感受是相同的。……突然,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的问题跳了出来:我在“脱胎换骨”上可以向组织汇报些什么呢?来到草原之后,也许是“民以食为天”的缘故吧,所谓的批判会、检查会以及政治学习等等少之又少了。但作为一个被改造者,不可忘记自己的身份,否则便有“翘尾巴”之嫌。向组织汇报是我的义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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