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宁:脱胎换骨纪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854 次 更新时间:2009-01-18 17:11:52

进入专题: 反右  

雷一宁 (进入专栏)  

  又钻到伙房里,饱喝了一顿。结果肚子撑得老大,撑死了。他没有死于枪弹之下,却死于自己的欲望之中。宁为撑死鬼,不做饿死人,是中国人的传统呢!自古以来,被处死、赐死的人,都是饱餐一顿之后再行刑的。没有这么大胆量和本事的人,只能想别的办法。有的去捉老鼠来充饥,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只要咽得下喉,不足为奇了。但居然有人去逮“哈拉”来充饥,那也是宁为撑死鬼,不做饿死人的传统在起作用了。“哈拉”正规的名字叫“旱獭”,兔子般大小,和老鼠一样,在草原上打洞的本领很高,极不容易捉到。任何一只哈拉都可能携带鼠疫病菌,鼠疫是一种死亡率极高的传染病,曾经夺去几亿人的性命,因此草原上禁止捕食哈拉。但其肉肥美鲜嫩,至今还在诱惑着人们去捕食,更不要说在那饥饿难忍的年代了。

  一天,是难得赏赐给我们的休息日,我们地窝子的人都挤坐在“门口”晒太阳。这“门口”是从地面到地窝子的入口,由高而低有几级台阶,最下面是一小块通到地窝子内的平地。这天的太阳好暖和,真有“早穿皮袄午穿纱,抱着火炉吃西瓜”的“午穿纱”的感觉。大家都脱掉了从不离身的老羊皮大衣,以便更多地享受太阳的爱抚。一个姑娘伸手到衣领里面抓痒,抓着,抓着,抓出了一个东西,一看便喊了起来:“我的妈呀!”大家转头一看,也都喊了起来:“妈呀!虱子!”一下子所有人都觉得身上发痒,都伸手到衣服里面去挠,去抓。一会儿,抓出一个,用两个大拇指一挤,“毕”地一声,手上留下一滩血迹:“王八蛋!老子的血已经不多了,你还要来吸!”一会儿,又一个,又“啪”地一挤……有人挠着头皮,拨开头发,说:“小D,你帮我看看这儿。”那被喊作小D的姓邓的姑娘,一看以后喊了起来:“虱子!妈呀,好长一串!还有好大一片虱子蛋!”一下间,所有的姑娘都挠自己的头皮,都“毕啪,毕啪”地挤……我忽然想起《阿Q正传》中阿Q和王胡在日光下比赛捉虱子的情景,莫非这也是中国人的传统?不过她们并没有因为自己捉不到而生气,也没有放到嘴里去吃,终究时代进步了!根据这段时间在共同生活中的观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缘故吧,她们尚能平等待我,因此我也放心平等地对待她们。我走进地窝子,在我的行李袋里翻翻找找,找出那把姐姐寄给我的广西出产的篦子(一种齿很密的梳子,可以把虱子梳篦下来),递给她们说:“呐!没办法洗,篦一篦也许会好过些。”又抓住一个姑娘的两条辫子说:“干脆,我帮你剪了吧。”……一个年龄最小的四川姑娘,始终站着,两手抄在袖筒里,呆望着远方。一个原本很胖现在瘦了一圈仍然比别人胖的姑娘使劲儿按下她的头说:“坐下。我来帮你看看。”她挣开按压她的手说:“我不。我不能……”欲言又止。另一姑娘说:“ 啊,我知道了,你是来月经啦!”她一下子脸红了,说:“去你的!”“有什么好脸红的!人人一样。”她跺着脚,强调:“不是来了。是没有来!”“啊?是不是……”胖姑娘瞟了我一眼,说:“是不是像徐大姐一样,怀孕了?”她捶着她说;“打死你!我不是不要脸的人。我是怕我得病了……呜哇!我好想我妈,呜哇,妈 ,妈妈啊!我好想你。我要回家。呜哇,我要回家……”一个瘦小的姑娘搂住她,陪着流泪,说:“你别欺负她了,我也没有来。”好几个姑娘都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我也没来……”“我也没来……”原来这样,我也没有来!于是,我说:“不用担心了。上天造我们的身体是具有自我调整能力的。由于营养太差,身体里没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便自动停止了每月一次的流血。只要营养改善了就会好的……”那胖姑娘说:“原来这样啊!我真羡慕你们,省了许多麻烦事,不用为买不到纸发愁了。我可愁死了。你们猜,我怎么办?撕带来的几本书!把大腿都磨破了。书撕完了,只好撕旧衣服。再来一次,就连衣服都没得撕的了。再说,完了连丢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任它在草原上乱飞…… ”“谁叫你不带来!”“谁知这鬼草原连买纸的地方都没有 !”“我倒是带了些。向我磕个头,就给你。反正我没用处了。”……

  在这议论中,我才知道徐雅群怀孕的事。后来,我在一个姑娘那里知道,她是为了填饱肚子牺牲了自己的贞操的,对象是一个又老又窝窝囊囊的炊事员。怪不得她随着大雪封山前最后一趟回西宁的车,离开了农场。这便是弱不禁风而又胆小如鼠的女人,在那特殊的年代填饱肚子的特殊方法。可怜、可悲的中国女人啊!

  可能是除夕夜吧,一个寒风呼啸的晚上,在帐篷被寒风刮得“噗噗、噗噗”地颤抖的地窝子里,在牛屎马粪燃烧的微弱亮光映照之下,一群年轻人,耷拉着帽檐帽耳,双手抄在宽大的老羊皮大衣的袖筒里,瑟缩着身子,正在努力认真地听农场党支部书记有声有色的描述:“……我们,喝令三山五岳低头,喝令长江黄河倒流,喝令沉睡千万年的大草原献出粮食……我们,要用双手在白令海峡筑起大坝,要让太平洋温暖的海水流入北冰洋;让喜马拉雅山上的积雪溶化,流到草原上;让大草原四季如春,麦浪翻滚,让金灿灿的麦子堆成山,流成河……啊!那时,真正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麦浪见牛羊’……”他一边口若悬河地讲,一边用一根木棒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画出地球、亚洲、美洲、南极、北极,然后伸手一挥,倏地一下,在亚洲和美洲之间飞起一架长虹,说:“这是白令海峡。这,便是白令大坝。”可是,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不知道盲流们是否听明白了?在他们读的地理课本中,恐怕连白令海峡都不讲的。不过那些听懂了的牛鬼蛇神们,倒是听得眉飞色舞,仿佛眼前真个呈现了河水滔滔、麦浪滚滚的景象。忘掉了呼啸的北风,忘掉了辘辘的饥肠,忘掉了头上那顶压得无法抬头的帽子,以为自己还是青年团员,正像保尔•柯察金那样,战斗在祖国人民最需要的战场上。

  那是个从肉体到精神都饥渴的年代,是个太真实太认真便无法生存的年代,是个不讲假话便办不成大事的年代。这一席话,无疑在这些历遭劫难而变得十分冷漠的年轻人的心灵里,激起了些许浪花,使他们在完全失望之中,看到了些许希望。自古以来,中国人对生活的要求是极低的。但不管怎么低,总要能看到一线希望,无论是可以成为现实的,还是乌托邦。若连一线希望也没有了,便会堕落为兽,什么坏事都能干出来;或沦落为行尸走肉,最终走向死亡。祥林嫂不就是这样的典型麽?

  这些留在农场的人,是怀着对一线希望的期盼,迎来了1961 年的。我们地窝子的姑娘们,脸上少了些许眼泪,多了些许笑容。我想也许肖敦煌更是拼着命地干,有空时还教大家唱歌,拼命改造,好回到人民行列啊,这是自然的,一定,一定,他这个人的性格就是如此。我呢,一改不再读书的初衷,写信给爸爸和姐姐,要他们寄菜种及说明这些菜的栽培方法的书给我,我要像当年的文成公主一样,让它们在草原落地生根,我也要像它们一样在草原落地生根……

  有一天,忽然听说肖敦煌逃跑了。说,他是反革命,畏罪潜逃。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不敢问,也不会有人告诉我。只是在心里想:完了!他是完了!他是逃不出去的,谁不知道,自古以来青海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啊!在人迹罕见的茫茫草原上,不是冻死、渴死、饿死,便是被狼吃掉,被土匪打死。“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他还年轻啊,又多才多艺!他不应当死!我绝不相信他会自绝于人民,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由他,我想到徐美英,她现在可好?想起我们在北山顶上许的愿,那决不是小孩的儿戏,那是我们实实在在的愿望啊!有什么理由不让我们为这些愿望的实现而奋斗啊?祖国啊,母亲!难道我们错了吗?请告诉我们,错在哪里?是什么使他走上这条路的?祖国啊,母亲!请你保护我们,保护他,让他平平安安地走出去吧!

  那是很久很久以后,我才从他给同班同学的信中知道,他终于没有死。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这话不适合今天的中国,或者说不适合于我们这些错了一步,步步皆错的傻瓜。戴着帽子时,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本可以大有作为的美好时光,在许许多多非人的折磨中耗费殆尽;“改正”之后,是离开你地球就不转的巨人,尽管已经步入人生的晚年,许许多多的工作又超负荷地压到你头上(详见肖敦煌的信)。他的心脏始终处在超负荷的压力之下,终于在1998年过早地停止了跳动。现在,我把他信中有关部分摘录于下。

  (1961年)元月16 日,由我带着十几个同学去拉水。正准备下到山沟击冰取水抬到大车上的大桶时,有同学发现路边有死羊。略一搜索又发现几头。我们顿时大喜过望。我们估计,可能是藏民的羊(那里是藏区)被狼咬死了,已成为无主之物,是可以拾得的。在那样的年代,这是比金子还宝贵的东西。有的被狼吃去了内脏,但肉被吃得不多;有的还相当完整,仅仅被咬死。大家想,把这些羊抱回去,该会给同学们带去怎样的幸福啊!当时有相当一部分学生不安心在农场,这些礼物,也许能帮助安定同学情绪。于是大家一致决定,一部分人击冰取水,一部分人去找死羊,都估计决不止这几头。当时我们的确攀悬崖,越陡壁,冒着生命危险去找死羊。大家热情很高,结果又找到几只。

   偏偏这时候牧人赶着一群羊来了。这是师院农场的牧羊队。牧羊人是两个藏籍学生。他们也非常高兴,说按藏民习惯,这羊是拾得的,是可以拉回去的,这更扫除了我们的最后一点顾虑。但他们立刻拔出藏民刀,不由分说,很熟练利索地剥去了一只死羊的皮,并吩咐同学们拾柴烤羊肉。你可以想象,那年月,长期处在饥饿之中的同学们简直又回到茹毛饮血的太古时代,不等羊肉烤熟,便一拥而上,拿着带血的肉,大嚼起来。我那时学会谨慎了,同学们的行动是可以理解的,再说羊又是拾来的,按藏民的风俗,是可以占为己有的。但似乎又觉得不太好,应拖回去让领导处理。当时我虽身为带队老师,但师院的那帮饥饿的学生谁会理会我这个右派?大车上大桶里的水还没有装满。于是我叫了几个可以叫动的学生,只说吃肉抬水两不误,轮流抬。好歹把水装满了,但同学们兴犹未尽,又在烧吃第二只。我当时处境真为难。我不想吃,一来顾虑影响不好,二来那带血的肉,连盐也没有,我真咽不下喉。但不吃吧,又怕同学说我假积极,回去后领导批评,那就肯定是我告的状了。于是我也坐在他们身旁,象征地吃了几口,并且还装出很高兴的样子。饱餐之后,还剩下不少肉和内脏。一个同学见我没怎么吃,硬割下一块肉塞给我,其余的内脏他们全分了。

   这样一来,自然延误了拉水的时间。当我们返回时,太阳已西斜了。我们所在的队是二分队,二分队的负责老师见我们没有按时返场,恐怕出了问题,便带着十几个同学来找我们,半路相遇了。问明情况后,勃然大怒。我拿出了同学塞给我的肉,同学们也纷纷交出“脏物”。我们原本满腔热情希望为农场立功,这时都成了罪人,垂头丧气地拖着大车回场了。

   回到农场后,经领导研究一番,吃过晚餐,开批判会。领导的开场白给事件定性了。有阶级敌人破坏,同学们上了敌人的当,那个敌人自然是我了。我的罪名是阴谋破坏农场。接着是让拉水的同学揭发和自我检查。至今我还深深感激那些同学,他们几乎没有揭发,没有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只是检查自己。而领导和没有去的同学那批判也是令人难忘的。会后,我找农场党委书记说明情况,他不听我的。他要我深刻检查交待,并要我每天随队拉水,监督劳动。

  我当时真是悲愤莫名,悲痛欲绝。我热爱这个社会,并决心把整个生命献给这个社会,可是这个社会却把我往绝路上逼,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辗转反侧一夜之后,我决定了。第二天早餐之后,我悄悄离开农场,来到几里路外的黄河边,决心一头扑进我们民族的母亲河,把我的冤情、我的冤魂全部交付给她!

   但面对滔滔河水,我忽然想到这一死有什么意思呢?知我死者以为是畏罪自杀,不知我死者以为是畏罪潜逃。而我是无辜的。而且突然感到,有一天历史会还我清白之身的。但我不回农场。于是我真的爬雪山,过草地,途中遇见狼,遇见土匪,九死一生,整整饿了六天,粒米未进,鬼使神差地来到海南藏族自治州的首府卡卜卡,那里离西宁不远了。我乘汽车到西宁,又乘火车到故乡。

  回到故乡后,我只想到农村,我当时太天真了,想学古代的隐者。但那个时代允许你“隐”吗?于是我又开始了一段漫长的凄风苦雨的人生,我成了带“罪”字的农奴。

  当山上的雪开始消融的时候,冷冷清清的农场,热闹起来了。苏联制造的巨型拖拉机——那叫做“康拜因”的玩意儿,轰隆隆、轰隆隆地由西宁开到草原。牵引着巨大的犁,轰隆隆,轰隆隆,千万年没有开垦过的草原被翻了个个儿。原本平展展的、枯黄色的大草原,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黑褐色的海洋。一块块肥猪那么大的土坷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雷一宁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反右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笔会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4362.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